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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金剛傳人(1)

  第128章 金剛傳人(1)

  空虛的感覺越發強烈,身子似在一點點融化,融化的痛楚十分清晰。陸漸也曾聽說過千刀萬剮的酷刑,但深信那刀刃寸割之苦,也不及眼下之萬一。

  難受到了極點,他的身體似也縮小,肌骨塌陷,筋骨易位,奇痛奇麻,奇酸奇癢,各種可怕滋味接連傳來。一切的光亮都消失了,身邊的黑暗至濃至深,層層擁來,使他幾乎窒息。正當忍無可忍之時,眼前忽有光亮閃過,他舉頭一望,黑暗中出現了一點星光。

  星光越來越亮,陸漸的眼前漸次清晰,當先入眼的是一張娟秀的面龐,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,又聽一聲悶響,仿佛來自遠方的雷聲。

  雷聲貫耳,他的身子生出知覺,痛苦漸漸漫開,化為了一股虛脫如死的疲乏。

  少女秀眉一顫,臉上流露出一絲痛苦。陸漸腦子一亮,之前的記憶浮了上來。

  「寧姑娘。」他叫了一聲,接下來驚奇地發現,自己坐在一個圓形的谷底,上方一穴如豆,暮色徐徐投入,在四周的石壁上造化出一圈圈奇妙的虹彩。

  「天生塔?」陸漸完全清醒了過來,遠處的悶雷聲漸去漸遠,初如爆竹,漸次輕柔細微,有如燈花的爆鳴。

  陸漸不知這聲音來自「木霹靂」,更不知渾和尚與寧不空在天生塔外殊死搏鬥。爆炸聲越去越遠,正是渾和尚將寧不空遠遠引開。他呆呆聽著,直到爆炸消失,四周陷入沉寂。突然間,寧凝的身子伏向他的肩頭,隔著薄薄的衣衫,滾燙的身子陣陣發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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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吃了一驚,一抬手,忽覺身子可以動彈,便叫一聲「寧姑娘」,抱起寧凝,但覺她的身子柔若無骨,顫抖一陣一陣,眉間的痛苦越發濃烈。

  「她病了?」陸漸努力回憶前情,記得的只有被寧不空一指點在胸口。他定了定神,但見寧凝雙頰火紅,內中似有一團火焰。陸漸忍不住叫她名字。但寧凝陷入「黑天劫」之中,目不能見,耳不能聞,口不能言;心之所感,只有痛苦空虛,神之所見,只有種種幻覺。

  陸漸無法可想,心想:「寧姑娘定是病了,當日我曾以『大金剛神力』救活了阿晴,今日試一試,看能不能救活寧姑娘。」

  他一想到救人,渾然忘了「黑天劫」的痛苦,默想「三十二身相」,繞著寧凝一一使出。他身具劫力,後十六相一旦明白,借力更為容易。他將「三十二相」使過一遍,再使一遍,使到第三遍,再也無須變相,自能化為劫力。兩人盤膝相對,四掌相抵,『大金剛神力』源源不絕,徐徐注入寧凝體內。

  暮色盡退、星月浮現,清輝星芒交融映射,四面的石壁青瑩瑩仿佛玄冰,清光勾勒出寧凝的臉龐,秀麗之外更添冷艷。


  陸漸瞧得心神恍惚,忍不住喃喃叫道:「阿晴……」寧凝昏迷中儼然聽見,皺起眉頭,身子輕輕一顫。陸漸方才想起,眼前的女子並非姚晴,不由暗自苦笑:「我胡思亂想什麼?」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寧凝的臉上痛苦消失,眉宇舒展開來,忽地張眼叫道:「你在幹嗎?」忽見陸漸眉頭緊皺,面龐扭曲。原來,寧凝剛剛脫劫,陸漸又陷入了「黑天劫」。

  寧凝不及多想,依沈舟虛所傳的法門,借用劫力,綿綿注入陸漸體內。可是借力一多,「黑天劫」又被引發,她正覺難受,忽覺一股純正浩大之氣湧入掌心,滿足喜悅油然而生。過不多久,陸漸借力已盡,劫數又來,寧凝的精力卻已圓滿,忙又借力轉化真氣,注入陸漸體內。

  這麼反反覆覆,二人互救互治,忽而空虛痛苦,忽而喜樂無比,勢如冰火交替,感受之奇妙,除了局中的兩人,從古以來再無第三個人領略。

  月已中天,光華好似水銀,注入頭頂穴口。「天生塔」內冰魄流光,銀色的塔壁下浮動著暗沉沉的藍色。「黑天劫」的生滅越來越快,苦樂的轉換也越來越頻。陸漸、寧凝心驚不已,均想停下來詢問對方,可是不知怎的,二人體內的劫力自發自動,欲停不能,不再經由雙方控制,而是自行轉化為真氣,源源不絕地注入對方的身體。劫力化為真氣,真氣化為劫力,經過二人四掌,來來去去,借借還還,自成一個循環。

  二人越發吃驚,欲要分開雙掌,但不知為何,手掌被一股無形之力牢牢膠合。兩人用力越大,膠合之力也越大,欲要張口說話,痛苦立時湧現,叫人氣息急促,說不出隻言片語。

  光陰暗換,月漸西沉,冰魄似的銀光淡去,冰藍的輝芒遍灑塔中,染透了二人的眉梢眼角。四下里靜悄悄的,似能聽到兩顆心怦怦跳動,一顆強勁有力,一顆柔弱細微。一切痛苦空虛、喜樂滿足從體內抽離,二人的身心籠罩在一種從未有過的寧靜祥和之中,神魂也似游離出竅,遁入了無思無夢的空寂之境。

  沉寂中,陸漸靈機震動,突然清醒過來,張眼望去,寧凝一雙烏黑漆亮的眸子也正凝視自己,見他望來,雙頰微微一紅。

  陸漸一怔,舉目望去,穴口一方天穹淨如明瓦,敢情天又亮了。陸漸衝口而出:「寧姑娘,出了什麼事?」話一出口,才覺空虛苦痛早已消失,再瞧雙手,不知什麼時候,已和寧凝的雙手分開。

  寧凝深深望著他,神色似哭似笑。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寧姑娘,你還難受麼?」寧凝輕輕哼了一聲,望了望天,忽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陸漸道:「這裡是金剛一門的埋骨之所,渾和尚叫它天生塔。」

  「渾和尚?」寧凝沉吟道,「莫不就是那個老和尚?他從爹爹手裡將我們救來這裡。爹爹跟蹤趕來,他出洞抵擋,也不知勝負如何?」她心中忐忑,既不希望老父有所傷損,又不願父親傷了那位好心的僧人。


  矛盾之際,陸漸站起身來,舒展四肢,呼地咦了一聲,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。寧凝道:「怎麼?」陸漸撓頭道:「奇怪,我身子裡怪怪的,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」寧凝道:「怎麼奇怪?」陸漸道:「像是很空,又像很滿,劫力進入顯脈變成真氣,真氣又進入隱脈化為劫力,這麼變來變去,好像永遠也變不完。」

  寧凝默察體內,果如陸漸所說,劫力真氣自給自足,隱脈顯脈連成一片,儘管如此,卻又沒有借力之後的空虛難過。她略一思索,突然明白其故,心中不覺悲喜交集。

  陸漸見她眉眼泛紅,問道:「怎麼了?」寧凝輕輕嘆道:「我在想,或許『黑天劫』被我們破解了。」

  陸漸一怔,忽地施展變相,將「三十二身相」陸續變出,變了一輪,再變一輪,體內的劫力化為真氣,似乎無窮無盡。變到第七輪,也不覺有「黑天劫」發作的徵兆,反之真氣越發洪勁,在體內鼓盪洶湧,無以宣洩。陸漸不由得縱聲長嘯,嘯聲雄勁無比,在塔內反覆激盪,有如巨浪拍岸,震得四周落下一陣石屑。

  寧凝聽得氣血翻湧,不自禁捂住雙耳,但那嘯聲有若實質,透過雙手鑽入耳中。寧凝若非貫通隱、顯二脈,必被這嘯聲震昏過去,饒是如此,仍覺心跳加劇,血液沸騰,只覺四周的塔壁也似晃動起來,不由大聲叫道:「陸漸你別嘯了,再嘯這洞子就要塌了。」這喊聲匯入嘯聲,卻如涓滴入海,轉瞬消失。

  陸漸長嘯已久,卻也宣洩不盡體內的真氣,不由縱身一跳,跳起四丈多高。他從未料到自己能跳得如此之高,先是吃了一驚,慌亂中倉促變相,使出剛練成的「扶搖相」,雙臂分開,勢如大鵬展翅,逍遙一旋,化解下墜勢頭;再變「龍王相」,腳如龍尾,掃中左側塔壁,借力上躥數丈;又變「長手足相」,手腳齊施,按捺右側塔壁,又向上躥;中途變「神魚相」,靈矯翻騰,以「雄豬相」在左側塔壁上一撞,擰身向右飛躥。

  這麼捷如飛鳥,忽左忽右,越升越高,寧凝翹首而望,提心弔膽,直看到陸漸縱躍自如,這才略略放下心來。

  天生塔下寬上窄,塔頂處僅能容人,陸漸躥到塔頂,雙腳撐住塔壁,伸手一摸,塔頂嵌了一塊磨盤大小的水晶石。無怪雖有天光瀉入,卻沒有塵土雨露沁入塔內。

  陸漸落回塔底,抬頭仰望,只覺適才嘯聲之宏、變相之奇,恍如夢幻,絕非真實。

  怔忡時許,他轉眼望去,寧凝注視石匣上方六大祖師的本相,手指在牆壁上輕輕勾畫。陸漸奇道:「寧姑娘,你做什麼?」寧凝嘆道:「這幾幅畫像各有一種神韻,我想學著畫來,可是總不達意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聽渾和尚說,這是金剛門六代祖師悟道後留下的本相,至於什麼本相,我卻不知道了。」寧凝想了想,摩挲那幅「九如祖師」的本相,點頭道:「所謂本相,或許就是風格一類的東西,你看這一幅小像,張揚凌厲,世間罕有……」


  陸漸隨她指點望去,心頭一動,奇怪之感油然而生,仿佛自己就是壁上的九如祖師,九如祖師就是自己。

  這奇怪念頭剛剛生起,寧凝就覺一股浩蕩之氣從旁湧來。她吃了一驚,回頭望去,陸漸眉宇上飛,雙眼如炬,嘴角一絲笑意動人心魄,儼然藐睨古今,呼天喚地。

  寧凝不料陸漸顯出如許風采,與他目光一觸,忽覺那目光如槍似劍,直入內心,寧凝心神一震,一顆心幾乎掙破胸膛。

  陸漸的目光忽又一變,霸氣消失,儘是一團天真,有如無邪赤子。寧凝循他目光看去,陸漸正望著「花生大士」的本相出神,接下來,隨他目光掃過,每看一尊本相,氣質也就隨之改易,看罷六尊本相,他也變了六種氣度,狂放天真、沉寂瀟灑,妙態各具,兼而有之。

  陸漸並不知自身變化。看罷本相,心中跌宕久之,好半晌才平靜下來,側目望去,寧凝怔怔看著自己,神色十分迷惑,不由問道:「寧姑娘,你瞧著我什麼?」寧凝臉一紅,轉過臉去,冷冷說道:「誰瞧你了?」

  陸漸臉漲通紅,皺眉道:「奇怪,這『黑天劫』真的解了,方才我用了那麼多真氣,卻也沒有一點兒要發作的意思。寧姑娘,你知道其中的緣故嗎?」

  寧凝雙眼一紅,淚水奪眶而出。陸漸吃驚道:「你哭什麼?」寧凝狠狠一甩手,怒道:「你這傻子,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明白……」她心中氣苦,坐在地上抱膝痛哭。

  陸漸又不解,又委屈,但見寧凝哭得傷心,忍不住說道:「寧姑娘,我做錯了什麼,你幹嗎這樣討厭我?」寧凝恨聲道:「我不但討厭你,還想恨你!」陸漸嘆道:「這話更不通了,恨就恨了,哪兒有想不想的?」寧凝盯著他,心中一陣悽然:「是啊,我極想恨你,可怎麼也恨不起來。」她心中亂如柔絲,忽地雙眼一熱,掉下淚來,只怕被陸漸看到,一轉身向出口走去。

  陸漸自告奮勇道:「寧姑娘,我來開路。」搶到前面,鑽入那一條天然甬道。

  行不多時,來到懸崖邊上,陸漸探頭一瞧,不覺吃驚,兩面的崖壁上到處都是火焚痕跡,兩條古藤均被燒成烏炭。如今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,若無繩索下垂,兩人勢必困在這裡。

  陸漸沉吟道:「寧姑娘……」寧凝冷冷道:「誰是你寧姑娘?」陸漸道:「不叫你寧姑娘,又叫什麼?」寧凝道:「我叫寧凝,你叫我名字就是了。」陸漸笑道:「這麼叫太生分?乾脆我也學莫乙他們叫你凝兒。」

  寧凝怒道:「你敢這麼叫,我……我……」忽地伸手在陸漸肩頭一推,喝道,「我推你下去……」不料她略一用力,陸漸「啊呀」一聲,手舞足蹈地栽了下去。

  寧凝出手雖猛,落時卻很輕柔,誰知真把陸漸推了下去,心想難不成打通隱脈、顯脈,舉手抬足就有極大力量?她心膽欲裂,撲到崖前,淒聲叫道:「陸漸,陸漸……」叫了兩聲,眼淚已流了下來。


  深谷里霧氣茫茫,寧凝的叫聲化作陣陣迴響,她痴痴望著谷底,心想我真是傻子,本就不關他的事,何苦要怨他恨他。推他下去不是我的本意,他卻是因我而死。想到這兒,她慢慢站起,心想:「罷了,我與他生不能同衾,死後同穴也是一樣。」想著縱身一躍,向著崖底落去。

  耳邊風生,霧氣迷眼,就在這時,寧凝腰身一緊,被人牢牢抱住。她吃了一驚,掉頭望去,陸漸一手扣住凸石,一手抱著自己,臉上掛著十足詫異。

  寧凝吃驚道:「你沒死?」陸漸支吾道:「你……你幹嗎也跳下來?」寧凝恍然大悟,這小子裝模作樣掉下懸崖,其實憑著變相,抓住崖上凸石,專門嚇唬自己。

  寧凝又羞又氣,雙拳齊出,邊打邊罵:「臭賊,臭賊。」陸漸任她捶打,苦著臉說:「我本想嚇你一嚇,待你著急,再跳上去哄你高興。」

  寧凝停了拳,撇了撇嘴,哇地哭出聲來。陸漸一驚,力貫手臂,喝聲「起」,翻身縱回崖邊,矯捷處連他自己也覺吃驚,仿佛不論何事,一動念頭,身子就能辦到。正不解,寧凝忽從後面揮拳打來,陸漸的『大金剛神力』已成,不懼對方捶打,心中卻覺不快,虎起臉說:「寧凝,你幹嗎這樣恨我?」

  寧凝淚如走珠,氣苦道:「你幹嗎要活著?摔死了更好。」陸漸怒道:「你這麼想我死,幹嗎又要救我?」寧凝道:「那時我還不知道……」說到這兒,搖了搖頭,又流下淚來。

  陸漸焦躁起來,怒道:「你這個人,哭哭啼啼的,若有什麼傷心事,我不知道,又怎麼勸你呢?」寧凝哼了一聲,冷冷道:「才不要你勸。」

  陸漸皺了皺眉,說道:「不勸就不勸,我們怎麼上去?」寧凝道:「我不上去了。」陸漸道:「你不上去,難道餓死在這裡?」寧凝道:「死了才好,活在世上總是難受。」

  陸漸見她似非戲言,怔了一下,說道:「你不上去,我也非上去不可。」寧凝冷笑道:「是啊,上面還有阿晴姑娘,你又怎麼捨得呢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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