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五蘊皆空(1)
第119章 五蘊皆空(1)
谷縝呆望了一陣,吐一口氣,斷了追趕的念頭,放緩步子向前走去。山中風光奇秀,一路行去,雲海霧凇,風喧林嘯,翠屏千重,紫氣蔚然,俄而一道清泉如石髓濺出,瀉落百尺,流雪飛銀,漱石沖穴之間,化作萬千珠玉。
泉邊是一面石崖,宏偉平整,刻滿字跡,字體大有數丈,小者也有幾尺見方,其中不乏李白遺草,東坡手跡,狂放豐腴,各擅勝場。
谷縝不知自己信步所至,來到的竟是三祖寺西邊的「山谷流泉摩崖石刻」,唐宋以來歷代文人均在此有題刻。谷縝賞鑒甚精,下至衣帛水粉,上至古董字畫,無不辨識精妙。眼見壁上文賦都雅、五體兼美,不覺看得入神,尤其看到「一柱擎天、萬岳歸宗」八個摩天巨字,心中湧起一股清壯,脫口贊道:「不愧是天柱家風!」
叫聲未落,忽聽有人笑道:「如何是天柱家風?」空谷傳音,餘韻清絕。
谷縝轉眼望去,沈舟虛推著輪椅駛來。谷縝聽出他考較自己的意思,微微一笑,長吟道:「時有白雲來閉戶,更無風月四山流!」
沈舟虛輪椅更近:「如何是道?」
谷縝道:「白雲覆青嶂,蜂鳥步庭花。」
沈舟虛道:「如何是和尚利人處?」
谷縝道:「一雨普滋,千山秀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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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舟虛道:「如何是天柱山中人?」
谷縝道:「獨步千峰頂,優遊九曲泉。」
沈舟虛道:「如何是西來意?」
谷縝應聲道:「白猿抱子來青嶂,蜂蝶銜花綠蕊間。」
問到這裡,二人相對大笑,沈舟虛點頭道:「好小子,記性了得。」莫乙恰也尾隨而至,聞言冷笑道:「這是崇慧禪師的公案,這小子湊巧記得幾句,也沒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谷縝笑道:「說到記性,莫大先生舉世無雙,區區自愧不如。」莫乙聞言大喜,只是咧嘴傻笑。
原來沈、谷二人所問所答,本是一段禪門公案,為天柱山高僧崇慧禪師者所留,是為禪門千古雋語,意味深長。沈舟虛本以為機鋒突出,能將谷縝難住,誰知谷縝博聞強志,應對無誤,沈舟虛雖為仇敵,也不禁擊節讚賞。
谷縝目光掃去,莫、薛、燕、蘇四大劫奴在沈舟虛身後圍成半圓,再瞧附近草間,細響颯颯,分明有人潛伏,不覺笑道:「沈瘸子,你勞師動眾對付本人,豈不是泰山壓卵?」
沈舟虛笑道:「沈某一向膽小,若能泰山壓卵,最好不過。」谷縝道:「你要怎樣?」
「也不怎樣。」沈舟虛淡淡說道,「只想請閣下前往『嘉平館』圍棋一日,聊解山中孤寂。」谷縝笑道:「人多的是,何必找我?」沈舟虛道:「凡人太多,解人太少。」
谷縝呸了一聲,笑道:「老子一手屎棋,又算什麼解人?沈瘸子,你要留下我就明說,何苦這麼多彎曲?東島扣了沈秀,你當留下我,就能和東島扯直?卻不知老子是東島的不肖子,那兒的人恨不能殺之而後快。你讓我當人質,真是打錯了算盤。」
沈舟虛搖頭道:「令尊若要殺你,當年你犯下罪過,他為何不殺,偏偏將你關入獄島?足見父子情深,世人難免。」谷縝冷冷道:「你也知道我的事?」沈舟虛笑道:「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。」
谷縝容色一緩,忽又笑道:「去嘉平館圍棋麼?」沈舟虛道:「是。」谷縝笑道,「既是下棋,可有什麼彩頭?」沈舟虛道,「你勝了,任你去留;我勝了,你要陪我弈至後天正午。」谷縝笑道:「妙極,只不過足下棋道精深,小子卻久在深獄,荒疏了棋藝,你我對弈不夠公平,要麼換一種棋如何?」
沈舟虛道:「什麼棋?」谷縝道:「打雙陸,九局五勝。」沈舟虛看了看他,古怪一笑,點頭道:「很好,就比雙陸,無須九局,一局足矣。」谷縝見他神氣,心叫不好:「他知道我的往事,必定也知道我嗜好雙陸,依照他的心性,一定早早設下圈套。而後偏說要下圍棋,我以為圍棋是他的專長,敵長我短,一定不干,十九要求改玩雙陸。那時他再不費氣力,輕輕答應,這麼一來,我豈不是自個兒往繩套里鑽麼?」
一交手即落下風,谷縝臉上含笑,心中卻很氣悶,眼見沈舟虛掉轉輪椅向嘉平館駛去,便漫步上前,跟在一邊。兩人並肩向前,談笑風生,指點暮光山色,飛瀑流霞,妙談快語層出不窮,外人若是不知二人仇怨,見其這麼瀟灑,還以為兩人本是一對忘年之交,結伴遊玩山景。
山重水複,來到一座石室洞府,巨石累累,古木森森,蒼苔碧蘚肥厚油滑,斑斕有致,奇花異草暗香微逗,幽艷天然。洞前的老松上棲著幾隻白鶴,為眾人腳步所驚,長叫幾聲,沖天飛去。
沈舟虛笑指道:「當年六祖慧能傳法給南嶽懷讓時曾說:『汝足下生一馬駒,踏殺天下人。』後來懷讓收馬祖道一為徒,果然應了慧能的預言。馬祖道一機鋒絕世,佛法空明,以至於當時佛門,盡以禪宗為尊,實為六祖之後的禪宗偉人。這嘉平館是馬祖修道之所,禪那洞天,菩提妙境,你我來此,也可沾一沾先聖的靈氣。」
谷縝目視眼前陳跡,遙想馬祖當年秉心燈,挾機鋒,馳騁天下而無抗手的風采,不由神思聯翩,為之傾倒。
天色漸晦,暮氣升騰,四下里瀰漫一股子詭異淒迷。走近洞府,館前魚貫雁行,立了兩行天部弟子,「嘗微」秦知味也佝僂身形,赫然在列,見了谷縝,面有怒容。
谷縝心頭大不舒服,心道自身嗜好性情,對方無不了如指掌,對手的計謀,自己卻是一無所知,縱然竭才盡智,也料不到沈舟虛下一步的舉措。自從脫出九幽絕獄以來,谷縝頭一回生出智力不濟的感覺。
又行數步,前方幽暗中,現出了一張青石圓桌、一面石鼓小凳,洞府深處,盤坐了一名女子,僵如泥塑,不似生人。
火光忽閃,左右洞壁燃起了兩排氣死風燈,照得洞裡亮亮堂堂。谷縝定眼望去,盤坐女子赫然就是姚晴,只見她雙目微合,櫻口緊閉,有如戴了一張玉質面具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。
谷縝縱極想像,也猜不透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。沈舟虛卻笑吟吟的若無其事,推著輪椅來到石桌邊上。谷縝略一沉吟,也上前兩步,在石凳上坐定,笑道:「姚大美人怎麼了?」沈舟虛微微一笑,說道:「我若說是靜坐參禪、悔悟前非,你信不信?」
「信,怎麼不信?」谷縝拍手一笑,「就好比吃飯拉屎,喝風放屁,哪一樣我都相信。」沈舟虛眼中冷電閃過,嘿然不語。
一名天部弟子神色恭謹,捧上一面雙陸棋盤。那棋盤水晶磨就,半呈透明,盤上七彩絢爛,珠光輝騰,絕似一幅彩色圖畫,可是定神細看,那圖畫一不像人物禽獸、神仙鬼怪,二不像山水草木、日月星辰,卻如一團彩煙,只在若有若無之間。
棋子與骰子也是彩色,明光皎潔,顆顆棋子顏色不同,唯一能夠分辨敵我的,即是谷縝一方的棋子中鑲嵌著點點金星。
谷縝拈起一枚棋子,端詳時許,笑道:「這是西方大秦的精金玻璃?可巧,竟在中土見到。」
「好見識。」沈舟虛拍手笑道,「去年犬子出海,巧遇一位大秦匠人,請到家裡,熔成了一批玻璃棋子,雖然有趣,但也不過是尋常的玩物。」
谷縝嘻嘻一笑,心中暗罵:「尋常玩物?哼,尋常個屁。」定神再瞧,棋盤上一團彩煙隨著燭火搖晃,多瞧兩眼,忽覺一陣頭暈,抬頭一看,沈舟虛眸子幽深,凝注過來,頓時心頭一跳:「先下手為強,後下手遭殃。」當即拈起骰子,笑嘻嘻說道:「對不住,小子占先了……」
沈舟虛還沒回答,忽聽有人說:「洞府里氣氛陰濕,先容小奴獻上一爐寶香,辟邪驅濕,蕩滌塵煩。」說話間,蘇聞香捧了一隻香爐,慢騰騰走了過來。
那香爐是漢代博山爐的形制,銅質極好,晶瑩映徹。爐上鑄有山嶽海濤、人物神獸,均是刻畫入微。谷縝瞧得喜愛,衝口贊道:「蔽野千種樹,出沒萬重山,上鏤秦王子,駕鶴乘紫煙……」
念到這裡,忽覺失態,正想打住,沈舟虛卻已接口笑道:「下刻蟠龍勢,矯首半乘蓮。傍為伊水麗,芝蓋出岩間。復有漢游女,拾羽弄余妍。」
谷縝不覺笑道:「沈瘸子,咱們是下棋還是考狀元?若是考狀元,老子拍馬就走,決不受這一股子酸氣。」沈舟虛笑道:「沈某一時興發,多說了兩句,不過這首詩詠的是博山爐,至於這尊香爐,卻有些許的不同。」
谷縝一皺眉,透過花紋空隙,隱隱窺見香爐中心懸了一枚銅球,球上鑿了九個孔竅,玲瓏奇巧。
蘇聞香燃起銅球下的沉香木炭,藍焰升起,不多時,銅球隨著火勢自發自動,徐徐轉動起來,每轉一周,球上的九孔便有一孔噴出芬芳氣息,氣息或是濃郁、或是恬淡、或是淳厚,或是清幽,或是襲腦盪魄,或是清心爽神,銅球每轉一周,都給人不同的感受。
歷代寶爐,谷縝見了無算,這隻香爐機關之巧,香氣之妙,卻是生平僅見,不由閉眼沉潛,細細品那香氣,半晌笑道:「麝香、降真香、檀香……唔,蘇合香、沒藥、丁香……是了,還有一種香,什麼來著,木香?不對,鬱金香,也不對……」
他精通香道,越品越覺那一股芳香中融合了各種香料,一時間,忍不住張眼盯著香爐,流露出一絲驚訝。
沈舟虛含笑道:「這隻香爐名叫『九竅香輪』,爐中的銅球分為里外兩層。內層盛水,外層分為九區,每一區藏有一種香料,或是沉香、檀香,或是麝香、丁香。炭火燃起,內層水膽遇熱化為水汽,驅動銅球,令外層九區逐一受熱。區中的香料受熱發散,經由球內曲管融合,從孔竅噴了出來。因為受熱時辰有長有短,香料的發散也有快有慢,是以香氣時而濃郁,時而清淡,銅球每轉一匝,即有不同的香氣融合,生發出不同的變化。」
谷縝默默聽完,笑道:「奇技淫巧,也沒什麼了不起的。沈瘸子你是讀書人,不學孔聖人的大道,卻一心鑽研這些香啊臭的,是可謂喪性敗德。將來死了,怕也沒臉見你的至聖先師。」
他這話咄咄逼人,沈舟虛卻不動氣,笑笑說道:「閣下此言差矣,孟子有言:『香為性之所欲』,足見喜香惡臭,乃是世人天性,聖人不免,沈某一介文弱,又豈能免俗?」
谷縝不料對方如此機變,一時無話可說,仰天打個哈哈,心中卻自犯疑,尋思沈舟虛設下這「九竅香輪」,必然藏有詭詐,但詐在何處,卻又猜測不出。
苦惱一陣,谷縝拋出骰子,骰子亦是玻璃,落到盤上,叮叮噹噹,旋轉如電,與棋盤上的彩煙交相輝映。谷縝沒來由心頭一迷,四周的景物微微一暗,突然變得模糊起來。
谷縝吃了一驚,忙吸一口大氣,定住心神,眼見骰子越轉越慢,仿佛融入水晶盤中,任由谷縝如何瞪眼去瞧,也看不清它的點數。似乎是六點五點,又像是三點四點,越想凝眸注視,越是看不明白。
這情形從所未見,谷縝忙將目光從盤上挪開。饒是如此,仍覺頭眼昏花,心子撲撲亂跳,尋思:「活見鬼了,到底是棋盤的緣故,還是『九竅香輪』作怪?是了,蘇聞香與秦知味同儔,一個以味覺顛倒眾生,一個用香氣迷亂世人,難道說這一爐異香中含有迷魂藥物,能夠致人幻覺?」
沉吟間,忽聽沈舟虛笑道:「足下占了先,怎麼還不落子呢?」谷縝見他神態從容,心中越發驚疑:「老賊與我一般的看棋、聞香,如果棋盤香爐有鬼,他又怎麼能夠倖免?莫非他本就服了迷香的解藥?」他捉摸不透,但覺今日之局十分詭異,不論如何設想,都很難找出頭緒。
沈舟虛猜到了他的心思,微微笑道:「閣下不肯占先,讓沈某先走如何?」谷縝微微皺眉,尋思知己知彼,先看他怎麼應付,當即笑道:「好,好,請先。」
沈舟虛一笑,食、中二指拈起骰子,隨手撒出,奇的是,他一拈骰子,棋盤上彩煙凝固,局面澄清,骰子轉停時,清清楚楚正是六點。沈舟虛微微笑道:「承讓,承讓。」說著拈棋直進。
谷縝心中大奇:「他也嗅了一般的香氣,也用同一張棋盤下棋,為何他沒事,我就偏偏遇上了無數的怪事?」一念及此,競爭之心大起,想了想,拾起骰子拋出。誰知骰子一落,棋盤光華大盛,谷縝眼前一花,心頭迷亂,隱約看到骰子的點數為一,不由自主提起棋子,向前進了一步。
沈舟虛笑了笑,漫不經意地應了一著,谷縝也回一著,這麼緊一著、慢一著,下了約莫十著。也不知怎的,只要是沈舟虛提子,盤面上就澄淨皎潔,可一輪到谷縝,忽又煙霞四起、變化紛紜,棋盤上的事物立時陷入一片混亂。谷縝只覺兩眼發花,手不應心,心裡想的是走一步,落子時卻走兩步,心中想的是走兩步,落子時卻走一步。
雙陸棋在棋類中最為簡略,棋盤左右均有邊界,一方棋子先過對方邊界者為勝。谷縝眼見沈舟虛的棋子不住跳出己方邊界,自家的棋子卻只在邊界內打轉,骰子的點數有時明明足夠,落子時卻不由自主落向別處。沈舟虛面前那條細細的邊界就如一道長城,阻著攔著,顛撲不破。谷縝屈指彈撥也好,用力拋擲也罷,使盡諸般法子,棋子也不能越界半步。他仿佛身處一個夢境,對面的人物分明伸手可及,可是無論怎麼奔跑追逐,也碰不到對方的一片衣角。
這麼一來,谷縝陷入了有輸無贏的窘境,他不知道自身的神志已被棋盤上的彩光懾住,眼看要輸,心中大為焦慮,可越是焦慮,他越發沉溺於幻覺。不知不覺,那一尊「九竅香輪」噴出的香氣也生出變化。起初如芝如蘭,悄然間變成了處子幽香,清靈和美,這幽香也持續不久,又變得渾濁起來,有如婦人暖香,溫軟中帶了一絲膩膩的異味,這一絲異味在鼻尖縈繞不去,漸漸刺鼻起來,臭烘烘的絕似魯男子的體氣。氣味越變越臭,似入鮑魚之肆,惡臭沖天,又如狐狸的騷膻之氣,中人作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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