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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幽谷秘隱(1)

  第134章 幽谷秘隱(1)

  天柱峰前靜悄悄的,悲風去遠,餘聲猶聞。突然間,陸漸一聲長嘯,跳了起來。姚晴又驚又喜,欲要上前,忽見陸漸蹲下身子,雙拳敲打頭部,口中發出低啞的哭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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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姚晴知道他傷心谷縝之死,心中也覺黯然,輕輕撫摸他的發梢,想要勸慰幾句,可又不知如何勸起。風、雷二主守在一邊,呆若木雞,過了半晌,左飛卿忽道:「虞照,祖師畫像還討嗎?」虞照冷哼道:「還管什麼狗屁畫像?」他抬起頭來,望著天際流雲,喃喃說道,「他奶奶的,這世上又少一個會喝酒的。」更想仙碧落入人手,自己空負神通,無力營救,真是生平奇恥大辱,不覺心灰意冷,一拂袖,悶悶去了。

  左飛卿心頭空空,轉頭望去,寧不空不見人影,沈舟虛也去得遠了,回想這一戰,起初盪氣迴腸,到頭來不過一片淒涼。他幽幽嘆了口氣,飄然遠去,影子雪白淒清,仿佛一抹霜痕。

  姚晴起初尚懷憐憫,但看陸漸一味哭泣,不覺心生焦躁,怒道:「這麼大的人了,哭哭啼啼,也不怕人笑話?」

  陸漸心生羞愧,止住哭聲,性覺移步上前,合十說道:「陸道友,輪迴生死,本是大道,若無其死,哪有其生?道友身為金剛傳人,理當堪破生死,暫少悲戚。」陸漸沉默一下,說道:「大師說得是,可我心裡總是難過。」性覺心想:「此人神通雖強,卻終究留戀世俗,不是我門中人。不想『大金剛神力』在我空門中流傳了三百餘年,到底和光同塵,歸於凡俗。善哉,善哉,空又如何,俗又如何?佛性汪洋,若分內外空俗,豈非著相?」他本也聰明,惡根一去,智慧頓生,來日終成一代高僧。想著不覺微笑,合十道:「渾和尚大師的法身便由貧僧帶去焚化安葬,道友以為如何?」

  陸漸忙道:「大師慢走一步。」說罷上前,向渾和尚的屍身拜了三拜,方才起身,突然出手如電,在性字輩四僧後心各拍一掌,四僧只覺暖流透體,忽聽「咯咯」兩聲,性覺、性海各自吐出兩口烏血,胸中大感暢快。四人不料金剛佛力如此了得,不勝驚喜,紛紛致謝。

  性覺說道:「貧僧四人德行大虧,不足統領祖庭寶剎,此次回去,自當卸去寺職,隱入深山,靜悟前非。只怕從今往後再無相見之期,道友前程遠大,還望再三珍重。」又看姚晴一眼,低聲說道,「女施主,我寺不少弟子傷在施主神通之下,還望施主慈悲解救。」

  姚晴不答,忽見陸漸目光瞧來,只得冷哼一聲,說道:「鬼枯藤一錢,砒霜半兩,附子六錢,蛇蛻三錢,以水煎服,可治十人。」性智聽得吃驚,說道:「鬼枯藤、砒霜是劇毒,附子是大毒,這麼多分量,還不毒死人嗎?」姚晴冷笑道:「蠢和尚,以毒攻毒都不知道?」性智臉色漲紅,還欲分辯。性覺止住他道:「師弟就算心有懷疑,還信不過陸道友麼?」陸漸忙道:「不錯,我為阿晴擔保,若有不妥,大師只管向我問罪。」


  姚晴聽得大惱,狠狠肘了陸漸一下,心想:「這個濫好心的臭小子,什麼事情都要攬在自己身上。」想到這裡,冷冷道:「忘了說一句,這藥方里的蛇蛻不要也罷。」眾僧均是一愣,性智心中大怒:「好狠毒的婆娘。蛇性最長,前面三種毒藥就算以毒攻毒,加入蛇蛻,也勢必延遲痊癒時間,叫我弟子多受痛苦。」他望著姚晴,怒形於色,但礙於陸漸顏面,不好當眾說破。

  陸漸目送群僧去遠,疑惑道:「阿晴,你給的解藥真是不假?」姚晴白他一眼,冷冷道:「假的,將這群賊禿統統毒死,才快我意。」陸漸啊的一聲,忽見姚晴嘴裡冷淡,臉上卻有促狹之色,才明白她在打趣自己。

  放下此事,陸漸又想到谷縝被殺,仙碧被擒,傷心難抑,唉聲嘆氣道:「阿晴,你不知道,谷縝身世太慘,從小媽媽跟人跑了,長大了又被壞人陷害,最後還死在親生父親手裡,我一想起來,心裡就如刀剜一樣。」

  姚晴想到谷縝一死,日後又少了一個鬥嘴鬥智的對頭,也覺悵然若失,勸道:「人死不能復生,你哭一輩子,也不能叫他活過來,再說他死在親生父親手裡,你再難過,又能為他報仇嗎……」說到這兒,想起自身遭遇,那日姚江寒為了胭脂虎,竟要殺死自己,心腸之狠不在穀神通之下。這本是姚晴平生至痛,想起來眼圈兒微微泛紅,心中暗恨:「天下男人都沒有什麼好的,辜負情人妻子不說,連兒子女兒也不放過……」轉眸一看陸漸,忽又微微心軟:「天幸他還有情義,不枉我如此對他。」

  忽聽陸漸又說:「谷縝去了,再也活不過來。阿晴,沒有你,我真不知道怎麼過?」說著握住姚晴雙手,姚晴臉一紅,抽回手說:「好端端的,為何說些不要臉的話?」陸漸道:「這是我的真心話……」姚晴不容他說完,岔開話頭:「我可餓了困了,還是找一個地方歇息吧。」陸漸點點頭,正想舉步,忽聽嘎的怪叫,一道白影掠過,姚晴吃了一驚,正要出招,陸漸攔住她道:「大傢伙,你也來啦!」

  姚晴定眼望去,白影竟是一隻巨鶴,體形奇大,喉間發出咕咕叫聲。原來它討厭人類,看見人多,躲在林中,直到人群散盡,方才著急趕來,只因來得突兀,幾被姚晴當作敵人。

  姚晴望著巨鶴,奇怪道:「陸漸,你的朋友可真多,男的,女的,是人的,不是人的,都是你朋友?」陸漸苦笑一下,衝著巨鶴說道:「大傢伙,你傷還沒好,隨我幾日,養好了傷再飛不遲。」巨鶴咕咕兩聲,見陸漸要走,忙又拍翅趕上。姚晴怪道:「這大鳥兒不會飛?」陸漸道:「它傷了翅膀。」姚晴笑道:「它這模樣倒像西方的一種鳥兒,不能飛翔,只能跑路。」陸漸奇道:「竟有此事?」

  姚晴道:「地部有個大園子,養了許多珍禽異獸,其中就有這種怪鳥兒,雙腿細細長長,跑起來卻比馬還快。聽說來自西南沙漠,十分稀罕。」提到地部,陸漸又想起仙碧,發愁道:「仙碧姐姐落在東島手裡,禍福難料,可惜我勝不了穀神通,沒法子救她!」


  姚晴冷冷道:「你今日勝不了穀神通,過幾年未必趕不上他,若是得到天部畫像,八圖合一,就算思禽先生重生、萬歸藏再世,也未必贏得了你。哼,方才真該逼沈瘸子交出畫像……」想到沈舟虛暗算之仇,姚晴恨意難消,「是了,這一點兒工夫,沈瘸子還沒走遠,我們趕上去,逼他交出畫像。他若不答應,就殺他個落花流水。」說著拉扯陸漸衣袖,不料一扯不動,側目望去,陸漸神色遲疑,不由怒道:「怎麼,你不聽我的話?」

  陸漸嘆了口氣。姚晴啐道:「老是唉聲嘆氣,你還是男人麼?」陸漸苦著臉說:「祖師畫像代代相傳,本就是天部之物,我們強行搶奪,豈不成了明火執仗的強盜?」姚晴紅了臉,大聲說:「你……你罵我是強盜?」陸漸見她動怒,心底一寒,支吾道:「你現在不是,搶了天部畫像就是了。稱雄武林真那麼好嗎?我看也不見得,」姚晴咬了咬嘴唇,說道:「我稱不稱雄沒關係,我的丈夫卻要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。」

  陸漸一呆,默默向前走去。姚晴恨鐵不成鋼,氣得連連頓腳,忽聽咕咕聲響,轉眼望去,巨鶴正望著自己。姚晴正覺生氣,叫聲入耳,如同譏笑,當下怒道:「臭鳥兒,有什麼好笑?」揮手一掌,巨鶴匆匆閃開,可被掌風颳掉了兩根羽毛。巨鶴性子孤傲,「嘎」的一聲疾衝過來,姚晴雙掌橫胸,正想給它一下狠的,忽聽陸漸叫道:「大傢伙,別擰淘氣了。」那鶴咕咕兩聲,悻悻止步。

  姚晴見這鳥兒神態,也覺滑稽好笑,心想:「傻小子正為谷縝傷心,犯了糊塗,待過了這一陣,我再好好開導他,只要他真心愛我,就不會不懂我的好意。」一縱身,搶在陸漸前面,輕身奔了一程,回頭望去,巨鶴大步流星,竟未落下,不由嘖嘖稱奇:「大鳥兒好腳力,不比那西方的怪鳥兒差。」又瞧陸漸,見他氣定神閒,更是喜不自勝,「傻小子練成一身神通,若不能在世間大放異彩,豈不叫人氣悶?」她生性好強,也不管陸漸是否情願,一心為他設計未來的前途。

  奔走一陣,天色向晚,兩人來到一間廢棄的農舍,舍內塵土厚積,陸漸正想退出,姚晴卻說:「不妨,收拾一下就好。」陸漸道:「不如找一間庵寺。」姚晴道:「我才不跟那些和尚尼姑同住。」見陸漸神情疑惑,心中暗罵:「傻子,若有外人,你我怎能單獨相處?一個谷縝便夠了,再來一群道士尼姑,還不煩死人麼?」忽聽陸漸說:「這裡油米醬醋皆無,哪有飯吃?」姚晴笑道:「我自有法子,你先去捉些野味來。」

  陸漸猶豫一下,出門去了,巨鶴自也伴隨左右。姚晴脫了外衣,挽起袖子,露出白嫩嫩一段小臂,提水掃地,掏灰抹屋,她行事麻利,又極巧思,一陣風掃過庭院,不到一個時辰就收拾齊整。這時陸漸回來,手裡提了幾隻山雞,巨鶴在旁,叼著一隻大魚。姚晴笑道:「你們一鳥一人,真是天生一對。」

  陸漸眼看院落煥然整齊,心中大為驚訝。姚晴又讓他劈柴生火,自己去附近的山谷摘來香草野菜、奇花異果。轉回農舍,她先將野雞雞皮褪下,煎出油來,再將魚洗剝乾淨,加上香草奇花,以雞油細細煎炒,煎得奇香撲鼻,勾人饞涎。又將乾果磨碎,混著雞肉燉了一鍋濃湯,所摘的野菜用沸水去了苦水毛刺,用雞油清炒,色澤碧綠,清香醉人。她一邊做飯,一邊與陸漸說話,講述近日逃亡經歷,邊說邊笑,將那些驚險盡作笑談。


  陸漸默默聽著,忽道:「阿晴,你變了!」姚晴笑道:「我怎麼變了,美了還是丑了?若不說明白,可別怪我生氣。」陸漸嘆道:「你一向很美,就是話變多了。」

  姚晴一愣,輕哼道:「你不喜歡我說話?好啊,從今開始,我一句話也不說。」陸漸道:「哪裡會,你說話像是黃鶯兒一樣,我一輩子也聽不厭。」姚晴雙頰微微發燙,罵道:「貧嘴東西,哪裡學來的風流話,越說越討厭。」口說討厭,心裡卻很歡喜。陸漸卻是不勝惶恐,抓耳撓腮,臉紅如血。

  用飯時,陸漸但覺無論湯菜,均是清香鮮甜,雖無鹽味,更勝有鹽之時,換在平日,這福分陸漸求之不來,可如今失去谷縝,他心中傷感,縱有美味在前,也是無心多吃。

  用過飯,兩人並排對月而坐,姚晴心中愜意,枕著陸漸肩頭問:「我還沒問你呢,你怎麼變得這麼厲害,竟能做穀神通的敵手?」陸漸道:「這件事太蹊蹺,我也不大明白。」姚晴道:「修煉武功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,你自己練的武,自己都不知道?」陸漸嘆道:「我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,醒來時整個人就不同了。」

  「做噩夢?」姚晴皺了皺眉,「你跟我打什麼機鋒?」陸漸只好將「黑天劫」發作、寧凝相救的事情說了,又說:「多虧寧姑娘,我才能活命,也不知她去了哪兒,實在叫人掛心……」他對男女之事十分遲鈍,全不見姚晴變了臉色,自顧自說道,「寧姑娘的身世也很可憐,小時候她媽媽為了救她死了,爹爹也被逼得遠走,自己更被仇人收養,煉成劫奴……」

  姚晴忽生疑心,問道:「她爹爹是誰?」陸漸道:「寧不空……」姚晴臉色大變,騰地起身,大聲叫道:「你竟和寧不空的女兒在一起。」陸漸道:「你別誤會,她……她還小,就與寧不空失散了。」說著雙手一比,「這么小的小娃娃,能懂什麼……」

  姚晴冷笑道:「你還真貼心!是呀,谷縝的身世可憐,寧姑娘的身世更可憐;只有我不可憐,我是個有爹教無娘疼的,連我爹也恨不得殺了我,大伙兒都當我是累贅,我死了,你們……你們就歡喜了……」說著嗓子哽咽,兩行眼淚悄然滑落。

  陸漸慌道:「阿晴……」正想安慰,卻被姚晴一把推開,冷冷道:「你幹麼不去抱你那個又溫柔、又可憐的寧姑娘,我又不可憐,不要你假惺惺的充好人。」一甩袖子,快步去了。

  陸漸對著黑沉沉的夜色發了一陣呆,嘆了口氣,轉回房中,趴著桌子睡去。

  心情煩亂,夢也亂糟糟的,一會兒夢見谷縝沖自己微笑,一會兒夢見姚晴嬌嗔薄怒,一會兒又見陸大海眉飛色舞,大說故事。半夢半醒間,前方迷霧升起,雲煙翻滾,一個人影逐漸清晰,青衣雪膚,望著自己,臉上掛著哀傷欲絕的神氣,陸漸心頭一顫,叫道:「寧姑娘,你上哪兒了……」伸手去拉,可怎麼也夠不著。突然煙消霧散、佳人無蹤,陸漸一掉頭,忽見谷縝立在身邊,臉上含笑,鮮血卻從額頭上流了下來。


  陸漸大叫一聲,驚醒過來,身上冰冰涼涼,夜風吹來,起了一身栗子,他轉頭望去,門口倩影一閃,似有女子隱藏。他心頭咯噔一下,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念頭,叫聲「寧姑娘」,飛身掠出門外,遙見遠處一個白衣女子,纖腰一握,身材高挑,背向陸漸,嬌軀微微發抖。

  陸漸啊的一聲,尷尬說道:「阿晴,是你!」姚晴轉過頭來,面孔映射月華,十分冷淡淒涼。

  「你夢裡還叫她的名字?」姚晴神色恍惚,聲音好似冷冷風聲,「你夢裡也想著那姓寧的?」陸漸臉漲通紅,忙道:「她一個人孤零零的,再說,我也夢見你了。」

  姚晴木無表情,淡淡說道:「小女子何德何能,也配入你陸大俠的好夢?」見她辭色不對,陸漸慌亂起來,忙道:「阿晴,你聽我說……」姚晴忽道:「我姓姚,你不妨叫我姚姑娘,至於阿晴兩字,除了我爹我娘,還有我未來的丈夫,那是誰也不能叫的。」

  陸漸一愣,心底掠過一絲徹骨寒意,腦子亂鬨鬨的,喃喃說道:「寧姑娘救了我啊!」姚晴悽然笑笑,聲音低微,仿佛自言自語:「她總有法子救你,還有法子讓你練成絕頂武功,我呢,只是個無爹無娘、無依無靠的小女子,什麼也幫不了你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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