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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顧此失彼(1)

  第139章 顧此失彼(1)

  陸漸身在半空,只覺耳邊風急,陰冷潮濕之氣從下湧來,下方黑沉沉的,不知其深幾許。墜落之勢快得出奇,他手足齊施,也沒勾到借力之物。正感絕望,頭頂一陣風響,跟著肩背一痛,似被什麼死死抓住,陸漸抬頭望去,上方一團黑影,發出咕咕叫聲。

  「鶴兄!」陸漸心生狂喜,叫出聲來。原來,巨鶴一直歇在高處,忽見陸漸落崖,匆匆趕來相助,它體格雖大,卻也承受不起二人之力,僅能減緩勢頭,儘管拼命撲翅,二人一鶴還是向下墜落。

  四周越來越暗,除了風聲鶴唳,幾乎一無聲響。陸漸的心提到嗓子眼上,突然「嘩啦」一聲,雙腳浸濕,奇寒徹骨,巨鶴應聲鬆開爪子。陸漸和青衣人雙雙栽入水中,拍翅聲響了兩下,一陣風掠過頭頂,四周忽又沉寂下來。

  陸漸划水向前,摸索片刻,找到一片陸地,他爬了上去,坐在那兒呼呼喘氣。

  青衣人沉寂已久,不知死活,陸漸叫了兩聲「前輩」,一無回應,摸他肌膚,似乎還有餘溫。陸漸鬆了一口氣,拔去青衣人肩頭的匕首,封住血脈,再將「大金剛神力」注入他的後心。神功入體,青衣人的體內似有幾股雄渾真氣,剛柔不一,縱橫糾纏,一遇神力,立刻生出兇狠反擊。陸漸吃驚不已,若非神功綿長,幾乎壓制不住。

  陸漸凝神與那真氣較量,過了時許,真氣稍稍屈服,忽聽見青衣人唔了一聲,甦醒過來。陸漸喜道:「前輩,你沒事麼?」青衣人虛弱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陸漸將墜下棧道、巨鶴相救的事情說了,青衣人嘆道:「這兒是地底陰河,日久月深,將這山下也掏空了。」陸漸道:「待我養好精神,就帶前輩上去。」

  青衣人舉目看天,崖壁高絕陡峭,青空渺如遊絲,不覺搖頭道:「不必急著出去,我的對頭又多又強,知道我尚在人間,勢必蜂擁而來。還不如將計就計,讓他們以為我摔死了,過了這幾日,再行潛出不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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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大覺有理,忍不住問:「前輩,那二人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?」青衣人冷冷道:「也沒什麼深仇,志趣不合罷了。」陸漸吃驚道:「志趣不合也要殺人?」

  青衣人淡淡說道:「自古以來,因為志趣不合殺人的多了。說遠一些,秦始皇帝焚書坑儒,漢武帝罷黜百家、唐武宗崇道滅佛,哪一次不曾殺人?說近些,本朝開國之時,思禽先生與洪武帝志趣不投,結果洪武帝屠滅九科門人,將思禽先生趕到西域不毛之地。至於從古至今,因為和當權者志趣不合,慘遭貶謫、掉了腦袋的文官武將更是數不勝數。蘇東坡一代文豪,因為寫詩諷刺新政,被投入大牢嚴刑拷打;岳武穆蓋世武功,只因一意北伐,拂逆了宋高宗求和的心意,竟也冤死在臨安獄中。」


  這些典故陸漸有的聽過,有的一無所知,想了想說道:「即便志趣不合會殺人,但前輩隱居深山,對他們又有什麼妨礙?」青衣人冷哼一聲,說道:「樹欲靜而風不止,我活著一日,他們心裡就會害怕。」他激動起來,牽動內息,劇烈咳嗽,直待陸漸在他後心渡入一股真氣,這才緩過勁來,嘆道,「慚愧,慚愧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前輩病得不輕?」青衣人道:「當年練功不慎,留下痼疾,纏綿多年,倒也習慣了。」陸漸怪道:「沒醫治過嗎?」青衣人冷冷道:「我這病豈是世俗庸醫治得好的?」陸漸道:「那麼有醫治的法子麼?」青衣人略一沉默,忽道:「你這孩子,真是好奇?」

  陸漸不由麵皮一熱,卻聽青衣人嘆道:「我這武功暗合天道,與眾不同,你知道什麼是天道嗎?」陸漸想了想,說道:「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」青衣人咦了一聲,驚訝道:「這話誰告訴你的?」陸漸道:「谷縝說的,他還說:『人之道,損不足而補有餘』,人道不如天道。他還說,商道也是天道,可商人卻是俗人。」

  「這小子幾年不見,精進不少!」青衣人似有所憾,輕輕嘆息,「我當年何嘗不是從商道中領悟天道,只可惜道心得來容易,守住卻很艱難。武功本是恃強凌弱之道,神武不殺,談何容易。我武功越強,野心越大,漸漸不能克制欲望,結果道心失守,墜入人慾……」說到這裡,他頓了一頓,「我道心一失,神通便生不諧,難以駕馭體內的奇門真氣,抑且神通越強,不諧越多,體內真氣不但難以運用,更有反噬之勢。」

  陸漸說道:「那可糟糕,前輩怎麼抵禦呢?」青衣人道:「這武功合於天道,人力再強,又豈能與天道相抗?是以遇上這種事,唯有順天而行,強行抵禦只會更糟,就好比治水,鯀用封堵,洪水越大,大禹疏導,十年成功。我當年自負才智,也想出種種法子,不料抵禦之力越強,真氣反噬之勢越烈。到後來,我終於明白,人力渺小,天道至大,什麼『人定勝天』,統統都是狗屁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怎麼才能順天而行呢?」青衣人笑道:「你不是說過麼?」陸漸心念一動,脫口道:「損不足而補有餘。」

  「不錯!」青衣人輕輕嘆了口氣,「老天爺與人不同,人類尊崇強者,上天卻憎恨強者,因此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,水滿則溢,月盈必虧。故而我思索良久,但覺若要化解體內的不諧,唯有順應天道,由強變弱,由有餘變為不足。」

  陸漸訝道:「怎麼由強變弱,由有餘變為不足?」青衣人道:「有兩個法子,第一就是自廢武功……」陸漸吃驚道:「那怎麼行?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青衣人嘆道,「我這身武功練來不易,經歷了無數辛苦。自廢武功雖能治本,可又十分捨不得,於是退而求其次,用了第二個法子。那便是:自封經脈,不再動武!」

  陸漸恍然大悟,點頭道:「先生隱居在此,是為了這個緣故?」青衣人嘆道:「可惜這法子治標不治本,反噬時有發作。今日對頭一來,我忍不住破封動武,結果鬧得真氣大亂,如非你出手相助,我幾乎做了泉下之鬼。」陸漸暗叫慚愧,說道:「今日的事由我而起,自當由我抵擋那兩個惡人。不過,除了這兩個法子,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?」


  地底沉寂一時,青衣人吐出一口氣,緩緩說道:「有一個法子,只是施行起來十分艱難。」

  「先生請講。」陸漸慨然說道,「無論什麼法子,小子必當全力相助。」青衣人說道:「我仔細想過,當年所以無法御劫,一則天道使然,二則勢力單薄。你想一想,反噬真氣是我自己煉的,抵禦反噬的神通也是我自身練的,如此一來,好比用自己的手打自家的腦袋,要麼手痛,要麼頭痛,怎麼打也是痛。」

  陸漸聽到這個比方,不覺笑出聲來,青衣人的聲音卻很沉重:「所以說一人計短,二人計長,若有一位絕頂高手助我御劫,或許能夠成功。只是這高手世間稀有,找到了也未必肯幫我。」陸漸道:「為何難找?」

  青衣人道:「第一,這位高手要到達『煉神返虛』的境界,若不然,全無用處。」陸漸奇道:「煉神返虛?」青衣人說道:「自古修煉神通,不離四重境界,一是煉精化氣,二是鍊氣還神,三是煉神返虛,四是煉虛合道。天下高手,大都停留在煉精、鍊氣兩重境界,練了一身神力真氣,充其量也是二流貨色,遇上煉神高手,十九要輸。」

  陸漸沉思一下,說道:「世上有多少煉神高手?」青衣人淡淡說道:「就我所知,當世煉神高手,屈指數來,不過四個!」陸漸沉吟道:「萬歸藏算一個,穀神通、魚和尚各占其一,剩下一個是誰,實在叫人猜想不到!」

  青衣人輕輕發笑,忽地嘆道:「剩下那位,就是足下!」陸漸嚇了一跳,雙手連擺,大聲說道:「我可算不上!」

  青衣人笑了笑,接著說道:「所謂助我御劫,並非助我抵禦真氣,而是助我抵禦心魔,只要心明神照,我自能以神馭氣,真氣也就無法反噬。但若這位高手沒有抵達煉神境界,就無法與我神意相合,更不能助我抵禦心魔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可惜,三位煉神高手,如今只剩穀神通了,他這人脾性古怪,很難求他相助!」青衣人身子一震,忽道:「你說什麼,魚和尚死了麼?」陸漸輕聲說道:「大師舊傷發作,數月前在東瀛坐化,當時我就在他身邊。」青衣人沉默良久,吐一口氣,輕聲說道:「可惜,魚和尚慈悲為懷,他若活著,也許還肯救我……唉,自作孽不可活。」陸漸怪道:「你說誰作孽?」

  青衣人沉默不語。陸漸心中七上八下,遲疑一會兒,問道:「前輩,我真的是煉神高手嗎?」青衣人冷冷道:「你說是,那就是!」陸漸吃驚道:「我說?」青衣人嘆道:「你若全無自信,誰還敢相信你呢?」

  陸漸一咬牙,揚聲說道:「前輩,如果你不怕我連累你,陸漸願盡綿薄之力!」青衣人唔了一聲,說道:「孩子,你想明白了,助我御劫,未必成功,如有閃失,你我必然同歸於盡。」陸漸決然道,「我想明白了,救人如救火,我幫前輩,只求心安。」

  青衣人沉默一下,忽又輕輕發笑,說道:「你這孩子,真是有趣!」陸漸說道:「前輩,怎麼御劫?還請相告!」青衣人笑道:「何必著急,吃飽睡足,養好精神再說。」陸漸說:「這裡黑咕隆咚的,哪有什麼吃的?」青衣人道:「你仔細聽。」陸漸凝神細聽,忽聽一聲輕響,仿佛魚兒擺尾。陸漸驚喜道:「水裡有魚?」


  「正是!」青衣人說道,「你手上功夫了得,捉它易如反掌。」陸漸聽得吃驚,心想這人不愧是谷縝的師父,見識了得,自己的本事他都知道。想著跳入水中,抓到一條十斤大魚,游回岸上,那魚全無鱗甲,通體透明,可見五臟。陸漸好奇說道:「前輩,這魚的樣子可真怪。」

  青衣人說道:「此地與地底陰河相通,這些怪魚都是在陰河寒泉中長大的,只因生來不見陽光,月久年深,血肉化為無色。這陰河水至寒至陰,本來不能活物,此魚長在玄陰之地,乃是陰中之陽,能夠滋補元氣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似懂非懂,將魚肉分成兩半,和青衣人分別吃了。怪魚稟賦寒氣,腥氣絕少,肉味肥厚,生吃也飽口福。

  吃了魚,陸漸又喝了兩口陰河寒泉,只覺冷冽入骨,急忙運起神通,驅散寒氣。坐了片刻,問道:「前輩,你為何不問谷縝怎麼死的?」

  青衣人淡淡說道:「生就是生,死便是死,這世上無時無刻不在死人,有的老死,有的餓死,有的淹死,有的燒死,有的墜崖而死,更有被人殺死,死法千奇百怪,結果卻只一個,既然萬法歸一,怎麼死的,又有什麼好問的?」

  陸漸本想告訴青衣人谷縝的死因,卻被他三言兩語堵了回來,心中又彆扭,又憋悶,正想再說,青衣人忽地斜臥石上,倒頭睡去。陸漸大感無趣,也只得臥下歇息。

  睡了許久,悚然驚覺,抬眼望去,青衣人已然甦醒,一雙眸子燦如寒星,在黑暗中閃閃發亮。

  「你醒了麼?」青衣人聲音清冷,若有若無,「我傳你一個心法,待會兒御劫,你依法行功。」說罷將口訣說出,大抵是一些收斂元神、以神馭氣的法子。

  陸漸依法修煉,他練成「金剛六相」,本有六種神意,與青衣人的法子異曲同工,故而入門奇快,練了兩個時辰,但覺肚中飢餓,又捉了一條怪魚,與青衣人分吃充飢。

  吃完魚,青衣人說道:「此事兇險,你後悔還來得及。」陸漸道:「前輩小看人了,我不是君子,說不來九個鼎的話,但說出來的話,七鼎八鼎還是有的。」

  青衣人點頭道:「好小子。」陸漸忽道:「前輩,有一件事,不知當不當問?」青衣人道:「你說!」陸漸道:「待會兒也不知是生是死,怕的是,小子死後也不知前輩名號,未免不敬。」

  青衣人笑道:「我自號若虛堂主人,你叫我若虛先生便是。」他始終不以真名相告,陸漸甚覺奇怪,但也不願強人所難,只得點了點頭。

  青衣人又道:「待會兒行功,你知覺任何異象,均莫理會。務必謹守心燈,不為所動,若被幻象激動,必然前功盡棄。此事關係你我成敗,千萬不要忘了。」

  陸漸答應了,兩人相對靜坐,各演心法,不多時,萬慮澄空,神意交會。陸漸忽覺身子輕輕一震,眼前明亮起來,一時間,湧現高天迥地,廣袤無垠,目爽心開,神為之飛。


  陸漸大感奇怪,自己分明身處地底陰河,怎會看到如此景象?心念甫動,耳邊雷聲大作,風雲疾涌,萬里長空烏雲聚合,道道閃電裂雲穿空,有如金蛇亂走,千萬聲炸雷此起彼伏,幾如一聲。陸漸的心跳也隨那雷聲越跳越快,似要掙出胸膛。

  雷電持續不久,起了龍捲颶風,千百風柱扭曲搖擺,連接天地,斗大的巨石被風吹得滿地滾動,疾如走馬,快似流星,合抱粗的樹木隨風彎折,有如雜草偃伏。

  狂風吹來,如被刀割。陸漸忍受片刻,忽覺身子發輕,宛如一羽鴻毛,在狂風裡飄飛起伏。閃電道道從天而降,肌膚麻中帶痛,仿佛置身於天地洪爐。

  痛苦中暴雨如注,雨水粗若兒臂,打在身上,濕意漫生,四周水波萬頃,只見洪波湧起,魚龍潛躍,巨鯨吞舟,老蛟起舞,巨浪有如雪山銀城,橫天壓來,偉力磅礴,似要粉碎萬物。

  種種幻境光怪陸離,尤其叫人難受的是,幻境裡的感覺無比真實,陸漸如非經歷「黑天劫」之苦,心志堅強,只怕早就驚駭崩潰。

  海景越變越奇,突然間,萬籟俱寂,雷靜、電止、風息、雲散、雨歇、潮退。一轉眼,滄海桑田。陸漸踏足實地,不及慶幸,前方大地裂開,千峰萬嶺拔地而起,又見大地分裂,山峰斷折,噴出百丈地火,陸漸身子向火,真是不勝酷熱。

  地火正盛,忽又天旋地轉,天與地忽然易位,陸漸足下踏空,陡然下墜,茫茫蒼穹化為無底深淵,山嶺熔岩紛紛離開上方土地,有如大雨瀉落,隨他越墜越遠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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