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金剛傳人(3)
第130章 金剛傳人(3)
陸漸衣衫襤褸,來得又快,接過一拳,便與渾和尚說話,是以葉梵不曾看清他的容貌,這時認出,不覺笑道:「我當是誰,原來是啃泥巴的小子!」
陸漸向日身受重傷,飽受葉梵毆辱,聽了這話,新仇舊恨湧上心頭。葉梵得理不饒人,還想嘲諷幾句,不料話到口邊,陸漸一拳送來,狂風浩蕩,逼得他口鼻窒息。葉梵急忙揮掌迎擊。二人拳勁掌力均是大得出奇,一撞之下,並非直進,而是屈曲流轉,發出刺刺銳響。葉梵胸口一熱,突然不由自主,向後退了兩步。
「不要走。」陸漸大聲喝道,「還有兩掌!」第二拳如蛟龍出穴,直奔葉梵面門。葉梵打遍江湖,自有高明之處,退卻時運轉六大奇勁,布下六重氣牆,陸漸若要強行攻破氣牆,難免鋒銳大挫,那時再施反擊,無有不勝。
可是陸漸「補天劫手」在身,拳頭一觸氣牆,便知虛實,拳勁至半,輕輕一轉,避其堅實,沖其虛弱,好似庖丁解牛,以無厚入有間,曲曲折折穿透氣牆,拳勁轉折一次,力量加深一重,前勁未消,後勁又至,等到沖透六重奇勁,拳勁也已迭至七重,凝如金剛巨杵,沖向葉梵胸口。
葉梵看出厲害,不敢硬擋,不由後退一步,雙掌奮力擋出。「托」,兩人身子齊晃。陸漸但覺葉梵的掌心生出極大的黏勁,將他的拳頭牢牢纏住,掌勁忽輕忽重,忽直忽曲,綿綿消磨自身拳勁。陸漸變化不及,大喝一聲,隱脈中劫力一轉,真力又生,直向前逼。
葉梵以「陷空力」吸住陸漸拳頭,再將「生滅道」使出,這門奇勁一旦施展,恍若一個無形磨盤,能將天下任何奇功巨勁消磨化解,對手勁力一弱,他的「滔天功」立時反擊。憑這幾般變化,無數高手飲恨於「鯨息」之下。可是葉梵算計千萬,也算不到陸漸無中生有,非但不受消磨,反而神力陡增。葉梵只覺巨力加身,胸口窒悶,噔噔噔連退三步,每退一步,便留下數寸深的腳印。
接了兩拳,葉梵退了兩次,委實出乎眾人意料,人群中起了一片驚呼。呼聲入耳,葉梵又羞又怒。他身經百戰,長於應變,一邊後退,一邊運轉「陰陽流」,將陸漸的神力卸至腳下,又以「生滅道」繼續消磨拳勁,心想如此一來,陸漸神力一弱,即可大舉反擊。不料陸漸顯、隱二脈貫通,氣機特異,顯脈真氣一竭,隱脈劫力立刻轉化,而依「有無四律」的第三律,劫力運轉「無休無止」。天生塔之後,第一二律雖破,第三律猶存,是故陸漸真氣、劫力自成循環,生生不息,但由他心中所想,隨機生發,幾乎無窮無盡。
葉梵連退二十來步,但覺對方的神力不弱反強,自己一口真氣將盡,渾身熱血幾要破腦湧出,他心知再不撒手,等到真氣一衰,對手神力衝來,勢必身受重傷。權衡之下,只好撤了「陷空力」,施展「渦旋勁」,雙掌圓轉,身子周旋,將陸漸的拳勁輕輕撥開。
他這一招使得揮灑自如,在場行家看了,無不暗暗喝彩。
「第三掌。」陸漸不待葉梵跳開,又喝一聲,一拳橫掃。葉梵吃了苦頭,避開來拳,一記「裂海斬」劈向陸漸後背。陸漸舉手投足,早已不拘於「三十二身相」,似相非相,從心所欲,掌風來襲,身法自然生變,低頭躬身,有如無形之物,從葉梵的掌底漏了過去。
葉梵一驚,他本當這少年不過內力驚人,萬不料身手也是如此靈動,駭異之間,陸漸一拳送來,喝道:「你打我三掌,我也還你三拳。」葉梵避過來拳,冷哼一聲,雙掌一摩,潛運「渦旋勁」勾住陸漸掌緣,喝一聲:「轉。」
這一下本想帶動陸漸身形,但陸漸神通大成,略覺下盤虛浮,劫力化為真氣,傳到雙足,牢牢釘住。葉梵一招未能得手,忽聽陸漸叫道:「你也轉吧。」反手一勾,以「大金剛神力」使出「天劫馭兵法」,葉梵身不由主,滴溜溜轉了半周,方要沉馬穩住,陸漸的拳勁已如排山倒海而來,葉梵避無可避,只得揮掌格擋。
「托」,兩人以本身功力硬碰一招,葉梵喉頭髮甜,縱身向後掠出,正想化解拳勁,陸漸只一晃,如風趕來,較他的退勢還要迅疾。葉梵不及落地,耳邊響起悶雷似的一聲大喝:「第三拳。」葉梵雙掌倉促上揚,不防陸漸劫術在身,拳勢刁鑽,繞過葉梵雙掌,正中他的左頰。
葉梵眼前金星亂迸,身子平平飛出。陸漸叫道:「這一拳,是為渾和尚大師打的。」聲到人到,閃過葉梵連環兩腿,一拳如電,擊在他胸腹之間,喝道,「這一拳是為阿晴打的。」
葉梵的身子拋起丈許,五腑六髒翻轉了也似,未及變勢,忽聽陸漸又喝:「下一拳,是為寧姑娘打的。」葉梵大怒,掌腳齊飛,疾如電發。陸漸隨圓就方,閃賺自如,勢如一陣疾風,打不到,摸不著,拳如毒蜂吐刺,破開掌腳幻影,「砰」的一拳,正中葉梵右頰。剎那間,葉梵兩眼發黑,口中儘是血腥之氣,跟著後背一沉,又吃了陸漸一腳。
葉梵心中驚怒:「臭小子,說好了用拳,竟敢用腳……」心念未絕,已如斷線風箏,連翻帶滾地遠遠拋出。他終是一代高手,連遭重創,章法不亂,一個跟斗落地,倒退兩步,吐出一攤鮮血,血水中白生生的,竟有兩顆牙齒。
陸漸也翻身落地,朗聲說道:「這一腳,是為莫乙踢的。」莫乙想到葉梵斷臂之恨,大覺快意,拍手叫好,不料好字出口,葉梵的目光惡狠狠射來。他此時長發披散,滿臉鮮血,身子搖搖晃晃,形同一隻厲鬼,莫乙被他一瞪,嚇得低頭望地,不敢做聲。薛耳不知厲害,高聲埋怨:「陸漸你太偏心,你幫莫乙出氣,怎麼就不幫我?他還擰過我的耳朵呢。」
陸漸恨透了葉梵,只想找藉口多打幾拳,薛耳一叫,正合心意,說道:「好啊,這一拳算你的。」邁開大步,直奔葉梵。
葉梵連遭重擊,渾身骨骼好似散了架,先前解數用盡,仍是不敵陸漸,此刻有傷在身,更覺無法抵擋。他心氣高傲,落到這步田地,仍是十分倔強,心想技不如人,死也活該。想著鼓起餘力,左袖低垂,右掌橫抬,擺出一個「大御天式」,只待陸漸出拳,立刻以死相拼。
谷萍兒忍不住說道:「爹爹,葉老梵要糟了。」穀神通微皺眉頭,心想這少年神通了得,這幾拳也是手下留情。葉梵驕狂自大,今日正好讓他曉得厲害。當下一言不發,只是冷眼旁觀。
葉梵見陸漸步步進逼,心中生出困獸之感,呼吸一緊,忍不住左掌圈轉,「刷」地劈出。「大御天式」本是防守招數,敵強則強,後發制人,葉梵大敗之下,亂了方寸,主動出擊,大違這一招的本意。陸漸見了,右手「天劫馭兵法」轉動,引開葉梵的掌勢,左拳直進,直奔他的左胸。
葉梵正要硬擋,忽覺腰身一緊,不由自主向後掠出。陸漸一拳走空,眼前金光刺目,狄希劍袖如電,刺了過來,陸漸急急低頭,劍袖掠過鬢角,帶走一叢髮絲。
狄希左袖拖開葉梵,右袖化劍攻敵。他深知陸漸厲害,雙袖解數連綿而出,勢如長江大河。
陸漸空手對敵,十分吃虧,狄希又很乖覺,長袖一擊即走,決不沾上他的雙手。斗到後來,陸漸出手越快,他出袖亦快,長袖吞吐如電,斷是不容把握。陸漸連遇險招,長袖擦身而過,割得衣衫片片,有如滿天飛蝶。
虞照受了內傷,一邊觀戰,見陸漸練成神通,驚喜不勝,忽又見他受困於「太白劍袖」,不由濃眉一皺,高叫:「陸老弟當心,他的袖招里藏有劍法。」
狄希長袖既名「劍袖」,袖招中本就暗含劍招,倘若雙袖齊出,便是一路極凌厲的雙劍劍法。這一雙劍袖忽剛忽柔,忽長忽短,忽直忽曲,忽寬忽窄,靈動奇詭勝似真劍。狄希以之縱橫天下,罕有敵手,只是城府頗深,不似葉梵張狂,儘管威名稍遜,真才實學卻不在葉梵之下。
陸漸得了虞照指點,凝目細看,果從那袖影中窺出劍招,想了想,斜眼一瞧,身後幾竿修竹迎風搖曳。他心念一動,掠向一竿綠竹,揮掌橫斬,綠竹攔腰折斷。陸漸握住長竹,「呼」的一抖,神力所至,千百竹葉射出,有如一蓬小小的飛劍。
狄希不敢大意,一袖攻敵,一袖縮回,攔住竹葉劍雨。陸漸趁此機會,將大竹舞開。向日他神功未成,便用一根毛竹橫掃千百倭寇,此時神通大成,長竹掄將起來,只見翠光碧海,漾漾生波,狄希一雙劍袖,仿佛澹澹海波上的兩道金虹。
金芒電吐,翠浪橫空,兩人大開大闔,出手之快令人不及交睫。陸漸初使翠竹尚顯生澀,但他的「天劫馭兵法」已成,任何兵器到手,均能因其形狀杜撰招式,斗到三十合上下,陸漸將「三十二身相」融入招式,翻騰起落,怪譎突兀,手中長竹收放自如,收攏不足一尺,放縱開來,卻能橫掃十丈。
狄希進退倏忽,劍招奇詭,來而不知其來,往而不知其往,猶如天魔變化,無影無形。劍招勢如水銀瀉地,陸漸的招式稍歉圓融,立刻趁虛而入。所幸陸漸明悟神通,隨圓就方,每於不可能處避開狄希的殺招,再加以凌厲反擊。
狄希見陸漸先斗葉梵,再與自己相持數十招,氣力不但不衰,反而越戰越強,又見那根長竹柔韌多枝,籠罩極廣,攻守間罕有間隙,合以陸漸的絕世神力,一時極難攻破,當下尋思:「看來當務之急,便是奪下他的兵器。」想著左袖一晃,引得陸漸擺竹右掃,右袖比箭還快,削向陸漸的手腕。
這兩下說來簡單,實則窮盡了他生平所學,無論身法劍招,均是妙入毫巔。陸漸避無可避,長竹撒手,在空中畫出一道綠影,飛出十丈,沒入樹林。
狄希心頭一喜,不及收招,忽覺右袖一緊,已被陸漸抓住。他心頭一沉,左袖揚起,掃向陸漸面門,陸漸又一招手,忽將他的左袖拿住。
穀神通看到這裡,不覺微微動容,說道:「這是什麼手法?」仙碧為他所制,氣悶難當,眼見陸漸大顯神威,心中十分喜悅,冷笑道:「穀神通,你聽說過『補天劫手』嗎?」
穀神通唔了一聲,點頭道:「怪不得。」仙碧見他神色淡然,不覺大大後悔:「不好,我一時高興,說漏了陸漸的劫術,此人深不可測,心中只怕已經擬出了破法。」
尋思間,場上形勢大變,陸漸以雙足為軸,拽住長袖,奮起神力,如甩鐵餅一樣,將狄希滴溜溜甩了起來。狄希不料他出此怪招,不由得凌空飛轉,轉得數圈,連人帶影化為一道金色流光。狄希只覺暈眩煩惡,忽聽一聲大喝,陸漸移步向前,帶得他撞向一片山崖。
穀神通遠遠瞧見,濃眉一挑,身上袖袍無風而動。這時間,金袍忽地上揚,陸漸手上一虛,金袍掃中山石,軟答答渾不著力。轉眼再瞧,狄希身著中衣立在十丈開外,神色極其尷尬。原來,他撞上山崖之前,使出了龍遁九變的「金蟬變」,金蟬脫殼,脫了金袍,免受摧筋斷骨之苦,但如此金袍一失,一身神通弱了大半。
忽聽一聲嬌叱:「看招。」施妙妙雙手一揮,射出兩蓬銀雨。她不願背後偷襲,故而先行叫出,等到陸漸轉身,方才出手襲擊。陸漸想也不想,手中金袍一抖,畫了一個圓弧,滿天銀雨登時不見。
施妙妙心中慌亂,一揚手,又射出六隻銀鯉,陸漸丟了金袍,雙手虛空亂抓,恍若百臂千手,將滿天銀鱗抓在手裡。施妙妙有生以來,從未見過如此神通,一時呆若木雞,忽見陸漸邁開大步,走了過來,驚惶間抓起幾隻銀鯉,胡亂擲出。
銀鯉才散,陸漸縱身直進,雙手一分,叮叮聲不絕於耳,那團銀光隱沒不見。陸漸緊握成拳,掌心「咔嚓」有聲,待得攤開手掌,數百細鱗聚為四隻銀鯉。施妙妙臉色慘白,忽見陸漸微微一笑,一揚手,又將那銀鯉拋了回來。施妙妙呆呆接過,說道:「你……你做什麼……」
陸漸嘆道:「你是谷縝未過門的媳婦兒,我不跟你打。」施妙妙又羞又怒,銳聲叫道:「你這人胡說什麼呀,誰……誰是他未過門的媳婦兒?」陸漸撓頭道:「他自己說的,不信你問他。」轉頭看向谷縝,見他盤膝而坐,兩眼骨碌亂轉。
陸漸心中奇怪,上前問道:「你幹什麼,快起來,我有話問你。」伸手一扶,忽覺他身子僵硬,情知必有古怪,當下默運神通,將「大金剛神力」注入谷縝體內,連轉數周,谷縝仍是不動。
陸漸心生詫異,再加真力,谷縝只覺陸漸的真氣如蛇如龍,在七竅百脈中鑽來鑽去,酸麻奇癢,忍不住涕淚交流。
陸漸見他神色古怪,歇手問道:「你怎麼了?」谷縝不再流淚,雙眼仍是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。
陸漸正自不解,忽聽性覺嘆道:「陸道友,這位施主似要告訴道友一些事情。」陸漸奇怪道:「他嘴巴不能說話,怎麼能告訴我事情?」性覺笑道:「嘴不說話,眼睛卻能說話。」陸漸更覺驚奇,說道:「眼睛是用來看的,不是用來說的。」
性覺笑道:「眼睛不能說話,卻能寫字。小僧少時打坐參禪,心性不定,因有老師父在前,又不敢亂說亂動,日子一久,便想出法子,憑藉眼珠轉動,寫出文字,好與同伴交談。這種法子我與同伴均能領會,唯獨看守的老師父不能知道。沒想到無獨有偶,這位施主也會『目語』之術,你瞧,他眼珠橫移,便是一橫,眼珠下移,便是一豎,左轉是一撇,右轉向下則是彎勾……」
谷縝聽得,雙眼轉動更快。陸漸細看,果和性覺所說,於是說道:「性覺師父,你能看出他寫的是什麼字?」性覺道:「且容小僧一試。」拈起一根竹枝,凝注谷縝雙目,循其目光轉動,用竹枝在地上譯出一行文字。陸漸一瞧,寫得是:「陸漸,武功好了就了不起嗎?再在老子身上亂注真氣,當心我拔光你的頭髮,送你到三祖寺當禿驢。」
性覺寫到這裡,麵皮微微發紅。陸漸卻是莞爾,心想這倒是谷縝的口氣。笑了笑,說道:「抱歉,那你說說,你是怎麼變成這個呆木頭的樣子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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