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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龍爭虎鬥(1)

  第124章 龍爭虎鬥(1)

  左飛卿的臉上血色盡失,方才他情急之下,將身上的紙蝶一隻不落地放了出去,卻被來人一招破去,以風君侯之孤傲,也是神為之奪,只聽狄希長笑一聲,大聲說道:「島王神功,誰人能敵?」

  寬袍人正是穀神通,聞言笑而不語。狄希又道:「島王怎麼來的?」穀神通淡淡說道:「遠遠瞧你二人登山,心有所動,故來瞧瞧。」

  左飛卿聞言更驚,穀神通先見而後登,卻能搶先趕到峰頂,方才自己二人同時向他出手,又被他輕易化解。一念及此,不覺背生冷汗,騰身一縱,向山下落去。

  身形方動,右腕忽地一緊,耳聽穀神通笑道:「既要下山,不妨同行。」左飛卿自負身法飄忽,當世無雙,不料穀神通近身,居然毫無察覺。情急間,他左掌飄飄拍出,白髮曲直無方,刺向穀神通面門。穀神通口中笑道:「好功夫!」掌袖齊飛,擋開左飛卿三十餘掌,拂開白髮九輪纏繞,左手卻始終緊握左飛卿的右腕。

  左飛卿將白髮化為武器,「白髮三千羽」無法施展,兩人勢如隕石,向著山下墜落。左飛卿掌法、腿法、白髮,手段用盡,均被穀神通一一化解,有生以來,他第一次生出絕望之感,眼看山壁松石如箭後射,下方大地越逼越近,一眨眼,距離峰底不足百丈,一片驚呼從山下傳來,其中似有仙碧的叫喊。左飛卿低頭望去,一點紅影奔馳若電,向著這方掠來。

  「她心裡還是有我的。」剎那間,左飛卿心頭一酸,似喜還悲。他的心性一貫淡泊,不知怎的,這時心中水鏡也似,一切悲歡離愁有如夢幻虛影,如電掠過心頭。他抬眼仰望,天穹好似一整塊青色玻璃,明淨皎潔,浮光微動,白雲如細羽連綴,靜蕩蕩流過天際。靜聽流風,臥看閒雲,本是他生平極愛,此時此刻,望見這風這雲,卻不由悲傷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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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忽聽穀神通輕輕一笑,說道:「你想與我同歸於盡?」左飛卿心頭咯噔一下,忽覺一絲暖流由穀神通的掌心透入經脈,左飛卿運功抵擋,不料「周流風勁」遇上暖流,紛紛瓦解,暖流疾行如箭,鑽入他的丹田,仿佛一點火星落入了乾柴堆里,左飛卿的丹田處騰起一股熱氣,所煉的風勁受了激發,循著經脈直衝頂門。左飛卿頭皮一震,滿頭白髮自行張開,將谷、左二人雙雙承住。

  左飛卿本已存有死志,要和穀神通同歸於盡,為西城除去這個大敵。誰料穀神通不知用了什麼法子,不但看穿了他的心意,更以絕頂神通將一股真氣打入左飛卿體內,反客為主,強行驅使「周流風勁」,讓左飛卿使出了「白髮三千羽」。

  蕩蕩悠悠,兩人並肩攜手,飄然落地,不似仇敵,倒似一雙摯友。仙碧先前從下方瞧見左飛卿的神情,猜到了他的心意,情急間趕了過來,望見如此情形,只覺一陣錯愕,方欲上前,穀神通忽地大笑一聲,撒開左飛卿的手腕,朗聲說道:「夢塵公有子如此,理當含笑九泉。」


  左飛卿一愣,說道:「足下見過家父?」穀神通點頭道:「我年少時與他有一面之緣,令尊風采,令人傾倒。當年他本有心化解東島、西城的恩怨,親來東島與家伯父深談。原本已經成功,不料返回西城,卻為萬歸藏所算。」

  左飛卿回想前事,不覺默然。東島、西城百年爭鬥,傷亡慘重,雙方有識之士漸漸感覺,冤冤相報,永無了之,於是時日一長,便有了主和一派。左飛卿之父左夢塵即是主和派的領袖,成為城主以後,便向東島休戰示好。恰逢穀神通的伯父谷元陽登上島王之位,亦主和談,得知左夢塵的心意,邀其前往東島。

  當時西城之中,戰、和兩派頗有爭論。左夢塵力排眾議,前往東島,與谷元陽一見如故,決議終結百年仇殺,換劍結盟。左夢塵將梁思禽留下的一口白玉劍贈與谷元陽,谷元陽則將鎮島之寶、「鏡天」花鏡圓所留的「太阿古劍」相贈。東島眾人眼見百年恩怨終得善終,大都如釋重負,以百條大船傾島而出,浩浩蕩蕩,將左夢塵送歸中土。

  左夢塵多年心愿得償,攜和議返回西城,誰料他一去一回的工夫,西城之中已生劇變。萬歸藏妙參天道,神功大成,聯合主戰的天、水、火三部,軟硬兼施,逐一壓服地、風、雷、山、澤五部。左夢塵還在途中,西城就已易主。左夢塵蒙在鼓裡,返回西城,立刻大會八部,宣布和議。

  就在大會之上,萬歸藏突然發難,大斥左夢塵背祖忘宗,出賣西城。左夢塵起初十分錯愕,故意不理萬歸藏,只是詢問其他七部,不料要麼反對,要麼沉默,竟無一部贊同議和。左夢塵方知大勢已去,心中大為不甘,立意斬蛇斬頭,先用武力制服主腦。左夢塵本也是風部奇才,可是千算萬算,也算不到萬歸藏參透了「周流六虛功」,與之交手,無異於以卵擊石,不過兩招,就被擊斃。「周流六虛功」重現西城,威懾八部,場上再無一人膽敢出頭,於是共推萬歸藏接替城主。

  左夢塵死後,左飛卿的母親、叔伯,乃至於兩位兄長,均被萬歸藏藉故剷除。左飛卿一來幼小,二來地母溫黛憐憫,苦求萬歸藏,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。左飛卿親眷盡喪,孤苦無依,又是溫黛將他收留養大。左飛卿當日目睹父親慘死,心志受了極大衝擊,從此落落寡歡,不愛言語,除了仙碧、虞照,再無一個朋友。但他武學上悟性極高,兼之報仇心切,苦練不已,萬歸藏死時,他的神通已有小成,隨後重返風部,技壓同門,成為風部之主。

  這段往事刻骨銘心,左飛卿心潮起伏,正要說話,忽聽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:「神通,你丟下我們不管了麼?」眾人轉眼望去,白湘瑤明艷嬌媚,款款而來,左首是施妙妙,姿容如玉,銀衫煜煜,右首卻是谷萍兒,早換了一身淡墨衣裙,巧笑溫柔,媚態天然。

  仙碧見這三女並肩而來,掩映流輝,奪盡天下秀色,不由得暗暗贊了一聲好。

  穀神通歉然說道:「有贏老伯守護,我便不在,料也無妨。」贏萬城氣色灰敗,隨在三女身後,為那艷光映襯,更顯得老朽不堪,他苦笑說道:「島王抬舉老朽了,我這把老骨頭若不丟在天柱山,便已是萬幸了。」


  穀神通一笑,正要說話,谷萍兒步子一疾,奔到近前,挽住他的手笑道:「是呀,贏爺爺這樣老,哪裡像爹爹,人又俊,脾氣又好,武功更是天下無敵。」穀神通苦笑道:「你就知道說好話,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?」谷萍兒笑道:「我說的還不夠好,爹爹比我說的還好十倍。」穀神通不覺莞爾,嘆道:「你這丫頭,什麼時候學會拍馬屁了?」谷萍兒笑道:「你又不是馬兒,我才不拍你呢。」

  穀神通作勢佯怒,方一瞪眼,忽又忍不住笑了起來,這時白湘瑤曼步上前,拉住他的衣袖怨怪:「神通,你年紀也不小了,怎麼還是這麼嚇唬人?方才從山上跳下來,嚇得人家氣也喘不過來。」

  谷萍兒伸出纖指,刮臉笑道:「不羞,不羞,媽這麼大年紀,還跟爹爹撒嬌。」白湘瑤白她一眼:「媽老啦,再不撒嬌,你爹爹都不記得我啦,只認得你這乖乖女兒,一心疼你,卻忘了還有一個妻子。」

  谷萍兒掩口直笑,穀神通微露尷尬,避開白湘瑤的勾魂目光,掉頭說道:「妙妙。」施妙妙應聲上前。穀神通淡淡說道:「你好好看護夫人、小姐和贏老伯,待我了結幾件俗事。」谷萍兒噘嘴道:「爹爹要做事,萍兒就不能幫你麼?」

  穀神通笑笑,搖頭道:「你在一旁瞧著,免得誤傷了你。」谷萍兒還要撒嬌,忽見穀神通笑容收斂,目透銳芒,頓時心頭一寒,知趣放手,與白湘瑤退到一邊。母女二人交頭接耳,小聲嘀咕,谷萍兒嘴裡說話,目光卻有意無意,不時投向遠處的谷縝。

  穀神通沉默一下,忽道:「左飛卿,我方才從後面將你制住,你心中想必不服。」左飛卿輕輕哼了一聲。穀神通又道:「夢塵公一代達人,深受我東島尊重,你是他的獨子,我若傷你於心不忍;仙碧是地母之女,向日谷某落難之時,她夫婦曾經網開一面,谷某銘感五內,日思報答;至於虞照,雷部中人大多嫉惡如仇,都是響噹噹的好漢,聽說他此次西來,大行天罰,許多宵小望風授首,連那昏君派來採花的元龍子也死在他手裡,掛在南京馬軍校場的旗斗上……」

  話音方落,忽聽一聲長笑,虞照高叫:「誰在背後說我的閒話?」說話間,一掌逼開葉梵,一陣風奔過來,揚聲道:「穀神通,前幾日輸給你,老子心中很不服氣,你來得正好,今天再比一場。」

  穀神通搖頭道:「谷某若要殺人,何必多說廢話。你三人均是西城小輩中的頂尖兒人物,假以時日,必成大敵。天道無常,屆時谷某不在,豈不是禍留子孫?」

  左飛卿冷冷道:「那麼島王有何高見?」穀神通微微一笑,說道:「我的意思簡單,只要你三人自廢武功,今後東島上下決不與你們為難。但若覺得自廢太難,谷某代勞也無不可。」

  左飛卿和虞照對視一眼,虞照前仰後合,大聲狂笑;左飛卿亦是莞爾,一抹笑意凝在嘴角,雖為男子,卻有一種奇美。


  二人一個狂笑不禁,一個譏笑淡然。穀神通卻似一無所覺,背負雙手,笑著注視地上的一隻螞蟻。螞蟻贏弱細小,背上一隻死蒼蠅比其大了數倍,螞蟻拖拽吃力,停停走走,行走極慢。

  眾人見他神色奇特,均覺詫異,虞照亦收了笑,目視這生平大敵,露出好奇之色。穀神通注視片刻,忽地嘆道:「小小螻蟻,朝生暮死,卻為一隻死蠅所累,唉,上天造物,再也殘忍不過。」

  說罷彎腰,輕輕將螞蟻背上的死蠅拈走,螞蟻失去拖拽目標,茫然打了個轉,纖足齊動,一溜煙爬遠了。穀神通慢慢直起身來,嘆道:「不錯,索性放下,豈不更好?」說到這人,他目視虞、左三人,臉上帶著深深倦意,「螞蟻擔負的只不過是一隻死蠅,我們武學中人,背負的卻是武功。說起來,武功與這死蒼蠅又有什麼分別?一旦有了武功,便要爭勝負,要爭勝負,就要傷人,傷了人,便有仇恨,有了仇恨,便起報復。浮生百年,彈指即過,一旦有了武功,便多出無窮的負累,比這負蠅的螞蟻還要疲憊。既然疲累,何不放下?」

  仙碧哼了一聲,冷冷說道:「谷島王此言差矣,你勸別人放下,自己怎麼放不下?」穀神通流露一絲苦笑,淡淡說道:「別人不放下,我又怎麼放得下?」左飛卿道:「既然都放不下,那也沒法子。」

  「不錯。」虞照也道,「仇恨也罷,報復也罷,練了武功,躲也躲不開的。」

  穀神通微微皺眉,望了望天,忽道:「要起風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如飛來橫峰,虞、左、仙三人只一愣,忽覺涼意漫生,一陣微風撲面而來。

  穀神通指著附近一棵大樹,淡淡說道:「這棵大樹,會被吹落六片葉子。」說著微風轉急,樹上沙沙有聲,蕩蕩悠悠,飄落六片樹葉。三人吃了一驚,左飛卿駭然尋思:「這人練了什麼神通,竟能洞悉天地玄機?若真讓他說中,平白折了我方威風。」當即暗捏功訣,施展呼風之法,欲要引風動樹,搖落眾葉,好讓穀神通無法說中。

  不料心法才動,穀神通已轉過頭來,眼中含笑,揚起食指徐徐點出。不知為何,左飛卿只覺那一指雖慢,卻正正刺入「周流風勁」最為薄弱的地方,他連運兩次風勁,均是不能讓開破綻,一時不及多想,飄身向後疾退。

  穀神通微微一笑,大大跨出一步,那一指突然轉快,瞬息之間,距離左飛卿的眉心不過數寸。

  白光迸射,貓叫尖利。穀神通足下土壤拱起,化為一圈土牆,縛住他的雙腳。

  穀神通嗯了一聲,頭也不回,反手虛抓,將射來的那條雷音電龍抓住,電龍宛如活物,劈劈啪啪,在他手中扭曲幾下,突然消滅無影。

  穀神通漫不經意,一步踏上牆頭,土牆尚未拱到最高,忽又平復如初。

  「喵。」北落師門發出一聲慘叫,仙碧真氣混亂,似被一腳踏散,俏臉刷地慘白,忽覺肩頭一痛,左飛卿白髮飄飄,拽著她生生提起,掠向半空。


  「下來!」穀神通一聲輕喝,左飛卿還沒看清,左腿足頸一痛,已被穀神通一把攥住。一股真氣透脈而入,直衝丹田,左飛卿雙頰漲紅,幾乎沁出血來。

  「咄!」虞照手臂伸長,拿住了左飛卿的右腳足踝。剎那間,左飛卿的白髮沖天而起,穀神通虎口劇震,不覺咦了一聲,徐徐收回手去。

  左飛卿凌空提著仙碧,仙碧踏著虞照肩頭,虞照則握著左飛卿的足踝,三人連接成環,勢如玩耍雜技。仙碧低聲道:「當心,這人神通奇怪,似能看穿咱們的真氣。虞照,你還記得麼,谷縝說過,他爹的武功叫做『天子望氣,談笑殺人』。」

  穀神通背負雙手,靜靜打量三人,臉上的倦容揮之不去。他玄功通神,百丈方圓落葉可聞,聽了這話,不覺一笑,說道,「『天子望氣,談笑殺人』,那倒是抬舉谷某人了。」說著邁開步子,跨出一步,這一步漫不經意,跨過丈許。

  虞照隨他邁進,飄退丈余,三人姿態如故,左飛卿的臉上火紅漸退,慢慢回復雪白本色。

  穀神通目視三人,微微笑道:「風雷相薄,后土靈樞,風、雷二主真氣融合,竟有互相催生的妙處,再以地部土勁為樞紐,轉化風、電二勁,去其戾氣,令其渾成,如此相生相融,委實不易克制。」他目視三人,神態閒適淡然,有如觀花賞月。那三人卻是汗如雨下,只覺穀神通的目光射來,直入靈魂深處。

  穀神通又笑道:「雷帝子性情剛明,卻流於魯莽,以至於武功宏大有餘,細微不足。風君侯性情淡泊,但留戀細處,進取不足,慣於避實擊虛,不能險中求勝。至於仙碧,總想事事求全,面面俱到,往往不能當機立斷。世人生而有性,性化精神,精神化氣,你三人是什麼性情,練出的真氣也就是什麼性情,攻其心則破其氣,破其氣則攻其心……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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