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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五蘊皆空(2)

  第120章 五蘊皆空(2)

  一時間,世間所有的美惡氣息次第襲來,谷縝心煩意亂,正覺難忍,鼻間忽又一堵,一切香臭盡消,再也沒有任何氣味。

  谷縝正覺奇怪,忽見棋盤上彩霞噴涌,金星亂飛,棋子自跳自舞,有如活了一樣。這景象匪夷所思,谷縝呆呆瞧著,心中奇怪起來:「按理說,這一局棋早該結束了,怎麼老是下不完呢?」念頭剛起,一陣睏倦湧上身來,如處春陽之下、濃蔭深處,涼熱適宜,昏昏欲睡,所幸他內心深處感覺有事未了,每次行將入睡,忽又睜開雙眼,苦苦支撐。

  這麼反覆了幾次,忽聽沈舟虛笑道:「足下要么喝一盅『八味混元湯』,提一提精神。」秦知味應聲提來一尊玉壺,將一隻瓷杯遞到谷縝面前,壺口傾斜,一股白玉似的濃湯嘩啦啦注入杯中。

  谷縝神志昏亂,來者不拒,茫茫然捧起瓷杯,湊到鼻間嗅了嗅。這本是他飲食的習慣,吃喝前總要先聞一聞食物的氣味,誰知這一聞,那湯淡如白水,全無氣味。谷縝不知「鼻識」已被「九竅香輪」封住,還當是湯液用料奇怪,無香無臭,再無遲疑,一氣飲盡。

  湯一入口,極鮮極美,谷縝正覺愜意,那一絲鮮味忽然化開,變成無數異味,酸甜苦辣鹹淡澀麻,八味交融,千奇百怪,由著他的舌尖傳遍全身,谷縝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有如神魂出竅,整個人都飄浮起來。這異感足足延續了一盞茶的工夫,身子才由輕轉沉,落回地上,嘴裡木木的,沒有了任何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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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忽聽薛耳又說:「湯也喝了,再聽聽我這『嗚哩哇啦』。」谷縝心中越發恍惚,忖道:「嗚哩哇啦,什麼東西?」薛耳不待他答應,走到對面,懷中抱著一個黑黝黝、暗沉沉的樂器,兩頭尖細,中間鼓起,有弦而不類琵琶,有皮而不似金鼓,有孔而不似長簫短笛,總之不倫不類,古怪極了。

  谷縝心中好奇,想問樂器來由,不料一張口,忽覺舌頭僵直,居然不聽使喚。原來,秦知味一盅「八味混元湯」,已經封住了他的「舌識」。

  薛耳自顧自撥弄起那一面「嗚哩哇啦」,只聽一陣清吹細打,有如龍笛吹響,不一陣,琴瑟鼓鑼、簫號琵琶等樂器漸次加入進來,繁聲匯呈,幾個起伏,化為了許多不可思議的奇響怪聲,大自風雨雷霆,小至蟲噪秋籟,宏細雖有不同,凝神諦聽,每一種聲音都能領略體會。

  隨那樂聲,谷縝眼前的棋盤生出劇變,原本一平如鏡,漸漸起了波紋,好似煮沸了一般,煙雲洶湧,霞光流射,隨那音樂中的境界,化為風雲雷電,山水奇觀,戰場鐵馬,繁花飛禽……種種幻像只一閃,旋又繽紛散去。這麼隨生隨滅,棋盤化為了一個光燦燦的龐大漩渦,谷縝身不由主,隨那光芒飛速旋轉,突然間閉目下沉,待到再張眼時,四下的景物悄然大變——


  百尺危崖,高聳入雲,黑礁兀立,森然如劍,海水翻滾不盡,掀起滔天白浪。

  「媽!」耳邊傳來一個細嫩的聲音,谷縝循聲望去,一溜兒雪白沙灘,殘月般嵌在寶藍色的海面上,隨天遠去,延伸無垠。

  沙灘上,一個絕美的女子赤著白生生的雙足,兩眼眺望大海,春山似的眉間布滿愁意,繡衣被長風驚起,飛卷流蕩,燦如金霞。

  「媽!」美婦腳邊的小男孩兒拾足了貝殼,笑嘻嘻捧到面前,他生得粉妝玉琢,一雙大眼又黑又亮,叫了兩聲,見美婦未曾理睬,頑皮起來,到海邊捧一掬海水,灑向母親。水花四濺,碎金般灑落在美婦的鬢角鬟間。

  美婦輕輕一顫,拂去發梢上的水滴,苦笑道:「縝兒,又頑皮了?」上前兩步,將孩子抱在懷裡,小男孩咯咯笑著,在她懷裡拱來拱去,將拾到的彩貝一個個送到母親眼前,說道:「媽你瞧,這個形狀最好看,這個顏色最鮮,這個好光滑,能做酒杯兒呢……」

  美婦默默聽著,眉尖一顫,淚水順著眼角流下,滴在小男孩的臉上。

  「媽,你哭什麼?」小男孩呆了呆。美婦一言不發,淚水決堤流下,雙臂也越圈越緊,小男孩忍不住叫了起來:「媽,你弄痛我啦。」

  「我沒法子,縝兒,媽媽沒法子……」美婦的喉間發出低低的哭聲,儼然忍受了極大痛苦。男孩兒卻被嚇住了,攥著手裡的貝殼,睜大了眼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極遠處,碧海長空,海鷗翩翩向西飛去,一聲哀叫,劃破清冥。

  「這婦人的樣子好熟,男孩子也像在哪裡見過。」谷縝正要細想,眼前彩光離合,暈眩再次襲來。

  耳聽一聲炸雷,定眼看時,四周濃黑如墨,大雨如注,「咔嚓」,天邊掠過一道閃電,殘電曲折,映出一座破廟的輪廓。

  大殿上哭聲一片,一群小丐縮在牆角瑟瑟發抖,雨水從屋頂的破洞瀉落,濺在一個年輕女丐的腳前,蓬亂的頭髮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。她望著殿門,驚恐刻在臉上,兩眼失神,淚水一行一行地無聲落下。

  「丟他媽,就知道哭。」角落裡,一個小丐跳了起來,臉上黑黑的儘是泥土,一雙大眼卻是烏溜溜,亮閃閃,有如黑夜裡兩粒寒星,「老子說了,獨角鬼敢來,我叫他死一百次……」

  殿外電光一閃,照亮小丐小臉,眉宇間竟有一股子不合年紀的兇狠。

  一個響雷在大殿上方炸開,夾雜著一聲沉悶的痛呼。

  殿內忽地沉寂,一眾小丐蜷縮成團,擠在一起,瞪著殿外黑沉沉的夜色,眼睛張得老大。那大眼小丐側耳向外,專注聆聽時許,忽聽外面傳來一聲怒喝:「哪個狗娘養的,暗算你老子……」

  「丟他媽,狗東西命硬。」小丐啐了一口,「大伙兒依計行事,王小乙,拿棒子去香案下面藏起來,胡麼兒,去門後……」說著說著,忽覺全無動靜,轉眼望去,自女丐以下,一眾乞丐無不兩眼瞪著大門,呆愣愣如喪魂魄。


  「胡麼兒,老子叫你呢!」小丐大怒,狠狠踢向一名小丐,那乞兒臉上露出害怕神氣,一邊躲閃來腳,一邊死命向人堆里縮去。

  殿外腳步響起,又重又沉,小丐一跺腳,搶到香案前,抓了一根燭台,拔掉殘蠟,露出銳利鐵簽,丟在地上,翻身坐在上面。

  門前黑影一閃,一個體格壯碩的丑怪乞丐一跛跛穿過殿門,渾身濕漉漉的,額頭上一個大肉瘤被鈍物打破,血流滿臉,越發猙獰。

  惡丐咬牙切齒,厲聲道:「誰在廟前埋了竹籤子,又是誰把石頭擱在門首的?」

  殿內悄無聲息,惡丐的目光掃過眾人,落在女丐面上,臉上露出淫褻笑意,順手扯了一段紅布,坐下來包裹腳傷,目光卻不離女丐身子,笑嘻嘻說道:「小妞兒,老爺說了今晚來睡你,肯定就是今晚,你當打雷下雨,爺爺就不會來了嗎?跟你說,每到這時,老爺興致最高,包你快活不盡,嘿,先不說嘴,過一陣子你就知道啦……」

  女丐被他目光驚嚇,直往後縮,冷不防身邊的小丐從旁伸出手來,拽住衣角,「哧」的一聲,女丐的衣衫本就破爛,慘被撕破一片,露出白嫩肌膚。

  女丐失聲尖叫,惡丐卻是兩眼放光,死盯著那裸露肌膚,咽了一大口唾沫,怪笑道:「不錯,不錯,爺爺眼光不壞,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娃兒,爺爺有福了,有福了……」

  忽聽小丐嗤嗤笑道:「那是當然,蓮兒姐姐以前可是官家小姐,雪白粉嫩的,保管老爺喜歡。」惡丐見那小丐笑得天真,心覺有趣,說道:「你這小狗,人小鬼大的,這麼討爺爺的歡喜,想得什麼好處?」

  小丐笑道:「跟著這些女人小孩,吃屁喝風的,不但餓肚子,還會受欺負,我老早就想投靠老爺了。吃香的,喝辣的,還有娘兒們好玩,豈不快活?」

  惡丐心中得意,笑道:「小娃兒識時務,好,今後你跟著我,包你吃飽喝足的,至於玩娘兒們麼,哈哈,你毛也沒長一根,胡吹什麼大氣?」

  小丐笑道:「誰說我胡吹大氣。」忽又伸出黑乎乎的小手,刺,將那女丐的褲腳撕破,露出雪白修長的小腿,女丐身子一顫,盯著那小丐,眼裡透出憤怒絕望。

  惡丐望著半截小腿,淫興大動,騰地站起,一跛一跛地走向女丐,嘴裡哈哈笑道:「小娃兒,今晚就讓你開開眼,長長見識,瞧一瞧什麼叫做玩娘兒們……」

  女丐起身要逃,卻被那小丐一個虎撲拽住。惡丐怪笑一聲,奔了上來,摁住女丐,正要行淫,忽覺一股銳痛貫穿脅下,直直深入小腹。惡丐突然遭襲,痛吼一聲,反身一肘頂出。小丐不及拔出鐵簽,被這一肘打得飛了出去。

  惡丐搖晃晃站起身來,面容扭曲,形同惡鬼,兩眼睜得老大,向小丐慢慢走近。小丐仰著臉不住咳嗽,嘴裡流出鮮血,臉色煞白如紙,掙扎幾下,也沒掙起。


  女丐起初恨小丐入骨,此時明白過來,驚叫道:「小谷兒,小谷兒,你怎麼啦……」想要起身,誰知受驚太甚,雙腿發軟,說什麼也站不起來。

  「小狗……」惡丐走到小丐面前,咬牙瞪眼,拔出腰間鐵簽,創口血如泉涌,惡丐痛得眉頭擰緊,猛地手攥鐵簽,狠狠扎向小丐。

  突然銳響刺耳,惡丐一晃身,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向後飛了出去,飛出一丈多遠才落下,略一蠕動,即不動彈。

  「嘩啦啦」,屋漏處雨水如注,淋在惡丐身上,從他的額頭腰間引出兩道血水,有如兩道紅泉,須臾流了一攤。

  小丐掙扎欲起,忽聽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:「別動。」一隻冰涼瘦硬的大手伸了過來,在他胸口摸了摸,來人嘆道,「還好,只斷了兩根肋骨。」

  一道電光閃過,明晃晃,白慘慘,照得來人面如冰雪,看他容貌,卻是一個四旬漢子,高高瘦瘦,面龐有如刀削,左眉一點硃砂紅痣格外醒目。

  「就是你吧?」那漢子望著門外雨簾,幽幽嘆了口氣,臉上帶著一股倦意,「就是你了……」話音方落,「轟隆」一聲巨雷,谷縝心頭一迷,風雨中,那男子的背影模糊起來。

  雷收雨歇,四下里靜蕩蕩的,暗香幽幽,樹影扶疏,在微風中輕輕搖動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一個聲音甚是落寞,「罪證確鑿,毋庸再說,這等重罪,依照先代遺法,只有兩個懲治法子。一是修羅天刑,斬去手足,釘在島前的懸崖上任由海鳥啄食;二是九幽地刑,打入九幽絕獄,囚禁終身……」

  「我選天刑!」一個淡定的聲音道,「這樣的衣冠禽獸,應受此刑,好讓島上的人全都瞧見,以儆效尤。」

  谷縝聽得耳熟,尋那聲音源頭,那聲音時遠時近,不可捉摸,忽聽「啊」的一聲,眼前大亮,露出一座小小的花廳,廳中坐了幾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正中的男子著一襲寬大袍服,似乎睏倦已極,以手支額,不見面目。

  驚叫的是一個銀衫少女,秀目泛紅,盯著台下一個少年,目光中透著深深的恨毒。少年被鐵鏈鎖住,滿臉是血,衣衫破碎,通身布滿紫紅鞭痕,儘管落魄,雙眼卻很明亮,透出一絲冷冷的輕蔑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一個金衣男子徐徐道,「妙妙,你不答應天刑?」

  少女口唇哆嗦,默默低下頭,兩點晶瑩的水珠由下頜滴落,打在地上,留下點點濕痕。

  一個白髮老者嘆氣道:「天刑太難看,何況大家跟這小子也算熟人,日日看著他的殘骸,未免有些礙眼,最好眼不見為淨,關入九幽絕獄了事。」

  少女不顧淚痕未乾,忙道:「贏爺爺說得是,再說他這麼十惡不赦,天刑兩日便死,太便宜他了,關入九幽絕獄,受一輩子苦才叫人解氣。」


  金衣男子淡淡說道:「妙妙你說這話,是不知道贏老伯的心思。他瞧中了這臭小子的臭錢,這幾天跟前跟後,醜態百出。哼,如今又想饒他的小命,等風頭一過,好去獄島救他出來,捧他的臭腳,得他的臭錢……」

  白髮老者臉色陰沉,不及反駁,藍袍男子已冷笑一聲,淡淡說道:「姓狄的,你這麼說,是不是當我獄島是菜園子,想進就進,想救誰就救誰?」

  金衣男子笑笑不語。藍袍男子騰地站起,揚聲道:「敢請島王下令,將此犯押入九幽絕獄,葉某以腦袋擔保,任他是誰,也休想將他帶出島去!」

  金衣男子不防弄巧成拙,不覺微微皺眉。廳中靜了一會兒,居中的男子嘆了口氣,徐徐說道:「湘瑤,你說呢?」他身邊的一個病容美婦嘆道:「妙妙說得是,天刑是一兩日的痛苦,九幽絕獄卻是一輩子的苦事,依我看,既不要天刑,也不要地刑,給他一個痛快豈不更好?倘若要用刑,也是爽快些,免得一想到他,大家心裡難受。」

  金衣男子點頭道:「夫人說得是,此人早死,大家也早早安心。」寬袍男子擺了擺手:「他罪大惡極,刑罰斷不可免,天地二刑,諸位舉手表決……」話音方落,銀衫少女纓嚀一聲,昏厥過去,病容美婦將她扶住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寬袍男子看那少女一眼,搖頭道:「妙妙就不參與了。」眾人均是默默點頭。寬袍男子的目光掃過眾人,揚聲道:「先是修羅天刑……」說到這裡,病容美婦、金衣男子逐一舉手。寬袍男子又道:「這麼說,其他兩位,均贊成九幽地刑了?」藍袍漢子看了冷麵男子一眼,冷冷道:「天刑、地刑各有各的難受,可葉某就是聽不慣有些屁話,偏要試試地刑。」金衣男子冷笑不語,兩人四目如電,凌空交接,廳中湧起一股冰冷寒氣。

  「二對二?」寬袍男子一揮手,站起身來,嗓音里透著一絲倦意,「我添一票,就用九幽地刑……」話音方落,那少年淒聲大笑,咬緊了牙,盯著寬袍男子,一字字說道:「穀神通,你別後悔……」寬袍男子轉過臉去,大袖一揮:「帶下去,明日送往獄島……」

  少年兩眼血紅,厲聲叫道:「穀神通,你這個蠢材,穀神通,你不要後悔……」卻擋不住兩個力士拖拽,人漸遠去,只余悽厲叫聲。

  暈眩又生,四方濃黑,不見五指,波濤細響幽幽傳來,仿佛極遠處就是大海,洪波湧起,魚龍潛躍,四周卻是黑洞洞的,一片死滅枯寂。

  「啊,」一聲叫喊撕心裂肺,「我是冤枉的,妙妙,你別走,我是冤枉的……冤枉的……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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