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五蘊皆空(3)
第121章 五蘊皆空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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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聲迴蕩四周,久久不絕,那人叫喊半晌,嗚嗚大哭起來。谷縝聽到哭聲,忽地心頭悸動,四周冰冷潮濕的石壁傾壓而來,讓人無比窒息。一剎那,孤寂、絕望如怒潮湧來,將他團團包圍,胸中的不平之氣洶湧澎湃,來回衝決。
「我是冤枉的,冤枉的。」那人淒聲厲叫,「穀神通……白湘瑤……你們瞧著……我一會出去,我一定會出去……」那喊叫如野火經風,熊熊燃燒;又如狂飈掃過,激盪谷縝的身心。他胸中的怒氣隨著叫喊高漲,猛可間,渾身激靈,明白過來,叫喊的人就是自己。一剎那,種種見聞掠過心頭,男孩、小丐、少年,乃至於這幽獄中的可憐苦囚,無一不是自己的化身,之前所見的各種情事,無一不是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記憶。
谷縝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忍不住應和囚犯的叫喊,大喝一聲:「一定會出去……」忽地全身繃緊,抓起一件物事,向著眼前的石壁狠狠砸去。
「轟隆」,金光迸射,勢如電蛇狂走,谷縝眼前一亮,漸漸清晰起來,忽見沈舟虛臉色慘白,死死盯著自己,長眉挑動,目中透出幾分不信。
谷縝身上濕漉漉、涼颼颼的,出了一身透汗。他方要大笑兩聲,忽覺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;想要起身,又覺四肢沉重,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;想要說話,但覺舌頭僵硬如石,唯獨雙目仍亮,兩耳仍聰,心底里對這種種怪事十分困惑。
沈舟虛的面色由白轉青,由青轉紅,忽地探手入懷,摸出一支瓷瓶,倒了一丸藥塞入口中。秦知味忍不住道:「主人,你沒事麼?」
沈舟虛閉眼搖頭,沉默半晌,忽地張眼喝道:「九幽絕獄,一定是九幽絕獄……」
莫乙接口道:「東海獄島的九幽絕獄嗎?」沈舟虛嘆了口氣,說道:「那兒至深至幽,無疑是人世間最陰森的苦獄,常人入內十天半月,不瘋即狂。這小子在那裡呆了兩年有餘,非但不瘋不傻,反而練成了一身絕佳的定力,無怪這『五蘊皆空陣』敗盡天下智者,卻制不住一個不滿弱冠的小子。」
他頓了一頓,注視谷縝道:「我知道你聽得見,心裡也明白,『眼、耳、意』三識仍在,只不過『身、口、鼻』三識被封。哼,說起來,這一局算是平手……」說到這兒,他笑了一笑,「你或許奇怪,說好了鬥智,卻怎麼玩出這些花樣?若你明白智謀的根本,那也就不足為奇。兵者詭道,聲東擊西,能而示之不能,鬥智也是如此。你知道我不會老老實實與你鬥智,但你萬萬料不到,鬥智本身也是沈某人的幌子。借鬥智為名,用這『五蘊皆空陣』封住你的先天六識才是我的本意。你猜不到我的本意,這場鬥智已經輸了,只可惜我百密一疏,忘了你在『九幽絕獄』面壁兩年,心誌異於常人,緊要關頭,功敗垂成。」說到這兒,不覺輕輕嘆氣。
誠如沈舟虛所說,這局雙陸只是幌子,嘉平館中的桌椅方位、火光強弱、人物氣氛,乃至於棋盤棋子,均是他精心布設。那一張棋盤名叫「大幻魔盤」,盤上的彩煙明霞,是寧凝以「色空玄瞳」之術、以珠光貝彩精心畫成,其中蘊含了極微妙的色彩變化,一旦光線得宜,便可幻化萬象、迷魂攝神。
沈舟虛常因對手喜好,變化四周光線,將這魔盤幻化為圍棋、象棋、雙陸等種種棋盤,趁對手沉迷棋局,不知不覺攝取他的心神。這攝心威力,又以雙陸為最,打雙陸必用骰子,玻璃骰子旋轉起來,與「大幻魔盤」掩映流輝,極易誘發對手的幻覺。是以谷縝第一次擲出骰子,便覺不適,如果就此罷手,或許能夠免災,但他少年氣盛,不肯輕易服輸,第二次撒出骰子,立時生出幻覺,墜入沈舟虛的圈套。
六識是佛門的說法,指代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」六大感官。人若一死,六識自然消滅,但要讓人體不死、六識無用卻是極難,眼瞎耳聾,鼻舌知覺未必盡失,封住鼻舌,身子觸覺、心中意念,也未必就此消滅,略有激發,就會驚覺。是以「五蘊皆空陣」雖強,也必須在對手毫無知覺下才能成功。
沈舟虛為了一事,決意不殺谷縝,而是封住他的六識,但又怕谷縝猜中本意,假意說是下棋。谷縝猜不到他的本意,一心專注於棋盤上的勝負輸贏,中了埋伏也不自知。待他神志混亂,蘇聞香立時趁虛而入,發動「九竅香輪」;秦知味則呈上「八味混元湯」,先後封住他的鼻、舌二識;而後薛耳又奏起「嗚哩哇啦」,這件樂器與「喪心木魚」並稱異寶,「喪心木魚」能發無聲之聲,「嗚哩哇啦」卻能模擬天地間種種奇聲怪響,與「大幻魔盤」彼此呼應,由聲音誘發幻象,又以幻象增長聲音的魔力,這樣雙管齊下,一面封閉谷縝的「眼、耳」二識,一面將他心底最隱秘的記憶誘發出來。到這時,沈舟虛方才出手,以本身神通潛入谷縝的內心,封閉他的身、意二識。
世間聰明之人,多數身具兩大矛盾,一是對妙音、至味、名香、美色感知銳敏,勝過常人,是以遭遇音、聲、氣、色的誘惑,反而比愚笨者更加容易著迷。好比東晉之時,名相謝安不畜歌妓,自言「畏解」,即是害怕自身太過了解音樂,由此沉迷,荒廢了志氣。二是善於揣摩他人,剖析人事,但因為太過專注他人他事,反而忽略了自身的缺陷,往往機關算盡、反誤了自身。
以上矛盾,越是聰明,越是難免,若非大聖大德不能克服,是故佛家有「本來,本相」之說,儒家有「吾日三省吾心」的警句,道家也有「存神內照」的心法,均是聖賢們摒絕外物、認知自身的無上法門。這「五蘊皆空陣」卻正好相反,專一針對這兩大矛盾,先用劫奴神通,幻化出各種音、聲、氣、色,封住對手的「眼、耳、口、鼻」,令其靈肉分離,不知自身之存在,從而陷入無涯幻境。這時間,中術者即便目睹親身經歷,也會誤認為是他人的所為。這樣時候一久,自然意識泯滅,以為自身不復存在。「身、意」二識由此封閉,「六識」也就蕩然無存。
谷縝也幾乎受困,但他在「九幽絕獄」受盡幽寂之苦,以為石壁之後就是大海,故而一心攻穿石壁。只因這份記憶太過刻骨銘心,也是他一生最黑暗的經歷,故而一見獄中囚徒,立時與「他」心生共鳴,猛然想起:一切幻象均是自身的記憶。
他一旦認清自我,沈舟虛的秘術頓時告破,精神反受衝擊,幾乎做法自斃。只可惜谷縝入迷太深,縱然沖透了「眼、耳、意」三識,「鼻、舌、身」三識仍是被封,雖然能聽、能看、能想,卻不能說、嗅、動彈了。
想到此間,谷縝恍然明白,姚晴也必是被這「五蘊皆空陣」困住,封閉了「六識」,無怪乎僵如木石,就如活死人一般。
沈舟虛施展「五蘊皆空陣」,大費心力,說了一陣就閉目調養,洞中的燈籠漸次熄滅,陷入一片沉寂黑暗。谷縝無法可想,只好在心裡將沈舟虛罵了千百遍不止,罵詞千奇百怪,絕無一句重複。
過了數個時辰,早鶯語晨,洞外的天色漸漸明亮,谷縝經過一夜折騰,也覺睏倦難支,矇矓睡了過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耳邊傳來一聲清嘯,如風激浪,衝決而來。谷縝陡然驚覺,張眼一瞧,四下的景物悄然生變,日正當空,纖雲不流,風物瀟灑,泉石通明,不遠處,一座高峰有如撐天石柱,凜凜穿入白雲之中。
沈舟虛坐在峰前,閉目如老僧入定,五大劫奴在他身後或站或坐,數十名天部弟子站立數行,紛紛垂手低頭。
嘯聲越來越近,林中金光閃過,狄希穿林而出,手中提著一人,赫然就是沈秀。狄希跳上一塊巨石,一手按腰,大聲笑道:「沈天算,多日不見,可無恙否?」
沈舟虛張開雙眼,也微微笑道:「狄龍王風采如故,可喜可賀。」谷縝聽得吃驚,暗道:「莫非我睡了一日一夜?」原來他「身」識被封,顛簸起伏一律不知,舌識被封,飢餓感覺也絲毫不覺,沉睡了一日一夜,居然不知光陰流逝。
忽覺目光射來,轉眼望去,狄希正盯著自己,他雙眉忽挑,將沈秀的穴道一掌拍開,喝道:「滾!」沈秀望著沈舟虛,滿臉羞慚,低了頭猶豫不前。
沈舟虛笑道:「狄龍王這是何故?」狄希笑道:「島王托我先來一步,告知足下:『穀神通平生磊落,從不捉拿他人的妻子脅迫於人。』」
沈舟虛眼神一變,耷拉眼皮,冷冷道:「好個穀神通,這麼輕輕一句,卻比罵上千萬句還要厲害。」他抬頭掃了沈秀一眼,「你過來!」
沈秀走到沈舟虛身邊,低聲說:「這姓狄的獨身前來,殺他正是時候。」沈舟虛冷笑道:「九變龍王何等人物,即便孤身前來,又豈是你能殺得了的?」他公然說出,狄希微微一笑,沈秀卻是滿臉漲紅。沈舟虛將手一揮,大聲說道:「穀神通故作大方,無非罵沈某陰險小氣,也罷,他將犬子與我,我也將他的活寶兒子給他,未歸,將這姓谷的小子送上去。」
燕未歸應了一聲,提起谷縝奔上前去,將近時忽道:「接著。」將谷縝高高拋起,抬腳一挑,踢球一般將谷縝挑了過去。
狄希只覺谷縝來勢沉猛,分明暗藏「無量足」的驚人腳力。當下微微一笑,左腳一挑,將谷縝挑得正面盤坐,右腳探出,將谷縝挑了三下,方才嘻嘻一笑,放在地上。
谷縝氣急,心中大罵:「反了反了,兩個王八蛋,把你們老子當球踢?回頭你們的狗腳爪子一定要爛,直爛到肚腸里去……」可惜只能暗罵,無法出聲。
狄希見他神色怪異,渾身僵直,不覺心生訝異,運掌按在谷縝後頸,內力繞其經脈一周,卻不覺穴道受制跡象,想了想說道:「沈舟虛,你弄什麼玄虛?」
沈舟虛冷冷道:「大伙兒只是換人,一個換一個,人是活的便成,至於別的,卻不是沈某的事情。」
狄希烏眉斜飛,星眼光轉,哈哈笑道:「好個沈瘸子,不但吃不得半點虧,還老想占便宜,不但占便宜,還要占得有理,嘖嘖,如此做人,叫人齒冷。」言畢將谷縝放在一邊,盤膝而坐,靜靜養神。
沈秀深知沈舟虛的手段,瞧見谷、姚二人情形,已猜到其中緣故,眼見姚晴就在近旁,不覺心花怒放,若非老父在前,必然一把摟過,親憐密愛,飽餐秀色。
正自綺思綿綿,神為之飛,忽聽得一陣琴音傳來,轉眼望去,茂林中縱起一人,高出林表,藍衣閃亮,長發飄飄,不是葉梵是誰。又見他一縱之後,竟不下落,穩穩盤坐半空,手足不動,身子卻向這方飛來。
沈秀瞧得目定口呆。要知道,即便風部神通,也需結髮成傘,倚仗風力。如葉梵這般一無所借,盤空飛行,委實可驚可畏,有如天人。
葉梵來勢奇快,須臾鑽出林外,現出全身。沈秀這一看清,不由暗罵自己愚蠢。原來葉梵下方,竟有四名少年男子各踩高蹺,走得十分整齊,同起同落,一步數丈。四人肩上扛著一副朱紅步輦,葉梵盤坐輦上,左顧右盼,得意洋洋。剩下的四名少女騎馬尾隨,鼓琴弄笙,奏樂助威。只因被樹林擋住視線,方才眾人不見轎夫,只見葉梵,乍一瞧,還以為他真的凌空飛來,此時弄清緣由,無不啞然失笑。又見那四名扛輦少年雖走高蹺,卻是步伐如一,奔走穩健,葉梵端坐其上,全無起伏。足見為了這麼一個小小噱頭,主僕五人也費了不少心思。
看到沈舟虛,葉梵谷叫:「沈瘸子,你膽子不小,不但來了,還來得挺早。」沈舟虛淡淡說道:「沈某雖是一介廢人,卻不是無膽匹夫,穀神通武功雖高,也不過是凡夫俗子,既然這樣,又有什麼不敢來的?」
葉梵喝道:「停。」下方四人陡然止步,葉梵潛運內勁,傳到高蹺下端,刺刺數聲,八支高蹺齊刷刷插入土中,有如八根細長木樁,將五人穩穩托住。
葉梵心中得意,微微笑道:「沈瘸子你有膽無膽,島王來了便知。只不過萬歸藏一死,西城也真是沒人了,什麼八部九部,哼,都是一群不堪入目的廢物。就好比你沈瘸子,沒有輪椅,就不會走路,連三歲的小兒都不如。虞照名為帝子,不像是皇帝的兒子,活像是一個臭叫花子,連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一件。左飛卿倒有點兒意思,可惜獨來獨往,很是淒涼。至於仙碧那個娘兒們,更是不足掛齒了,一身紅衣裳土裡土氣,就似一個鄉下來的蠢丫頭。何如我東島群雄,神通蓋世,聲勢煊赫,你瞧瞧這一乘轎子,哈,自古以來,皇帝老子也沒坐過。」
他先把今次迎戰的西城高手盡情挖苦一通,繞了老大一個彎子,仍是為了自吹自擂。正自唾沫飛濺,西邊林子裡湧出一團如雲白氣,掠到近前,呼啦啦竟是千百紙蝶。
葉梵揮掌掃出,先一記「陷空力」,再一招「渦旋勁」,群蝶為他真氣牽引,繞他旋轉起來。葉梵又喝一聲,正想發出「滔天炁」,將那紙蝶震碎,不料蝶群一分為二,一群繞著葉梵,另一群卻向四名扛輦少年掠去。葉梵急忙出掌力阻攔,不料那紙蝶忽東忽西,並不割傷四名少年,只在其頸上、腋下等處撓動。
四人為防步輦動搖,挺直腰身,氣貫雙腿,此刻但覺奇癢難忍,一個個瞪眼歪嘴,扭著脖子苦撐。支撐了數息工夫,其中一人率先支持不住,「噗」的一聲,真氣盡泄,另一人緊隨其後,哈地笑出聲來,剩下的兩人大受感染,雖不至噴嚏發笑,也是蜷手蜷腳,帶得步輦東西搖擺、上下起伏。
眾人本以為葉梵坐立不穩,不料他一如粘在輦上,任那步輦搖晃,始終一動不動。不知底細的自然驚奇,稍有見識者,看出葉梵是以「陷空力」吸住步輦,只要步輦尚在空中,他就不會向下墜落。
忽聽「嗖」的一聲,林子裡飛出一枚石塊,疾如飛箭,擊斷一根高蹺,緊跟著,石塊接連飛來,斷裂聲密如聯珠,八根高蹺先後折斷。四名少年停留不住,丟了步輦,大叫著摔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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