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虛張聲勢(1)
第111章 虛張聲勢(1)
白湘瑤獨睡一床,妙、萍二人同床共眠。施妙妙輾轉反側,不知怎的,心中老是浮現出谷縝的樣子:幼時的天真頑皮,情竇初開時的繾綣情深,以及那噩夢一般的晚上,布滿血污的臉和憤怒絕望的眼神……一切仿佛曆歷可見,只一想到,便覺心痛難忍。
施妙妙暗恨自己不爭氣,坐了起來,肌膚上微微見汗。她怔了良久,忽覺谷萍兒輕輕顫抖,伸手一摸,少女的面頰濕漉漉、熱乎乎的,施妙妙吃驚道:「萍兒,你哭了?」谷萍兒忽一轉身,手中精光乍閃,「分潮劍」逼在施妙妙頸上。劍氣森冷,激得她肌膚戰慄,吃驚道:「你做什麼……」
谷萍兒細齒如貝,齧著紅唇,眼中淚光迷離,流轉著極複雜的情意。
二人默默對視,寒夜深深,心跳可聞,谷萍兒淚如走珠,大顆大顆地滴了下來。
「妙妙姐。」谷萍兒的嗓音極輕極細,「你說,若你死了,哥哥會喜歡我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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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妙妙心一緊,望著谷萍兒無言以對。谷萍兒悽惶道:「妙妙姐,你說呀!」施妙妙慘笑一笑,說道:「莫非……你真的喜歡谷縝?」谷萍兒點了點頭。施妙妙喃喃道:「可……可他是你的哥哥呀!」
谷萍兒道:「別說不是親生的,就是親生的,我也喜歡他。」施妙妙印證日前所想,胸中方寸間有如鋼針刺扎,一時口唇顫抖,無法言語。
「妙妙姐。」谷萍兒的聲音柔和起來,「我若殺了你,你會不會怪我?」施妙妙身子激靈,張眼望去,谷萍兒的眸子神采渙散,漸漸迷亂起來,她先是一驚,跟著心灰意懶,嘆道:「你真要殺我麼,那就殺好了。」
谷萍兒定定望著她,神色迷茫已極,過了半晌,嘆氣說:「若是殺了你,就能讓哥哥喜歡我,那就好啦……」徐徐放下短劍,望著天上呆呆不語。
施妙妙心中混亂已極,眼前這個少女身陷情海,不可自拔,而她愛上的偏又是自己心愛的男子。當日谷縝與之有染,施妙妙始終以為只是谷縝放蕩無恥,故而對谷萍兒倍加憐惜。而今看來,當日的情形只怕並非如此,若是谷萍兒愛慕谷縝,以身相許,那麼逼奸之事無法成立。只能說二人情投意合,暗通款曲,至於那賊子對自己的所作所為,全部都是虛情假意了……
施妙妙的心裡忽地湧起一股恨意,恨不能谷縝就在眼前,使出「千鱗」將他射成篩子。
谷萍兒低著頭,揪住被衾,嚶嚶出聲。施妙妙的心中憐意又生,將谷萍兒攬入懷中說:「萍兒別哭,姐姐明白,你是個好女孩兒,從小到大連螞蟻都不曾踩死一隻,又怎麼會殺我呢?這些事不怪你,若要怪,只怪谷縝太可恨……」
谷萍兒忽地推開她,怒道:「你……你才可恨……」施妙妙吃驚道:「萍兒,你說什麼?」谷萍兒恨恨道:「你什麼都不明白,枉費哥哥這麼對你,你卻從來都不曾明白過他。」施妙妙心裡有氣,說道:「我不明白谷縝,難道你就明白?」
谷萍兒道:「我明白他,他也明白我,可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意,卻偏偏要和你在一起,叫人好生不服……」施妙妙聽到這裡,心頭一動,半喜半疑,喜的是谷萍兒親口道出谷縝對自己有情,疑的是谷縝倘若對自己有情,又怎會逼奸谷萍兒?再說谷萍兒本就深愛谷縝,谷縝若要行苟且之事,她又豈有拒絕之理?難道說,那晚在東島,谷萍兒的痛苦委屈,全都是裝出來的?
一念及此,施妙妙出了一身冷汗,她不願再想下去,可是心中的謎團越來越多。這時忽聽白湘瑤慵懶說道:「萍兒,妙妙,明日還要趕路呢,這麼晚啦,嘀咕什麼?」谷萍兒身子微微哆嗦,嗯了一聲,倒身就睡,施妙妙雖也躺下,可是再也無法入眠。
次日整裝上路,谷縝不耐寂寞,不時風言風語,撩撥佳人芳心。不料施妙妙冷冷淡淡,不羞澀,也不惱怒,有時候分明惱了,也只漲紅了臉瞪他一眼。谷縝十分無趣,詞鋒一轉,對準白湘瑤,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。白湘瑤城府深沉,任他口出惡言,不過淡淡一笑。
谷縝不能快意情仇,心中十分氣悶,好在沈秀在旁,真是天生的出氣筒。谷縝遍找由頭尋他晦氣,走了不足三十里地,沈秀挨了不下十記耳光,雙頰高腫,有如豬頭。但他隱忍功夫極好,任由打罵,默不做聲,間或目光一閃,透出濃濃恨意。天部眾人遙遙跟著,眼見少主受辱,均是敢怒不敢言。
正午時分,施妙妙臉色慘白,忽地走近谷縝說:「你來,我有話說。」谷縝道:「什麼話?」施妙妙道:「這裡不方便,你我尋個偏僻處好好商量。」谷縝求之不得,笑道:「好啊。」當即起身,二人走了數步,谷萍兒忽地大聲說道:「鬼鬼祟祟的,了不起麼?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?」
谷縝正想哄她幾句,施妙妙卻道:「萍兒你別擔心,我與他一定清清白白。」谷縝也笑道:「你乖乖守著這位公子哥兒,他可是咱們的救命法寶。」谷萍兒又氣又急,一跌足,撅嘴坐下。
谷、施二人並肩繞過一片樹林,忽見流泉淙淙,如奏笙簧,溪岸平沙,一片野花紅紫雜糅,堆錦積繡。谷縝探身摘下一朵杯口大小的鵝黃野花,拈在指間,笑道:「妙妙,這朵花正好配你。」隨手插在施妙妙的雲髻上,施妙妙沒有閃避,望著水中倒影,花光人面,掩映流輝,襯得兩眉之間清愁可挹。
施妙妙瞧著瞧著,忽地淚如泉湧,順頰滴入溪水,又隨溪水流去。谷縝見她神色,注目遠山嘆道:「妙妙,還記得麼?那時咱們還小,在海邊拾貝殼,比誰的貝殼好看,我每次都輸,可輸了又比,總不服氣。」
施妙妙道:「那是因為萍兒做裁判,她總向著我。」谷縝笑道:「那個小鬼,夏日炎炎,鬧著要冰吃,你陪我去『風穴』取冰,我差點兒被風吹下懸崖,虧你拉著才沒摔死。」施妙妙輕聲說:「你那時膽量又大,人又倔強,試了好多次,冰還是被你取到了。」
谷縝看她一眼,忽道:「妙妙,你待我的好,我一輩子都記得。」施妙妙木然道:「爸爸死後,世上只剩我一個,那時我傷心極了,常常躲在礁石後面哭,可你每次都能找到我,逗我開心。」
谷縝沉默時許,嘆氣道:「妙妙,這世上別人不信我,我都不在乎,唯獨你不信我,讓我格外心痛。」
「我信你又如何?」施妙妙悽然一笑,「或許今生今世,你我註定無緣。」谷縝面色陡變,扣住施妙妙雙肩,擰得她面朝自己。施妙妙目光一轉,默默投向遠處。
「妙妙。」谷縝澀聲說道,「我不信什麼緣不緣的,我認定的事必然做到,我要你做我的妻子,就一定會娶你。」
施妙妙轉過頭來,凝視他道:「那麼萍兒呢?」谷縝道:「我當她是妹子……」施妙妙接口道:「論實你們卻是夫妻,何況她本就喜歡你。」
谷縝臉色一變,放開施妙妙雙肩,眼底閃過一絲痛苦。施妙妙嘆氣道:「谷縝,萍兒從小叫我姐姐,我也很疼愛她,我只想她歡歡喜喜,不受煩惱。從前我不知道她的心意,見她受你欺負,十分生氣。如今她對你情愛已深,你們……你們正好可以結成一對鴛侶……」她說到這裡,忽見谷縝額上青筋暴突,雙眼噴火,不由頓了一頓,按捺心中激動,續道,「你有罪也好,無辜也罷,瞧萍兒的面子,我從此不再追究,你帶她走得遠遠的,去西極也好,去南海也罷,好好過日子……」
谷縝啐了一口,大聲說:「施妙妙,你真要把我送人?」施妙妙轉過臉去,一字字說道:「此情悠悠,此恨綿綿,木已成舟,情斷義絕。」
谷縝面無血色,望她半晌,忽地揚聲大笑:「好個木已成舟,情斷義絕。」一拂袖,飄然穿過樹林,轉回休憩之地。谷萍兒見他神色慘澹,心中好奇,要問緣由,又不知怎麼開口,旋即又見施妙妙鬱郁轉回,臉色蒼白,雙眼紅腫。谷萍兒心生妒忌,輕哼一聲,悶悶不樂。
此後谷縝一言不發,一路上清淨不少,但少了他插科打諢,眾人反覺十分不慣。
次日抵達天柱山,下馬步行,入山不久,忽聽前方傳來喝叱,谷縝心中好奇,說道:「我去瞧瞧。」轉過一片樹林,忽見葉梵守在一座山洞前面,八名手下正往洞口堆積柴草。葉梵一手按腰,冷笑道:「再不出來,我可要放火了。」
話音未落,洞內一個嬌脆的聲音冷笑道:「姓葉的,你也算是東島四尊?不敢光明正大地攻進來,盡使一些下三濫的手段。」谷縝聽出是仙碧,不覺心頭微微一動。
「番婆子,少說廢話。」葉梵大為不耐,「你那點兒本事七拼八湊,不過爾爾。你老子的『亂神』、『絕智』固然厲害,你卻只得了五成。葉某氣凝神固,又豈是你能動搖的?至於溫黛妖婦的『化生』你沒學會,『坤元』又是個半吊子。要不是你運氣好,遇上天部的『玄瞳』、『鬼鼻』,一個用『瞳中劍』,一個用勞什子臭香……」洞裡一個怯怯的聲音插嘴說:「不是臭香,是『散魄香』……」
「名字取得臭屁,其實亦不過如此。」葉梵傲然道,「若是真能散人魂魄,我怎麼還活得好好的?」
仙碧冷冷道:「『不漏海眼』該換名號了。」葉梵道:「什麼名號?」仙碧道:「改作『不漏海口』才是,要不然,怎麼盡誇海口,不敢當真來攻?」
「錯了。」洞內一個粗重的聲音道,「該叫『不漏屁眼』,憋了一肚皮狗屁,盡從嘴裡放出來……」谷縝聞言大樂,心道:「這不是虞兄麼?」又聽虞照不住喘息,儼然中氣不足。
葉梵臉色陰沉,冷冷道:「虞照,我敬你是個人物,本想留你全屍,現如今,只怪你自己不識趣。」
「放屁!」虞照呸了一聲,「有種的,你不要借力於人,正大光明地贏我一回。」
葉梵冷哼一聲,揚聲道:「點火。」隨從點燃柴火,濃煙騰起,葉梵呼呼兩掌,逼得濃煙灌入洞裡。洞中傳來一陣咳嗽,跟著閃出四道人影。葉梵縱聲長笑,雙掌橫推,兩股狂飆掃蕩過去。
紅影閃動,仙碧運起「坤元」,地上泥土墳起,勢如長劍刺出。葉梵大袖一拍,「土劍」崩頹,仙碧繞到他身側,「刷」的一掌劈出。葉梵勢子微吐,正要抵擋,仙碧身如狸貓,疾向右掠,嬌叱一聲「起」。
葉梵前後左右的泥土應聲拱起,如四面牆壁擠壓過來。葉梵心知這些泥土中蘊含「周流土勁」,一被裹住,難以擺脫,當即旋身跳起,飛掌擊落。
仙碧潛運「坤元」,泥牆突然炸開,「砰」的一聲,撞上了葉梵的掌力。仙碧趁機後退,葉梵嘿了一聲,勁力內縮,「滔天炁」變「陷空力」,滿天泥土為他內勁吸引,聚成四尺見方的一個泥球。他雙腳落地,大喝一聲,推動泥球,狂風似的撞向仙碧。
泥球里附有「陷空力」,滾動時不住吸附地上的泥土,如滾雪球,越滾越大,滾到仙碧身前,直徑已有丈許。
仙碧抵擋不住,連連後退,催動「坤元」結成土障。不料葉梵一心逞能,要用泥土擊敗地部高手,「陷空力」上加了一重「渦旋勁」,帶得泥球忽而橫轉,忽而直滾,忽而立地旋轉,所過聲如悶雷、泥土橫飛。仙碧結成的土障與之遭遇,要麼瓦解,要麼被他捲走。
東島四大神通,西城諸部最忌憚的就是「鯨息功」。只因這門武功與「周流六虛功」同源異流,處處相通。當年「西崑侖」梁蕭客居靈鰲島,為了重振天機宮,將「鯨息功」傳給了妻弟花鏡圓。花鏡圓之後,歷代修煉者又屢加改進,時至今日,這門武功變化之奇,較之梁蕭之時猶有過之。但因為修煉不易,東島修煉者多,成功者少,練成以後內勁渾成、變化由心,往往能夠克制「周流八勁」。八勁為西城神通之本,一但受制,八部的奇技異能全會大打折扣。
葉梵憑藉這門神通,以土製土,壓住「坤元」,幾個來回,泥球脹大了一倍,滾動之勢卻越來越快,帶起烈風陣陣,颳得仙碧麵皮生痛。
虞照面如黃蠟,由寧凝、蘇聞香攙扶著觀戰,瞧到此時,忽一晃身,寧、蘇二人不由自主,被他推開數尺。
虞照如同醉酒,搖晃晃地走向仙碧,每走一步,均極艱難。八名隨從見狀,各舉兵刃攻來。虞照待到兵刃近身,兩臂分開,左手抓住一面琵琶,右手攥住一管玉簫,「咔嚓」,琵琶粉碎,玉簫寸斷,兩名少女倒跌出去,掙扎不起。
虞照左手斜揮,錚錚數聲,兩面古箏長弦齊斷,十多根琴弦為勁力所激,分成五路反射回去,抽中五名男女的額角。五人不及哼上一聲,也紛紛倒在地上。
虞照打倒七人,身法稍稍停頓,一股青黑之氣閃過面龐。剩下的一名少年本已膽寒,見狀不勝驚喜,縱劍直刺他的心口。劍將及身,虞照身形忽偏,長劍自他腋下穿過,虞照手臂下垂,將長劍牢牢夾住,少年一抽不動,左拳揮出,擊向虞照心口。不料虞照雙眉陡揚,目如懸鏡,「呔」的一聲大喝,有如一聲巨雷在那少年耳邊迸發,少年的拳頭停在半空,身子抖瑟數下,忽地口吐白沫,癱軟在地。
虞照震昏少年,眼前一陣發黑,取出腋下長劍支撐身子,舉目一望,仙碧已被葉梵逼到一片山崖下面。
虞照高叫道:「葉梵,我還沒死呢,你欺負女人,算什麼好漢?」葉梵應聲止步,泥球距離仙碧不過半尺。仙碧背靠石壁,嬌喘連連。
葉梵瞧了虞照一眼,笑道:「不愧是雷帝子,到了這步田地,還能旗幟不倒!」虞照也不瞧他,沖仙碧高叫道:「你站著做什麼,還不快滾?」仙碧怒道:「你這瘋子,又說瘋話!」虞照冷冷道:「我有手有腳,何必你管?大丈夫馬革裹屍,死在他人拳腳之下,總好過死在娘兒們的懷裡……」仙碧氣得臉色發白,喝道:「還說瘋話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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