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金剛傳人(2)
第129章 金剛傳人(2)
她句句夾槍帶棒,陸漸不勝狼狽,說道:「你不是還有父親嗎?寧不空心腸不好,可對你還不壞……」忽見寧凝面沉如水,陸漸與她四目一交,只覺冰冷透心,一時住了口,看了看上方,忽將寧凝背了起來,寧凝吃了一驚:「喂,你做什麼?」陸漸道:「我帶你上去。」寧凝怒道:「我不上去。」陸漸懶得多說,運勁跌足,一躥數丈,直抵對面山崖。變相出腳,又一撐掠了回來,衣袂破空,身若電走,在虛空中劃出一個大大的「之」字。
寧凝急道:「你放我下來。」陸漸全憑一口真氣,以攀登天生塔的法子登上懸崖,聞言不敢應聲。寧凝氣恨交集,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上。陸漸痛得將頭一縮,幾乎兒岔了真氣,所幸隱脈的劫力化為真氣,將岔亂的真氣導入正軌。
陸漸揮袖向後,一股內勁掃中後方的懸崖,化解了下墜的勢頭,但覺寧凝咬著不放,竟似發了狠,要生生咬下他的一塊肉來。
陸漸又吃驚,又迷惑,只覺寧凝變了一人,無奈咬牙忍痛,幾個起落,一個跟斗落在崖頂,又向前沖了百步,才將寧凝放開。
寧凝鬆了口,望著陸漸肩頭血紅的牙印,禁不住哭道:「你幹嗎救我上來?為何不讓我死在下面?」陸漸嘆了口氣,說道:「我也不知你難過什麼,那麼多危難也過來了,天下還有什麼能困住我們?你放心,有我在,誰也不能欺負你!」
寧凝身子一顫,抬頭望去,見他目光溫柔,一股熱流頓從心底湧起,她忍不住伸臂摟住陸漸,將臉輕輕貼在他肩上,朱唇顫抖,輕吻他的耳垂。
陸漸如被火燒,托地跳開,紅著臉叫道:「寧姑娘,你……你做什麼?」寧凝望著他,悽然笑笑,起身走向遠處。陸漸跟在後面,半片臉熱辣辣的,柔軟馨香的感覺繚繞不去,叫他腦子裡一團迷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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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凝走了十步,忽道:「我渴了。」陸漸正覺心亂,樂得走開一陣,說道:「你等一下,我去找水。」胡亂揀一個方向,快步走了過去。
走了好一陣,聽見水響,上前一瞧,卻見一道溪流,陸漸俯身溪邊,以水澆面,水涼透心,神志為之一清。他望著水中倒影,忽地罵道:「你忘了阿晴嗎?她如今吉凶未卜,你怎麼能與別的女子胡來……」口中自言自語,心頭只是更亂,他伸手一攪,溪中人影流散,化為一片細碎的波光。他呆了呆,想起自己走得匆忙,竟未備下盛水器皿,轉頭望去,溪邊一塊大石凹如石臼,當即抱起,這石臼看來龐大,陸漸抱在懷裡卻如一隻石碗,並不感覺十分沉重。卻不知這石臼三百餘斤,兩三個漢子方能搬動,陸漸神力已成,才覺如此輕易。
回到寧凝坐處,忽見石上空空,陸漸四面瞧瞧,不覺心慌,叫道:「寧姑娘……」叫了兩聲,無人回應。他正要尋找,忽見寧凝坐過的石塊前有新刮的泥痕,仔細一看,卻是一行字跡:「陸漸,我不想見你了,你也不要找我,就當你我從沒見過……」字旁點點青色,似是淚痕。陸漸望著那行字跡,雙手一軟,石臼落在地上。
他呆站了一會兒,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,心中的疑團接二連三,為何自己的「黑天劫」會被破去,又為何寧凝會心性大變。他想破腦袋也參不透其中的玄機,深恨自身太笨,暗暗想起谷縝:「若有他在,一定猜得出其中的原因。」
他漫無目的,走了一程,忽聽兩聲尖嘯傳來,嘯聲未滅,又來幾聲嘶啞的鳥鳴。陸漸循聲走去,忽見一隻巨鶴傍依山石,舉喙向天,空中兩隻蒼鷹乘風盤旋,發出聲聲銳鳴。
巨鶴大得出奇,陸漸一眼認出是赤嬰子的坐騎,它的雙翅無力下垂,分明受了重傷,一時不能飛翔。
忽聽一聲鷹啼,東邊的蒼鷹猛衝下來,利爪攥向巨鶴。巨鶴怪叫一聲,長頸繞過來爪,鶴嘴狠狠啄向蒼鷹的右側。它的頸喙均長,蒼鷹利爪不到,先被啄中,不由得一聲悲鳴,展翅飛遠。
巨鶴不及收回長喙,忽覺狂風凜凜,自後掩來;另一隻蒼鷹趁機偷襲,扣住了巨鶴的長頸,利嘴高舉,狠啄鶴頭。巨鶴只覺頸脖劇痛,呼吸艱難,拼命一擺長頸,帶得頸上的蒼鷹向身後大石撞去。
蒼鷹撞在石上,毛羽亂飛,口中發出哀鳴。先前的蒼鷹從天抓落,也扣住一段鶴頸。鷹爪鎖喉斷骨,威力極大,尋常獵物一抓便死,那巨鶴也是長空之雄,未受傷時力搏雕隼,所向無敵,這時不甘就戮,一邊舉喙抵擋鷹嘴,一邊擺動長頸,帶得蒼鷹撞向巨石。二鷹也起了搏命之心,儘管毛羽紛飛,四隻鋼爪緊扣不放。巨鶴力盡技窮,忽地伸頸長鳴,叫聲憤怒悲涼,大有英雄末路之意。
陸漸心生悲憫,拈起兩枚碎石,屈指彈出,「刺刺」兩聲,石子掠過鷹翅,射落幾片飛羽。蒼鷹受驚飛起,盤旋空中,發出聲聲怒啼。
陸漸不欲傷生,見其盤旋不去,又拈了兩枚細小卵石,心想:「且射它們左翅的翎毛。」他的雙目不能看見,心中卻能清楚感知蒼鷹的翎羽。陸漸暗自訝異,忽地頑心大起:「射它們左翅第三根翎毛。」想著彈出石子,「嗖嗖」兩聲,兩隻蒼鷹身上各自飄落一根長翎。
蒼鷹受了驚嚇,掉頭向遠處飛去。陸漸轉眼望去,巨鶴鶴首低垂,頸上鮮血淋漓,適才一番惡鬥,已然受了重創。陸漸搶上前去,察看傷勢,不料雙手不到,巨鶴一抬頭,狠狠啄來。
陸漸伸出二指拈住長喙,巨鶴使盡氣力也擺脫不了。陸漸劫力傳出,知道巨鶴左翅骨折膿腫,料是那日中了蘇聞香的奇香,從天上摔落所致。它的頸部也為鷹爪所傷,不止外傷厲害,更有一處椎骨行將脫臼。
「大傢伙,別亂動!」陸漸一邊安慰,一邊用「補天劫手」將頸骨扶正,又把左翅斷骨接好,拾起一枚尖石,劃破肌膚,擠出膿血,運轉「大金剛神力」,在巨鶴體內遊走一周。「大金剛神力」既是伏魔神通,也含佛門慈悲之力,神通所至,巨鶴血止腫消,忍不住拍翅欲飛。
陸漸見它性急,不覺笑道:「大傢伙,還沒完呢!」巨鶴十分通靈,明白了陸漸的善意,乖戾之心盡去,露出馴服神態。陸漸道:「你等一等,我去去就來。」巨鶴低鳴數聲,宛然如答。
陸漸自幼貧賤,傷病後無錢看病,多是陸大海自找草藥煎熬敷治,幾次下來,陸漸也認得幾味止血消腫的草藥。他向著草木濃茂處尋找,采來幾株草藥,用石塊搗爛,敷在巨鶴傷處,笑道:「大傢伙,這下好了。」說完轉身就走,走了幾步,忽聽嘎嘎有聲,轉頭望去,巨鶴一跛一跛地跟了上來。
陸漸奇怪道:「大傢伙,你跟著我做什麼?」巨鶴仰頸長鳴,目光溫柔,似乎不勝留戀。陸漸心想:「是了,它傷勢未愈,遇上猛禽,還是無法自保。」拍了拍鶴背,笑道:「大傢伙,你跟著我,待傷好了,你飛到天盡頭也無妨。」巨鶴烏珠一轉,斜睨陸漸一眼,舉首向天,發出一聲長叫。
陸漸哈哈大笑,贊道:「好驕傲的大傢伙。」巨鶴叫罷,梳翎揮羽,翩翩舞蹈起來。陸漸不知靈鶴舞蹈乃是服膺自身、甘為驅使的意思,一時瞧得有趣,也應著鶴舞擊節微笑。巨鶴舞罷,傍著陸漸十分親昵,陸漸撫著它皎潔翎羽,定眼看去,巨鶴的眼角胸部均有傷痕,不似猛禽抓傷,卻似箭傷創口,一雙長腳上也多有傷痕,細細看去,也能看出刀劍痕跡。
陸漸暗道慚愧:「無怪這鶴見了我又啄又抓,它屢為人類侵害,懷有極大戒心。」想著意興闌珊,走在前面。巨鶴不能飛翔,邁開長腳跟在一邊。
行了里許,巨鶴髮出一聲尖唳,叫聲暗含怒意。陸漸怪道:「大傢伙,你叫什麼?」他足下不停,仍向前走,巨鶴忽地探喙,將他衣袖叼住,陸漸一怔,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,就聽遠處傳來人語,從前方山腳下轉出三人,兩高一矮,樣貌滑稽。
陸漸認出是赤嬰子、螃蟹怪和鼠大聖。三人也是一愣,赤嬰子怪笑道:「乖鶴兒果然在這兒,鼠大聖你沒有騙我。」
赤嬰子被莫乙擒住以後,原本關在嘉平館,鼠大聖驅使群鼠,鑽入館中將之找到,又趁沈舟虛一行不在,與螃蟹怪殺了看守的天部弟子,救出了赤嬰子。赤嬰子一旦出困,執意尋找巨鶴。當日巨鶴受傷,為沙天洹丟棄在此間密林,赤嬰子看見巨鶴,心中大為歡喜。
巨鶴為赤嬰子劫術所制,受其驅使,骨子裡卻恨他入骨。此時一見,扑打翅膀,便要與之廝殺。誰知赤嬰子目射奇光,巨鶴與之相交,立時曲頸低頭,發出聲聲哀鳴。陸漸見狀,踏上一步,擋在巨鶴身前,目光如電,反向赤嬰子投去。
赤嬰子惱怒起來,眼中奇光更盛。不料他的目光亮一分,陸漸的也亮一分,交替之間,赤嬰子忽似挨了一拳,熱血沖腦,倒退數步,定眼望去,陸漸神完氣足,全無失憶徵兆。他心中不服,再用「絕智」,但與陸漸目光一交,胸口如受重拳。頃刻間,他施術三次,便似挨了三拳,突然倒退兩步,一跤坐倒,吐出一大口鮮血。
陸漸本無傷敵之念,忽見赤嬰子吐血,心中大為迷惑。他全不知道,自己天緣巧合,貫通隱、顯二脈,無異於身具黑天、金剛兩大神通,修為之奇,為開天闢地以來之所無,心智通明堅牢,別說「絕智之術」,世間任何迷魂幻術用在他的身上,均是以卵擊石,不但傷不了他,反而會遭反擊。
赤嬰子作法自斃,腦子裡茫茫然一片,螃蟹怪見狀,揮舞巨臂劈向陸漸。陸漸吃過他的苦頭,不敢大意,使出「天劫馭兵法」,勾住螃蟹怪的手臂,運勁輕輕一撥。螃蟹怪發出一聲驚呼,身子如陀螺急轉,向一面山崖直直撞去。眼看撞到,他使出吃奶力氣,伸臂掃向山崖,「咔嚓」,巨臂齊肘而斷,螃蟹怪狠狠撞上石壁,儘管沒有頭破血流,仍覺五腑六髒擠在一起,他的兩眼瞪著陸漸,臉上流露出一絲恐懼。
這一撥威力如此,陸漸的驚訝不在螃蟹怪之下,只一愣,目光投向鼠大聖。鼠大聖面如土色,忽地撲通跪倒,沖他連連磕頭。
陸漸苦笑道:「你別怕,我不傷你,但問你一件事。」鼠大聖顫聲說:「大人請講,小人知無不言。」陸漸道:「東島、西城相會,約在什麼時候?」鼠大聖答道:「就是今日正午,我親眼見沈舟虛出了嘉平館,一路向天柱峰去了。」
陸漸吃了一驚,又覺迷惑:「我與寧姑娘在天生塔中呆了兩日麼?怎的感覺只有幾個時辰?」他百思莫解,沉吟一下,又問:「你們來時,看見『玄瞳』寧姑娘麼?」
「你說『色空玄瞳』?」鼠大聖連連撓頭,「我們一路走來,不曾見過她。」
陸漸大感失望,走上前去,將一股真氣打入赤嬰子體內,真氣一轉,赤嬰子便即清醒,望著陸漸畏畏縮縮。陸漸拍拍他肩,又上前一步,為螃蟹怪接上斷臂,說道:「你們三人從今往後,應當好自為之,如果再若助沙天洹為惡,被我遇上,絕無這麼好過。」三人均是點頭,陸漸心中暗嘆,攜巨鶴向天柱峰走去。
他心念戰約,不由越奔越快,巨鶴隨他奔走,不落下風,奔了數十里,天柱峰赫然在望。陸漸舉目望去,峰下百十人東一簇、西一簇,抱團站立。他目光銳利,一眼看到谷縝、姚晴,正覺欣喜,忽見葉梵雙掌一揮,向渾和尚與三祖寺四僧拍去。
陸漸吃了一驚,步子加快,一起一落,搶到五僧前面,想也不想,一拳送出。
這一下雙方用上了全力,拳掌未交,勁力先遇,只聽一聲怪響,勁力餘波傳到陸漸身上,他晃了一晃,穩穩站定,葉梵卻倒退半步,目中閃過一抹驚訝。
陸漸接下來掌,回頭望去,渾和尚面色慘白,口角鮮血長流,不覺搶前兩步,叫道:「大師,你還好麼?」
渾和尚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,指了指陸漸,寫道:「很好,很好!金剛一脈,終有傳人。」陸漸一怔,忽見渾和尚的肌膚蒼白透明,不似人間顏色。這神氣他先前在魚和尚臉上也瞧見過,不覺心頭一跳,猛然悟及:這神色正是金剛一門圓覺坐化前的徵兆。想到這裡,一股悲涼涌遍身心,陸漸的眼裡湧出淚水,寫道:「大師傳我神功,救我性命,大恩大德,弟子永誌不忘。」
渾和尚笑了笑,又寫道:「你是出家,還是在家?」陸漸寫道:「何為出家?何為在家?」渾和尚寫道:「出家便是出家為僧;在家卻是留在俗世,做一位佛門居士。」
陸漸望了姚晴一眼,嘆氣寫道:「弟子塵緣未盡,還是在家吧!」渾和尚淡淡一笑,寫道:「很好,很好。」他與寧不空苦鬥一個晝夜,已有內傷在身,又連接葉梵掌力,至此油盡燈枯,勉強撐到陸漸趕來,眼見他神通大成,心中再無掛念,寫完寥寥四字,一手豎胸,一手平放膝上,雙目下垂,溘然坐化。
陸漸不想再見此僧,已成永訣,望著渾和尚的遺容,心神一陣恍惚,忽聽四面佛號震耳,掉頭望去,三祖寺僧眾紛紛向渾和尚合十作禮,無不流露出悲痛惋惜的神色。性覺上前一步,施禮道:「陸道友,貧僧不才,有一不情之請。」
陸漸見他眉眼端正,氣韻沖和,一時不知虛實,眉頭微微皺起。性覺瞧出他的疑慮,苦笑道:「陸道友,性覺得這位大師點化,已皈正覺,日後潛修佛法,永無它念。」
陸漸胸中光風霽月,見他說得誠懇,點頭說道:「你有什麼請求?」性覺道:「這位大師於我寺恩重如山,我等愧不能報,還請陸道友將大師法體送與小僧,在我三祖寺中安葬。」
陸漸心想三祖寺禪宗祖庭,在此安葬,也不辱沒渾和尚,於是說道:「這樣很好。」性覺唱一個諾,抱起渾和尚的法體,正要向三祖寺走去,忽聽葉梵喝道:「還有三掌未接,便想走麼?」
「什麼三掌?」陸漸不勝疑惑,性智苦笑上前,在他耳邊小聲說明。陸漸得知渾和尚坐化,起因全在葉梵,心中一怒,轉身道:「三掌麼,我來接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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