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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幽谷秘隱(3)

  第136章 幽谷秘隱(3)

  陸漸再笨十倍,也聽出這姓易的富戶趁著荒年,要挾眾人賤賣田地,不覺怒火中燒,走到桌前。易老爺瞧他眼生,叫道:「小子,要賣地麼,先來後到……」陸漸一言不發,抓起桌上契約,雙手一分,數十張契約化做片片飛蝶,經風一吹,滿天散去。

  易老爺又驚又怒,尖聲叫道:「反了反了,來人啊,給我往死里打。」眾僕僮一哄上來,陸漸不願傷人,施展「天劫馭兵法」,刀槍近身,伸手便抓。眾人手心一空,武器就已易手,陸漸隨奪隨扔,有如兒戲一般。易老爺見勢不妙,起身想逃。陸漸搶上一步,輕輕拿住他的心口,喝聲「起」,將那胖大身軀高高舉起,擱在那鍋粥上,冷笑道:「狗東西,下去洗個澡吧!」手腕一轉,易老爺身子陡沉,離那沸粥不過寸許。

  易老爺魂飛魄散,發出殺豬似的慘叫,忽聽「噗」的一聲,一股臭氣瀰漫開來。陸漸抬眼一看,易老爺驚嚇過度,屎尿齊流。陸漸只恐穢物流出,壞了一鍋好粥,揮手將他擲開,喝道:「滾吧,再若欺壓良善,勢必叫你好看。」

  易老爺渾身篩糠,由僕僮扶著去了。陸漸上前勺一碗粥,吹冷了,送到小孩嘴邊,農婦稱謝不已。眾農夫均是餓得狠了,見狀一擁而上,亂鬨鬨搶那粥喝,為爭多少先後,竟然廝打起來。

  陸漸瞧得吃驚,欲要出手阻攔,又怕眾人經受不起,一轉念,雙手按腰,顯出「唯我獨尊之相」,喝道:「全都退開。」法相顯露,氣勢縱橫,眾人不覺停了打鬥,望著陸漸發呆。陸漸揚聲說:「大伙兒排隊喝粥,小孩婦女在先,老人其次,丁壯男子最後。」眾人為他氣勢所奪,紛紛列隊取粥,可惜人多粥少,眼看白粥告罄,聞風趕來的饑民卻是越來越多,許多人粒米未進,望著鍋里大聲號哭。

  陸漸望著黑壓壓的人群,心想:「我一身有限,不能周濟大眾。谷縝若在,可就好了。」想到谷縝,他心頭一動:「我糊塗了嗎?谷縝不在,不是還有那個麼?」他從懷裡取出財神指環,握在手心思量:「財神通寶,號令天下。贏萬城曾說天下豪商均要受這小小指環的支使。而今形勢緊迫,權且一試。」轉身詢問一個老人:「方圓百里,可有極富的商家。」

  老人道:「說到富商,莫過鹽商,此去不到百里就是揚州,兩淮鹽商都在城裡。」陸漸道:「最富的鹽商是誰?」老人不假思索道:「那還用說,自然是城東的丁大官人了!」

  陸漸點了點頭,揚聲說道:「各位在此等候,我去揚州籌糧。」不待眾人回答,邁開大步,來到無人處,方才施展輕功,風飆電邁,五十里路彈指即過。到了揚州,他直入東門,詢問路人,找到丁府所在。遠遠看到朱門巨楹,飛檐蔽天,兩丈高牆上挑著百十個彩綢燈籠。門前一字站了幾個男女,雖是僕婢,也是個個衣錦著繡,氣焰高漲。門前人物進出,車馬如流,陸漸見這氣派,幾疑來到皇宮大內,遲疑時許,舉步上前。剛到門首,一個男僕張手攔住他笑道:「閣下有刺麼?」


  刺即是後世所謂的「名片」,古時在官場商場廝混,無刺不行,求見權勢之家,必先遞刺通報。陸漸一介草民,不知規矩,應聲問道:「什麼刺?」

  

  眾僕婢均笑,上下打量陸漸,見他衣衫敝舊,土頭土腦,別說府里的僕僮,就是姨太太房裡的貓兒狗兒也比他瞅來順眼。一時不論男女,紛紛流露不屑。陸漸正想心事,渾然不覺,又說:「我想求見丁大官人,相煩大哥通報。」

  男僕也不答話,只是冷笑,旁邊一人冷冷道:「丁大官人忙得很,哪兒有閒工夫見人?再說丁家什麼地方,什麼蠢牛蠢馬也能進麼?」陸漸看出端倪,心想這些男女不過家奴,一登豪門,竟也瞧不上尋常百姓。他微一沉吟,取出「財神指環」套在指上,一拂衣袖,顯出「明月流風之相」,眾僕婢只覺眼前一花,陸漸土氣盡去,雋朗無匹,衣衫儘管敝舊,神韻卻如遺世王孫。

  轉瞬之間,陸漸脫胎換骨,眾人無不呆怔失色。陸漸一轉指環,朗聲說道:「煩請告知丁大官人,財神指環的主人求見。」

  眾僕僮面面相對,其中一人急奔入府。過了盞茶工夫,門內腳步聲大作,人尚未到,笑語先聞:「谷爺,何事勞你大駕……」應聲奔出一名壯年男子,體格魁梧,面如冠玉,胸前一部美髯隨風飄灑,他來到門首,左右顧望,目光落在陸漸指間的玉環上面,神態不勝驚疑。

  陸漸心想指環如故,人已全非,不由黯然道:「閣下是丁大官人?」那漢子一愣,拱手笑道:「區區丁淮楚,敢問閣下尊號?」陸漸道:「我姓陸。」丁淮楚忙道:「陸爺,敢請入府說話。」

  二人並肩入府,沿途碧峰簇簇,怪石穿空,不似行走於鬧市大宅,卻似深入崇山峻岭,不時有艷姬美人穿梭往來,環佩叮噹,曼妙如仙。陸漸看得皺眉:「城外饑民哀號,這些豪商卻如此奢華,實在叫人心寒。」

  「明月流風之相」舉手投足,便有龍鳳之姿、高華之氣。丁淮楚自命揚州魁首,風流雅士,但與陸漸並肩一站,無端矮了半截。只覺這少年明明粗頭亂服,通體卻如明輝光映,令人油然而生仰慕。丁淮楚生性多疑,陸漸自稱指環主人,他心中原本懷疑,此時不覺疑惑盡去,好生嘆服:「真名士自風流,此人風采,當今之世,只有谷爺足以相比。」

  入廳對坐,丁淮楚笑道:「陸爺什麼時候取代谷爺,做了財神指環的主人?」陸漸本想說暫且保存此環,並非指環主人,可轉念又想:「家奴如此勢利,這些商人更不用說。我若實言相告,只怕這丁淮楚心存輕視。我受些羞辱也罷了,若耽誤了千萬饑民,豈非大大的罪過。」他生平極少說謊,心中猶豫,欲言又止,忽一抬眼,只見丁淮楚一雙眸子凝注自己,驚疑不定。

  陸漸捧起茶碗,一邊掩蓋窘狀,他這時化身沖大師的本相,即使舉杯飲茶,也有泱泱之風。丁淮楚心思玲瓏,心知陸漸來必有因,笑問:「恭喜陸爺成為指環新主,但不知有甚吩咐?」


  陸漸定了定神,將來意說了,又道:「還請丁大官人想法子弄些糧食,賑濟城外饑民。」丁淮楚沉默半晌,嘆道:「丁某也不是全無心肝。只是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,這大饑荒日積月累,來勢兇猛,而今別說官倉告罄,丁某所有的四倉穀米,也全都放出去了。如今金銀多,稻麥少,拿著銀子也買不到賑災的糧食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從別省調糧呢?」丁淮楚道:「這事已在籌辦,但有一些麻煩。」陸漸道:「什麼麻煩?」丁淮楚道:「我召集兩淮鹽商籌了銀子,去山東、湖廣、四川等地買糧,前後派了三批人手,去了兩個多月,至今也無消息。不止如此,官府籌集的賑災糧食,途經江西,糧船遭遇水寇,連人帶船沉入長江,不曾逃出一人一船。」

  陸漸吃驚道:「這樣說來,莫非有古怪?」丁淮楚點頭道:「陸爺說得是,只怕有人故意設局,不讓糧食進入江浙。」陸漸不由怒道:「誰這麼狠毒?」丁淮楚嘆道:「近日我也派人打探,那探子卻如石沉大海,了無音訊。」

  陸漸想了想,又說:「無論如何,百姓可憐,還請丁大官人設法籌些糧食,以解燃眉之急。」丁淮楚苦笑道:「陸爺有命,丁某赴湯蹈火,斷無不從,從今日起,我便向城中同仁籌集糧食,想來支撐一兩月還是成的。」

  陸漸見他答應,不勝歡喜,當下起身告辭,丁淮楚殷勤挽留,均被陸漸婉拒,只得召來車馬,將陸漸送到城外,分別時,丁淮楚忍不住問道:「陸爺,敢問一句,谷爺可還安好?」

  陸漸神色一黯,嘆道:「他已過世了。」丁淮楚身子劇震,臉色刷的慘白。陸漸嘆了口氣,拱手作別。走出一程,散去「明月流風之相」,回複本來面目,正想取下指環,忽聽一個洪亮的嗓音說道:「小子,你把戒指給我瞧瞧!」

  陸漸轉身望去,遠處走來一個巨漢,高有丈許,鐵塔也似,藍布衣衫里筋肉墳起,滿臉虬髯有如鋼針。他的嘴邊銜了一根粗逾兒臂的黃銅菸斗,煙鍋里紅光閃閃,白煙如柱,從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地噴了出來。

  更有趣的是,巨人左肩上坐了個小老頭兒,乾癟瘦小,鬚髮稀疏,銜了一桿白銀菸斗,也自吞雲吐霧。陸漸見那老者模樣,心頭一動,變色叫道:「沙天洹……」

  小老頭眼皮一抬,洪聲說道:「你叫誰?」他人很瘦小,聲音卻極洪亮。陸漸本以為打招呼的是那巨漢,如今才知是他,定神細看,方覺這老者與沙天洹容貌相似,身子卻要瘦小許多。陸漸自知認錯了人,忙道:「對不住,小子眼拙,看錯人了。」

  巨漢哈哈大笑,半空中仿佛打了一陣響雷。小老頭的嗓音已讓陸漸吃驚,巨漢的笑聲更嚇了他一跳。巨漢望著陸漸,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,笑眯眯說道:「小娃兒挺有禮貌,猴兒精,你說對不對?」

  小老頭兩眼一翻:「你老笨熊若也懂禮貌,孔夫子怕也要高興得活過來。」巨漢笑道:「孔夫子又不是我爹,活過來咱也不養他。倒是你猴兒精當心,聽這小娃兒的口氣,那王八羔子還沒死呢!」小老頭唔了一聲,低頭思忖半晌,忽地悟到什麼,怒道:「老笨熊,你罵誰是王八羔子?」巨漢笑道:「我忘了,我罵他就是罵你,罵你就是罵他。也罷,我再罵你一句王八羔子,權當罵他如何。」


  小老頭大怒,舉起菸斗,在那巨漢頭上狠敲了一記。陸漸見他出手凌厲,不由失聲驚叫,誰知巨漢挨了一記,眼皮也不稍抬,始終笑眯眯的,一個勁兒地吞雲吐霧,聽見陸漸驚叫,忽地點頭笑道:「小娃兒不但有禮貌,良心也好,嘖嘖,猴兒精,你跟人家比起來,可是差得遠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小老頭怒道,「老笨熊,你說老夫不如這臭小子?」舉起煙鍋,又敲巨漢兩記。巨漢動也不動,樂呵呵地只管抽菸。陸漸瞧得發呆,只覺這小老頭出手快狠,生平少見,這巨漢連遭重擊,嘻笑自若,更是奇了怪了。

  小老頭將身一縱,輕飄飄落在地上,沖陸漸一攤手:「拿來!」陸漸道:「拿什麼?」小老頭翻眼道:「我要瞧你的戒指,乖乖拿來,少頓板子。」

  陸漸的心裡微微有氣,說道:「老先生見諒,這指環是我好友的遺物,不能隨便與人。」小老頭臉一沉,說道:「你是不給了?」陸漸道:「不錯。」小老頭吹起鬍子,巨漢冷不丁道:「猴兒精,人家一個小娃兒,你嚇唬他做什麼?」說罷倒空菸灰,將菸斗別在腰間,笑嘻嘻說道:「小娃兒,你這一枚戒指,能將大鹽商丁淮楚哄得暈頭轉向的,想必有一些來歷吧?」

  陸漸暗自犯疑,這兩人話不多說,便要戒指,莫不是垂涎指環的歹人?當下暗生戒備,冷冷道:「是有來歷,但與二位無關。」

  「故弄玄虛。」小老頭冷笑一聲,森然說道,「翡翠之環,血紋三匝,財神通寶,號令天下。若不是財神指環,丁淮楚怎麼會老老實實地聽你使喚?」

  陸漸無意隱瞞,點頭道:「老先生說得不錯,這戒指正是財神指環。二位若要搶奪,小子只好奉陪。」

  巨漢哈哈大笑,如雷貫耳,小老頭卻冷笑一聲:「也就你這不成器的娃兒拿這玩意兒當寶,我老人家才沒興趣。我只問你,這指環誰給你的?」陸漸道:「不是說了嗎,是我的好友。」

  「好友?」小老頭皺眉沉吟,「你那好友是不是五十年紀,高高瘦瘦,左眉上方有一粒硃砂小痣。」陸漸越發奇怪,搖頭說:「那好友與我年紀相當。」

  那兩人面面相對,小老頭忽道:「奇怪。」巨漢也說:「奇怪。」小老頭道:「沒準兒這小子說謊騙人。」巨漢搖頭道:「這娃兒瞅來老實,跟我老笨熊好有一比。」小老頭呸了一聲,定眼打量陸漸半晌,忽然面露沮喪:「難道說,這些年都白忙活了?」巨漢呵呵大笑,拍了拍他的頭:「也許瘦竹竿真的死了。」

  「放屁。」小老頭推開巨掌,兩眼上翻,「那廝從小鬼頭鬼腦,殺了我,我也不信他死得那麼容易。」巨漢笑道:「瘦竹竿鬼頭鬼腦不假,你也是猴兒成精,跟他半斤八兩,還是我老笨熊實心眼兒,老實可靠。」

  「你老實可靠?」小老頭望他嗤嗤冷笑,「吃飯喝酒怎麼沒見你老實了?吃得多,喝得足,穿衣服也要兩匹布,哼,左右不是你家的銀子,就不知道心痛……」巨漢嘖嘖道:「猴兒精,何苦這麼絕情?不就是幾兩臭銀子麼,有什麼了不起的,將來我發了財,一定還你……」小老頭冷笑道:「發財,這輩子還是下輩子?」巨漢笑道:「這輩子最好,下輩子也不賴。」小老頭道:「不賴,我瞧你是無賴。」巨漢咧嘴直笑,抽出菸斗,順手一摸,忽覺菸袋已癟,當下趁小老頭不備,一把從他腰間奪過菸袋,將袋內的菸草全都倒在了大煙鍋里,敲火石點著了,抽得有滋有味。小老頭怒極大罵,拳打腳踢,巨漢嘴裡哼哼,仿佛不勝其苦,一雙銅鈴大眼卻忽閃忽閃,間或掠過一絲狡猾。

  兩人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,一個罵罵咧咧,一個悶頭抽菸。陸漸但覺生平所見怪人,無出二人之右,一時啼笑皆非,見二人只顧打鬧,於是轉身去了。

  循圖走了一日,地勢越發起伏,先是丘巒連綿,不久漸入深山,小道蜿蜒,有如羊腸。兩旁巨崖摩天,寸草不生,山勢越高,道路越陡,兩旁岩石形狀越奇,將天光擠成窄窄的一線,山道上晦暗莫明,突然四周全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
  過不多久,道路變上為下,四周寂寂無聲,偶爾傳來細微響動,有如蛇蟲爬行,饒是陸漸膽大,也覺汗毛豎起、心跳可聞。

  不久天光乍泄,豁然開朗,兩片翡翠似的山巒青碧發亮,夾著一道小溪,溪水靜如不流,停雲倒碧,鬚眉可鑑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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