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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幽谷秘隱(2)

  第135章 幽谷秘隱(2)

  陸漸似被打了一拳,喉頭髮甜,澀聲說道:「阿晴……你在我心中,什麼人也比不上……」姚晴看他一眼,目光冷如冰霜:「好啊,你為我做一件事。」陸漸道:「什麼事?」姚晴道:「殺了寧不空,為我爹報仇。」

  陸漸一怔,脫口道:「寧姑娘沒別的親人……」姚晴雙目一紅,浮起一抹水光,她猛一掉頭,向前走去。陸漸急道:「你去哪兒?」姚晴冷冷道:「我走一走,散散心,你不用跟來。」陸漸心中本有千言萬語,可是到了嘴邊,卻成了:「林子裡也許有野獸!」姚晴冷笑道:「比起這世間的男人,野獸可要好得多了。」

  陸漸無言以對,望著她的背影沒入夜色,心中不勝委屈,恨不能放聲大哭。他呆呆站了許久,無奈轉回,倚門枯坐。

  坐了半個時辰,不見姚晴回來,陸漸焦急起來,站起身來,向姚晴去處飛奔,他此時武功天下罕有,一經施展,前方草木流水似得兩側分開,虎豹聞聲藏蹤,豺狼見勢斂跡,迎面山風悽厲,似也從中割成了兩半。

  陸漸縱橫飛奔,到了天亮,方圓百里尋遍,始終不見姚晴。他心急如焚,高呼少女姓名,叫聲夾帶內力,聲傳十里,高峰低谷盡起回音。陸漸不聞回答,心急如焚:「她是遇上了敵人,還是遇上了猛獸?以阿晴的機警神通,天下能制住她的人不多,說到猛獸,更加不是她的對手。哎,她如果這時回去,一不見我,豈不又要生氣?」

  他忙忙轉回農舍,推門入內,巨鶴沒了主人,邁著細長健足,正在堂上踱來踱去,陸漸衝口問道:「大傢伙,阿晴回來了麼?」巨鶴望他咕咕直叫,陸漸嘆了口氣,自語道:「我真是糊塗了,你再聰明,也不是人類。」

  發了一陣呆,陸漸又出外尋找,幾乎把天柱山尋遍,日暮之時,方才飢腸轆轆地轉回農舍,卻見桌上擱滿大魚鮮果,巨鶴曲頸拳爪,入眠已久。陸漸望著空舍,心中一酸,將魚草草煮了吃了,又吃了幾個果子。果子原本鮮美,陸漸吃在嘴裡,卻沒一點兒滋味。他的心裡亂糟糟的,想了一會兒姚晴,又想一陣寧凝,想來想去,忍不住大叫一聲,惹得巨鶴驚起,盯著他迷惑不解。

  陸漸雙手抱頭,心底無比懊悔:「我喜歡阿晴,又怎麼能想寧姑娘……」他越是如此想像,寧凝的幻影出現越多。陸漸不由奔出農舍,一陣狂奔,來到一條小溪前,「嘩啦」一聲,將頭扎入水裡。

  寒氣入腦,陸漸神智一清,他抬頭望去,月色正明,漫如飛雪,低頭再看,水波間映出模糊人影,短短兩日,陸漸雙目深陷,兩腮嘴唇布滿短須,乍一瞧甚是猙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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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望著那片虛影出神,突然波光凌亂,月色化為碎銀,陸漸轉眼望去,巨鶴正伸長鳥喙,對溪飽飲,飲罷挺胸直頸,左顧右盼。陸漸嘆了一口氣,輕輕說道:「大傢伙,寧姑娘去了,谷縝死了,阿晴也不理我,只有你還陪著我,可是啊,待你翅傷一好,想必也要去的。」他自憐自傷,悽然流下淚來。


  一人一鶴對坐良久,次日東方才曙,陸漸再次出發,他盡揀深谷岩穴搜尋,卻只找到幾具枯敗骸骨,有的為猛獸所害,也有修道人的遺蛻,可是找了許久,始終沒有找到姚晴。

  紅日西斜,陸漸失魂落魄地回到農舍,他猶不死心,想著推開舍門,姚晴就在屋內,沖他大發脾氣。可是剛進一門,陸漸忽地愣住,桌邊坐了一個華服男子,右手搖一桿鵝毛羽扇,左手把玩一件物事,瞧見自己,笑著說道:「姚師妹神機妙算,陸兄果然還在。」

  「沈秀?」陸漸遲疑道,「你來做什麼?」沈秀笑道:「姚師妹吩咐我來的!」

  「阿晴吩咐的?」陸漸一把扣住沈秀肩膀,厲聲道,「你騙誰?」他力貫五指,沈秀痛得眉頭大皺,強笑說:「你不信,看這個……」說著抬起左手。陸漸這才看清,沈秀把玩的東西,竟是一串貝殼項鍊。

  陸漸一驚,劈手奪過項鍊,項鍊上的每一顆貝殼都是他親手打磨的,料是姚晴貼身收藏,浸潤了女兒體氣,變得圓潤光潔,如珠如玉。

  陸漸呆了一會兒,瞪著沈秀說:「這項鍊從哪兒來的?」沈秀笑道:「姚師妹給的,她說了,項鍊還給了你,你和她之間,從此再無關係。你不是喜歡寧凝嗎,只管娶她好了。」

  陸漸怒道:「你胡說。」揮拳要打,沈秀忙道:「這是姚師妹的原話,絕無半字杜撰,要不然,給我一個天作膽,也不敢孤身前來,冒犯足下虎威。」陸漸拳勢一頓,心中不勝恍惚,喃喃道:「阿晴在哪兒,我要見她!」

  沈秀嘆道:「她若想見你,何苦讓我前來?她還說了,從今往後,再也不想見你,你是死是活,娶親生子,都和她全無關係。你想想看,若非姚師妹授意,我怎麼知道這條貝殼項鍊是你倆的定情信物,又怎麼知道你會喜歡我的寧凝妹子。哈哈,可喜可賀,寧凝妹子容貌美麗,性子溫柔,只可惜是一名劫奴,若不然,小弟可真是羨慕得要死。」

  他嘴裡恭喜羨慕,臉上儘是譏笑。陸漸心如亂麻,大聲說:「阿晴真的不想見我?」沈秀笑道:「若不信,你隨我去見她,看她見是不見。」

  陸漸知道姚晴的性子,她一經決定,從無更改,況如沈秀所說,貝殼項鍊和寧凝的事如非姚晴親口說出,他也決計不會知道。想到這裡,陸漸萬念俱灰,聲音低弱下去:「她……她為什麼要你來見我?」

  沈秀看他一眼,微微笑道:「沈某為了姚師妹,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,一往情深,斷無二念。沈某如此心誠,姚師妹就是個石頭人兒也會動心,何況陸兄移情別戀,傷了姚師妹之心,害她這兩日哭得淚人兒似的,沈某瞧著心疼,於是自告奮勇,來為師妹了結宿怨。」

  「移情別戀?」陸漸心中一急,忘了眼前人是誰,大聲叫道,「你告訴她,她錯怪我了。」沈秀笑道:「誤會不誤會,你和姚師妹說去。」他將手一攤,一派大方,陸漸反而躊躇起來。沈秀眼珠一轉,笑道:「陸兄真的沒在心裡想過寧凝妹子嗎?」陸漸心頭一亂:「我確是想過寧姑娘,夢裡叫過她的名字,心裡也時常記掛她,唉,千錯萬錯,錯都在我,阿晴怨恨我也應當。」想著心灰意冷,鬆開沈秀衣襟。


  沈秀心中得意,撣撣衣衫,揚長而去。陸漸望他背影,幾次想要追上,可是雙腿仿佛失去知覺,他呆呆站在門前,忘了身在何方。

  日落月升,朝露浸衣,夜色悠悠流過,朝陽破曉而出,陸漸站了一個晝夜,恍若木雕泥塑。巨鶴焦急起來,連連拍打雙翅,拍到第七下,陸漸一晃身,吐出一大口鮮血,跟著步履蹣跚,向著山外走去。

  他失魂落魄,茫然不知東西,巨鶴叼來魚蝦果子,他抓了便吃,不問生熟。又過了幾天,巨鶴傷勢痊癒,漸漸縱躍飛舉,料想再過幾日,便能翱翔清冥了。

  這一日,陸漸坐在樹下昏睡,忽又夢見姚晴,少女若有若無,恍若一片輕煙,陸漸伸手一摸,她就裊裊散去。陸漸心中一急,忽地驚醒過來,半昏半醒間,只聽連聲鳥叫。陸漸聽出巨鶴鳴叫,不由張眼望去,巨鶴頸上套著一根粗大繩索,四個獵人鋼叉紛舉,圍住它大喊大叫。

  陸漸不由怒道:「住手。」喝聲貫注真力,四名獵人有如挨了一棍,紛紛丟了獵叉繩索,捂著耳朵口吐白沫。

  陸漸上前解開巨鶴,望著四人一言不發。四人嚇得連叫饒命。陸漸呆了呆,忽道:「這是哪兒?」一名獵人勉強站起,說道:「這是紫金山,我們見這鶴兒神駿,當是無主之物,多有冒犯,還望好漢寬宥。」陸漸皺了皺眉,揮手道:「去吧。」四人如得大赦,抱頭鼠竄而去。

  陸漸不經意間來到南京郊外,心頭一動,登上高處眺望城郭,歷歷往事湧上心頭,谷縝的身影仿佛就在目前,少年的笑容那麼鮮活,可是,那笑容再也看不見了。陸漸望著城樓,眼前漸漸模糊,這當兒,一件事忽地閃過,陸漸心頭一驚,出了一身冷汗。原來,他想起當日秦淮河邊、萃雲樓頭,谷縝託付給他的那件事情,這些日子連遇變故,陸漸幾乎忘了此事。

  他出了一會兒神,勉強打起精神,沖那巨鶴說道:「大傢伙,我去城裡辦一件大事。人心貪婪,你呆在樹上不要下來。」

  巨鶴儼然聽懂,拍翅跳上樹梢,山雞般咕咕直叫。陸漸轉身進入南京,挨到深夜,潛入紫禁城東安門外。他是時武功之強,猶如鬼魅幻形,宮中守衛正面遭遇,也只覺清風拂面,看不見半個影子。

  陸漸找到門左的鎮門石獅,向東南方走了一百二十步,果見一株老槐。陸漸睹物思人,不勝黯然。他四顧無人,摸那老槐根部,果有六條粗大老根裸露在外。陸漸從正南邊那條老根往西數,數到第三條老根,伸手挖掘根下,但覺浮土柔軟,手指碰到一個堅硬物事,起了出來,卻是一枚尺許見方的鐵盒。

  陸漸將鐵盒握在手裡,但覺一片冰涼,眼裡酸酸澀澀,恨不能放聲痛哭。他傷感之際,遙聽腳步聲響,當下收攏心情,縱身出了宮城。他身法飄忽,如履平地,接連越過內城、外城,守城的軍士瞧見,也只見一團黑影倏忽而逝,只疑鬼怪幻形,嚇得張口結舌。


  陸漸到了郊外,會合巨鶴,來到一戶農家,在燈下檢視鐵盒。盒外無鎖,盒內有一層厚厚的油布,甫一展開,寶光四射,一璽一環駭然在目。陸漸大為吃驚,不知谷縝如何將這傳國玉璽、財神指環藏在盒中。

  再瞧玉璽下壓了一封信箋,展開一看,信中寫道:「攜此指環,循地圖前往某地,告知某人谷縝死訊,請他令立新主。地圖在信箋之後,循圖前往即可。另,傳國玉璽轉贈與你,此物千古至寶,窺視者多,望君好生收藏,不要落入奸人之手。」

  陸漸望著谷縝筆跡,呆怔許久,心情終於平復。他將寶璽、指環揣入懷中,翻轉信箋,果見硃筆勾勒了一幅地圖。

  如圖所示,那人當在蘇北山中,離此數百里路程。陸漸收起鐵盒,帶著巨鶴向北方走去。

  一路走去,陸漸發現不少百姓扶老攜幼,湧向南京,無論男女老少,均是面有菜色。

  陸漸暗自奇怪,走到正午,忽見道旁有人僵臥,上前扶起,卻是一個死去的老者,皮肉浮腫,兩眼圓睜,口角流著長長的腥涎。陸漸呆怔時許,挖坑將其埋了,再向前走,離南京越遠,流民越多,潮水似的湧向城鎮。田間道旁,時見倒斃餓殍,多是老弱病殘。陸漸沿途掩埋屍首,心中悲苦茫然。他思索良久,想起那日在滄波巷中谷縝說出的預言,不由驚出一身冷汗,心想那大饑荒果真來了。他舉目望去,大好田園雜草荒蕪、渺無人煙,連年倭患兵災,終於惹來了更大的災禍。

  他一文不名,遇上如此天災,也無半點法子。好在巨鶴傷勢痊癒,展翅沖霄,飛行絕跡,常常抓來百斤海魚、整樹果實,乃至於整隻幼鹿。陸漸行走災荒之地,渾然不覺飢餒。但在天柱山之後,他精氣自足,飲食漸少,一日但喝幾口泉水,吃兩個果子,也能神采奕奕,便將巨鶴送來的食物周濟饑民,縱是杯水車薪,也叫他心中安寧。

  這日陸漸走在道上,忽聽一片哭聲,他聽那哭聲悲切,不由循聲前往。尚在遠處,就嗅到一股粥飯香氣,走近了,只見數百農夫圍成一團。陸漸擠上前去,但見人群里支起一口大鍋,鍋裏白氣翻騰,熬了一鍋稀粥,鍋前立著幾十個青衣僕僮,手持刀槍,神情驕悍。

  哭的是一名中年婦人,半跪半坐,懷抱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兒,孩子頭大身細,小臉上透出一股青氣。婦人涕淚交流,顫聲說道:「易老爺,行行好,給孩子一口粥吧,他三天沒進一粒米了,再餓下去,可就沒了……」

  只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應道:「要喝粥,成啊,把這地契簽了,想喝多少喝多少。」陸漸應聲望去,遠處的涼椅上歪了一個胖大漢子,左右各立一名丫鬟,一人打傘,一人搖扇。胖漢捧一杯茶,吹開茶沫,臉上笑眯眯的一團和氣。

  婦人畏畏縮縮,不敢正眼瞧那胖漢,口中支吾道:「簽地契,我……我哪能做主?」易老爺笑道:「你不能做主,你男人能啊。唉,這孩子也怪可憐的。你這當媽的,就不能勸勸你家男人,別死硬死硬的,畫了押,賣了地,一切好說。」


  婦人慘然道:「易老爺,我家就靠這幾畝薄田過活,沒了地,來年怎麼過啊?」易老爺放下茶杯,肥臉上擠出一絲陰笑:「來年沒地不能活,今年有地就能活了?」

  婦人身子一震,張大了嘴,忽聽孩子夢魘似得嚶嚶哭泣,農婦聽得心如刀割,又想大放悲聲,忽聽一個沙啞的嗓音道:「甭哭了,這地,咱賣!」

  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,一個農夫分開眾人,慢慢踱出,他麵皮黧黑,雙目無神,走到胖漢案前緩緩道:「易老爺,村南石頭坡十畝三分水田,你給多少價錢?」易老爺嘻嘻一笑,伸出兩根手指,農夫道:「二十擔穀子?」

  「屁!」易老爺啐一口,「兩擔穀子,多一粒也不成。」

  「兩擔穀子?」農夫的黑臉里透出一股暗紅,身子一陣陣發抖:「易老爺,天地良心,十畝水田,遇上好年成,能收一百擔、一百擔啊。」易老爺露出不耐之色,屈起一根指頭,冷冷道:「一擔五……」農夫一愣,眼裡濁淚亂滾,咬牙道:「姓易的,你……你太喪天良,要遭天譴的……」眼看那胖漢嘴唇要動,只怕他又要減價,無奈忍了氣,蘸了印泥,在地契上狠狠一按,放手時,忽覺心力交瘁,哼了一聲,癱軟在地。

  「好,好。」易老爺抖著那紙契約,哈哈大笑,「就這價錢,十畝地一擔五,二十畝地三擔,賣地的趕緊賣,再往後,哈,這價錢還得減……」說著縱聲狂笑,四面的農夫農婦無不面色慘澹,陸續有人上前,畫押賣地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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