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靈貓妙步(2)
第108章 靈貓妙步(2)
叢林中弱肉強食,競以武力取勝,谷縝素日的聰明機巧,面對如許猛獸無所用之,唯有鼓起勇氣保命求生。好在他性喜挑戰,樂於冒險,越到生死關頭,越能激發自身的潛力,是故初時氣憤,幾次爭鬥下來,反而生出了莫大的興趣,對這「貓王步」的神妙節奏領悟更深,伏獸制強,漸有餘力。尤其服食紫芝以後,日覺體健身輕,跳得更高,跑得更快,揮拳出腳無不沉猛。只苦了這一山的虎豹豺狼,短短數日間死傷不迭,縱不死傷,也被谷縝一頓拳腳打得昏頭腦脹、夾尾而逃。
這一日,谷縝趕走一頭猛虎,身子不勝疲憊,四顧不見北落師門,便坐下來閉眼假寐。坐了時許,他心頭一動,這幾日他與野獸對面相搏,對叢林中的危機生出異常知覺,猛一睜眼,忽見北落師門悄立丈外,口銜紫芝,眼中藍光湛然。
「賊貓兒。」谷縝鬆一口氣,「又送吃的來了?」話沒說完,一股寒意走遍全身。谷縝突地掉頭,只聽一聲銳響,好似雛雞啞啼,「刷」,十丈外的草叢中鑽出一個蛇頭,大如笆斗,後面帶著水桶粗細的蛇身,通體紫鱗,長達七丈。
饒是他鎮定過人,見了此蛇也不由兩眼大睜,眼看怪蟒「哧哧」吐信,旋風般盤起一座蛇陣,上下兩丈,血紅的蛇眼靜靜盯著北落師門。
北落師門口一松,前爪忽挑,將紫芝遠遠掃出。「哧」,蛇頭一晃,向紫芝撲去。
北落師門有意拋出紫芝,誘那蟒蛇低頭。蛇頭一低,它已跳出,揮爪劈落,不料狂飆忽起,粗大蛇尾疾掃而來,北落師門立足未穩,就被千鈞之力遠遠拋出。它翻身落地,身如彎弓,發出一聲厲叫,眼裡迸出駭人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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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刷」,怪蟒轉過頭來,盯著谷縝,嗤嗤尖嘯,似乎大為憤怒。原來,谷縝所服紫芝本是天地間一件異寶,稟受山水靈氣、日月精華,經歷數百歲月始才成形,能夠益氣輕身、固本培元,治不治之症,愈不愈之傷。因其神異,芝成之日禽獸覬覦,一場爭鬥下來,終被這怪蟒占據。
北落師門亦是靈獸,得知紫芝所在,仗著小巧多智,趁怪蟒外出覓食,前往偷食。怪蟒先時不覺,豈料北落師門貪得無厭,不但自吃,還帶回送人。紫芝本就稀少,不出數日所剩無幾。怪蟒知覺以後怒不可遏,不吃不喝,終日潛伏巢窟附近,北落師門再去,登時與之遭遇。
怪蟒千年壽元,靈異無比,北落師門使盡解數也難取勝。這貓兒行事強梁,不占便宜決不罷休,不能取勝,便於蛇吻下強行掠走一枚紫芝。怪蟒不肯罷休,一路追蹤而來。谷縝也曾服食紫芝,沾染紫芝香氣,怪蟒一嗅,憤怒欲狂,巨口張大,露出長劍般一對尖牙,將頭一擺,閃電般撲向谷縝。
谷縝忙使「貓王步」閃開蛇吻,跳上蛇頸,伸拳下擊,不料蛇頭一甩,谷縝如遭電擊,渾身幾百根骨頭似要散架。所幸他多日磨鍊,矯捷許多,落地一滾,讓過蛇尾掃擊,尚未起身,蛇口又至,腥風毒氣中人慾嘔。
一聲厲叫,北落師門躍上蛇背,猛抓蛇身,可是蛇鱗堅厚,只留下五道淡淡的白痕。怪蟒對這靈貓十分忌憚,棄了谷縝,頭尾並至,北落師門不敢硬當,輕輕縱身跳開。
雙方疾如旋風,往來纏鬥。怪蟒力大無窮,攻守靈動,以一敵二,不落下風。谷縝一邊躲閃,一邊尋思:「《孫子兵法》云:『率然者,常山之蛇也。擊其首則尾至,擊其尾則首至,擊其中則首尾皆至』,這條蛇大約就是『率然』之類,所盤的蛇陣首尾呼應。當務之急,就是破掉它的蛇陣。」目光一轉,紫芝就在不遠,怪蟒和北落師門苦苦相持,不及奪回。他念頭一轉,舉目再看,遠處一株參天檜樹,三人合抱,高出林表。
谷縝使出「貓王步」,貼地抄起紫芝,直奔那棵檜樹。怪蟒大怒,隨後追趕,可是北落師門從旁襲擾,怪蟒且斗且走,追到檜樹下方。谷縝早已爬到樹腰。怪蟒纏繞樹幹,急游上樹。谷縝在前攀爬,耳聽「哧哧」蛇嘯越逼越近,不由得手足發軟,攀爬無力。忽聽一聲貓叫,北落師門跳上蛇頭,只一爪,怪蛇的左眼流出血來。
怪蟒盤繞樹幹,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,首尾不能呼應,蛇陣頓時告破。蛇陣一破,既不能搖頭甩掉對手,又不能擺尾攻敵,要害暴露在北落師門的爪下。它左眼受損,一時痛極,逆轉身形,想要退回,不防北落師門將口對準眼角傷口,身子鼓脹數倍,雪白的長毛根根聳起,旋即向內一收,縮小如初。這麼忽脹忽縮,硬將一口氣吹入傷口。怪蟒的頭上應勢鼓起一個大包,腫包越脹越大,怪蟒發出「哧哧」尖嘯,儼然遭受了極大痛苦。
谷縝瞧在眼裡,暗暗稱絕。怪蟒年歲已久,鱗甲堅厚,北落師門縱有裂骨分筋的手段,也很難撕破蛇皮。此次抓破蛇眼,全因出其不意,怪蟒一旦回到地面,再也休想傷它,怎料北落師門別出心裁,由細微傷口鼓入空氣,竟使怪蟒皮肉分離,遭受從所未有的重創。
呼嚕聲不絕於耳,北落師門形如一口風箱,身子脹縮不定,不住鼓入空氣。怪蟒膨脹起來,倏爾鬆開樹幹,重重跌落在地。北落師門得勢不讓,任它如何翻滾,始終抱住蛇頭吹氣。蟒身越脹越粗,落到地上,已不能如先時一般扭曲,怪蟒痛苦難當,恨不能一死了之,更不用說盤成蛇陣了。
不多時,蛇身粗了一倍有餘,腹大如鼓,眼珠迸出。北落師門這才跳開,蜷縮在一邊喘氣。谷縝害怕蛇性太長,臨死反噬,過了好一會兒,見其僵死不動,這才滑下樹來。
谷縝望著死蛇,只覺不可思議。又想這幾日與禽獸為伍,離塵絕俗,頗得隱士之樂,可是沉冤未洗,陸、姚二人生死不明,真不是逸樂遊玩的好時候。如今「貓王步」小成,又有靈貓相助,異蛇尚且授首,各方強敵又何足為懼。谷縝想著豪氣頓生,將北落師門挑在肩上,向南方大步走去。
行走一夜,雞聲報曉,天地在曙光中慢慢變亮。谷縝立在山口,極目眺望,平林漠漠,煙雲如織,茅廬炊煙淡如水墨,在穹隆中畫出數點蒼痕,阡陌水渠則如棋盤縱橫,將原野分割成無數細小方塊,一眼望去,漫無邊際。
谷縝多日來首次看見塵俗景象,心中忽生感慨:「這大千世界何嘗不是一方棋盤,其中的芸芸眾生,不過是造物者手中的雙陸棋子,任由擺布罷了……」嘆息久之,走下山岡,摸索身周,分文也無,敢情被擒之後,隨身物品均被白湘瑤搜走,所幸他早有防備,將傳國璽詔、財神指環藏在別處,才沒落入敵手。
谷縝詢問路人,得知桐城就在不遠,當下尋思:「這幾年桐城趙守真、江船之、姚中行個個大發橫財,老子若不打打抽豐,真是不講義氣。」想著微微一笑,沿路前行,不久便入桐城,來到城東的「真字綢莊」。這綢莊是桐城首富趙守真開設,從生絲到繡貨,無不收羅轉賣,方圓數百里的蠶農織戶仰其活命。此時門庭若市,客商進出不絕,落到谷縝眼裡,這些客商全都不是真人,而是一個個碩大元寶,骨碌碌滾進滾出,瞧起來十分愜意。
正要入內,門首的夥計見瞧他衣衫髒破,攔住喝道:「叫花子,做什麼?」谷縝笑道,「買綢緞啊。」夥計瞧他一眼,狐疑道:「本庄只做大買賣,少於一百斤生絲、五十匹緞子的生意不做。若要買緞子做衣服頭巾,奉勸你沿街直走,轉過街角,左邊正數第三間就是綢緞鋪子。」
谷縝見這夥計眼角勢利,笑道:「狗眼瞧人低,你怎麼就知道爺爺不做大買賣?」夥計鼻子裡哼了兩聲,神氣十分冷淡。谷縝看他一眼,徑直入內,夥計伸手去攔,谷縝將身一晃,夥計攔空,谷縝已經到他身後,呼地跳起,大喇喇往櫃檯上一坐,叫道:「掌柜,掌柜。」
這一下滿堂皆驚,夥計掌柜齊聲叫罵,谷縝一隻泥腳踩住櫃檯,叫道:「怎麼,這是賣緞子的鋪子,還是打架的武館?」眾人均是一愣,掌柜分開人群,說道:「閣下要買緞子?」谷縝笑道:「不錯,先買五萬匹緞子來揩腳。」
掌柜面露慍色,喝道:「你這人好無禮!別說小莊沒有這麼多存貨,就算是有,哪兒有拿來揩腳的道理?」
「到底是小本經營!」谷縝擺了擺手,「好啊,我買一匹緞子。」掌柜不耐道:「好好,夥計,給他一匹,打發他出門。」有夥計拿來一匹彩緞,谷縝瞧也不瞧,丟在地上笑道:「打發叫花子麼?我要的緞子與眾不同。」
掌柜見他衣衫雖破,言談舉止卻不同凡俗,微覺奇怪,忍不住問道:「怎麼不同?」谷縝笑道:「我要的緞子,長五丈,寬四尺,重半兩,你莊裡有麼?」掌柜臉色一變,搖頭道:「哪兒有這種緞子?五丈長,四尺寬,少說也有數斤,只重半兩,聞所未聞。」谷縝笑道:「你沒有,趙守真有啊。」
掌柜臉色又變,遲疑道:「敢問足下是……」谷縝笑道:「你別管我是誰,只管告訴趙守真,有人向他討『天孫錦』來了,若不給,先拿兩萬兩銀子出來。」
掌柜心中驚疑。趙守真確有一幅「天孫錦」,長五丈,寬四尺,絲質奇特,不足半兩,織造巧奪天工。趙守真引為鎮宅之寶,極少人知,這人公然來討,要麼是仇家,要麼便是趙守真極要好的朋友。若是朋友,萬萬得罪不起,掌柜忙道:「足下不報身份,我怎麼稟告主人?」谷縝笑道:「你只管跟他說,八字頭的爺爺來了。」掌柜不知谷縝底細,不敢怠慢,找來一名夥計,低聲交代兩句。
夥計去後,谷縝蹺腿坐在柜上,笑嘻嘻地左顧右盼,綢莊內外,凡人均比他矮了一頭,就如櫃檯上供了一尊菩薩。
谷縝鬧了一陣,正覺無趣,忽見門外進來三人,老少不一,三人見谷縝坐著櫃檯,均是愕然,其中一人叫道:「店家,拿六十匹上好的彩緞。」
谷縝眼利,瞧見三人腰上均繡三道銀線,正是先天「乾」卦的標記。他認得這圖出自西城天部,但凡西城弟子,部主以下分為金、銀、紫、青四品,這三人帶繡銀絲,品級不低。
思量間,掌柜調來錦緞,三名天部弟子匆匆會鈔,將錦緞搬上馬車,打馬去了。谷縝心下好奇:「天部買這麼多緞子做什麼?急匆匆的,莫非趕著去做壞事?」當下跳下櫃檯,跟出門外。這時一騎飛來,馬上人高叫:「谷爺,谷爺。」谷縝笑道:「你這麼叫,令愛怕是不大高興。」那人情急中讀音不準,谷字讀成平聲,聽來就如「姑爺」一般。
那人啼笑皆非,跳下馬來罵道:「你這人真是天生的強盜,又要我的寶貝,又要我的銀子,如今還打我女兒的主意。可惜這主意岔了些,趙某連生三個,都是兒子。」莊內的掌柜夥計聞聲,都從堂中出來,向那人行禮,來人正是綢莊主人趙守真。
谷縝道:「寶貝、銀子暫且不說,先借你的馬匹一用。」奪過韁繩,翻身上去,笑道,「兩萬兩銀子且記下了,待我忙過一陣,再來領取。」
趙守真目定口呆,張口欲問,谷縝早已揮鞭打馬,馳出南門。
遙見那輛馬車奔突在前,谷縝也緩下馬蹄,遠遠尾隨。這麼行了五十里地,馬車停在道邊,道旁蒼松錯列,綠意森森,林前聚了二三十名天部弟子,為首一人正是沈秀,他腳傷未愈,左手拄杖,右手搖了一把羽扇,左右麾指,念念有詞。
谷縝遠遠下馬,藏在草中暗罵:「這龜孫子羽扇綸巾,當自己是諸葛孔明麼?」心念未絕,一名天部弟子疾逾奔馬,沿官道奔到沈秀身前,低聲訴說幾句。沈秀將手一揮,天部弟子呼地散入兩旁松林,立時大道空曠,寂無一人。
谷縝正奇,忽聽鸞鈴聲響,轉眼望去,遠處道上來了一行人馬,居中是一輛華麗馬車,兩名的駕車男子均是東島弟子,施妙妙、谷萍兒各騎白馬,一左一右地護著馬車。
谷縝恍然大悟,沈秀率人埋伏,必是針對這東島一行,而瞧目下情形,施妙妙等人還不知危險將近。谷縝心想出面提醒,不啻於自投羅網;留書提醒,眼下又無紙筆。施妙妙雖然無情,谷萍兒縱是無義,但眼瞧著二人落入沈秀陷阱,谷縝又覺十分不忍。
車馬逼近,谷縝心念急轉,將北落師門放在一邊,低聲說:「賊貓兒,躲好了,不要出來。」那貓理也不理,蜷在草中眯眼打盹。
谷縝見它貌似聽從,舒一口氣,跳入附近水田,只一滾,滿身滿臉都是污泥,又將頭髮披下,搭在臉上,而後跳至道中哇哇大哭,邊哭邊滾,裹得一身泥灰,越發髒污難辨。
東島諸人吃了一驚,一名弟子喝道:「臭乞丐,瘋了麼?」谷縝披頭散髮,渾身泥漿,絕似落魄乞兒,他一味哭著翻滾,從左到右,從右到左,始終占住道路,不令東島馬匹經過。
那弟子大怒,取鞭欲抽,施妙妙喝道:「住手。」縱身下馬,看看谷縝,皺眉道,「你這人哭什麼?」谷縝聽她語調溫柔,心頭一熱,大聲叫道:「我不活啦,不活啦!」
施妙妙怪道:「好端端的,怎麼不活啦?」谷縝道:「我爹媽死了,媳婦兒跟人家跑啦,妹子不給我飯吃,趕我出來……」他初時不過作戲,說了幾句,想起這些年的遭遇,悽慘處猶有過之,竟爾引動衷腸,真箇號啕大哭。
施妙妙聽得心酸,嘆了一口氣,取塊銀子塞到谷縝手裡,說道:「乖乖的,別哭了,來,給你銀子。」谷縝左手攥住銀子,右手擤把鼻涕,止住了哭說:「姐姐,這個白花花的,我家也有,能換好多果子糖吃……」施妙妙見他傻裡傻氣,不覺啞然,谷萍兒卻冷笑一聲,說道:「這人分明是個傻子,無怪丟了媳婦,還被妹子趕出來。他若也算男子漢大丈夫,我就是玉皇大帝、如來佛祖。」
施妙妙聽得滿心不是滋味,轉身道:「萍兒,他這麼可憐,你還笑他?」谷萍兒噘嘴道:「他自己傻,怪得了誰?妙妙姐,你心腸好,換了我呀,先給他兩個嘴巴子,將他打清醒一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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