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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祖庭風雲(3)

  第103章 祖庭風雲(3)

  忽聽他人哼了一聲,說道:「這就是十六相?你也不怕褻瀆佛祖!」聲音溫和中透著幾分威嚴,儼然就是性覺。

  陸漸心中迷惑,正想其中聯繫,忽聽性智呸了一聲,悻悻道:「你少跟老子談什麼佛啊祖的,老子不信這個。」性覺道:「罪過罪過,當心佛祖降罪,扣你今年的香火錢。」性智哈哈笑道:「你想扣了我的香火錢,去後山養李寡婦嗎?」性覺喝道:「少跟我說嘴,當心下阿鼻地獄。」性智冷哼道:「要下地獄,你也在我前面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心神搖盪,幾乎懷疑身在夢裡,這兩名「高僧」的對答,哪兒有半點出家人的口吻?驚駭間,忽聽性覺沉聲說道:「這幅畫亂七八糟,誰也瞧不明白,這小子到底打什麼啞謎?」性智道:「他就在裡面,一問便知。」

  性覺冷笑道:「這小子面相老實,其實滑頭無比。明明會『大金剛神力』,卻裝得病懨懨的,以為我瞧不出來;明明會三十二相,卻說只會十六相;讓他畫一十六相,他又裝瘋賣傻地畫出這麼一幅東西,真是豈有此理。」

  性智沉默半晌,說道:「性覺,當年魚和尚也救過你我性命,並傳了性字輩『鎮魔六絕』,對咱們也算有恩,這樣對待他的傳人,是否過了一些?」

  「說你沒見識,你還不承認。」性覺森然說道,「倘若你我會『大金剛神力』,又何須他魚和尚救命?至於什麼『鎮魔六絕』,不過是『大金剛神力』的皮毛而已。哼,想來可恨,這金剛一派好端端的神通,偏要一脈單傳。再說了,即便要傳,也該傳給你我,那魚和尚有眼無珠,傳給不能那小賊,結果自作自受,栽在那小賊手裡……」

  性智呵的一笑,說道:「我一見那小賊,就知道不是東西。魚和尚卻把他當塊寶,真是蠢材……」陸漸聽到這裡,忍不住喝道:「胡說八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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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話音方落,「嘎吱」一聲,石壁掀開一線,性覺、性智手持燭火走了進來。性智笑眯眯的,雙眼如兩條細縫,閃爍詭譎光芒。性覺卻是寶相莊嚴,合十說道:「陸檀越醒了?」

  陸漸見他裝模作樣,心中怒不可遏,啐了一口,只恨傷後不能及遠,只能啐到性覺腳前。性覺微微一笑,淡淡說道:「真人面前不打誑語,事已至此,陸檀越也當明白老衲的意思。只需你乖乖說出『大金剛神力』的秘訣,老衲擔保,立馬放你出去。」

  陸漸怒火中燒,身子似要爆炸開來,聞聲呸了一聲,高叫:「別說我不會『大金剛神力』,即使會了,你也休想知道半字。」

  性覺搖了搖頭,笑道:「檀越還在與老衲打誑語?你若不會『大金剛神力』,又怎能先震飛心緣等人的棍棒,再封住他們的奇經?」這件事陸漸也是百思莫解,見問不覺瞠目結舌。


  性覺自覺得計,面上露出微笑,溫言說道:「我佛普度眾生,『大金剛神力』既是佛門大法,就當不分內外親疏,傳給芸芸眾生。魚和尚挾技自珍,大違佛理……」

  陸漸心中有氣,冷冷道:「你二人使用奸計,將我鎖在這裡,又符合哪一條佛理了?」性覺笑笑說道:「原本老衲也不想如此,怪只怪施主太過固執,處處隱瞞,不肯吐露神通秘訣,老衲也是不得已而為之。檀越放心,魚和尚對本座有恩,本座決不傷害檀越,只是請檀越說出秘訣……」陸漸截口道:「我若不說呢?」

  性覺嘆了口氣,說道:「那說不得,還請檀越常住本寺。十年不說,就住十年,一百年不說,就住一百年。」說罷一拂袖袍,與性智雙雙退出,合上石門。

  陸漸狂怒大叫,欲要掙到門前,不料四肢驟緊,前進不得。他這才發覺,四肢的鐵枷連著粗大的鐵鏈,牢牢釘入身後石壁,別說他魔劫纏身,病弱不堪,縱然康健如初,也休想脫身而出。想是性覺、性智對他琢磨不透,怕他當真身具佛門神力,故而特意用這鐵鏈捆鎖。

  陸漸逃脫無望,唯有張口大罵,可惜從小他便不會罵人,罵來罵去,無非「賊和尚、臭和尚、狗和尚……」罵了一陣和尚,胸口悶痛難當,不覺身子乏力,躺在地上昏昏欲睡。

  也不知過去幾時幾刻,忽聽嘎吱門響。陸漸張眼望去,石門敞開一線,性智手捧托盤鑽了進來,托盤裡幾隻大碗,有飯有菜,還有一壺素酒,性智笑道:「陸檀越,想得如何?」

  陸漸閉了眼,懶得理會,性智自顧自笑道:「陸檀越,你可別怪貧僧,捉你關你都是性覺的意思。這廝看起來慈眉善眼,其實一肚皮花花腸子。他和貧僧有句暗號,若說『務必治好某人』,那就是讓貧僧下藥、留下該人的意思。貧僧雖也不願,但恨身為寺眾,不敢違背住持,故此得罪之處,還望檀越諒解。」說罷鄭而重之,合十作揖。

  這和尚方才還與性覺狼狽為奸,一轉眼盡說性覺壞話,陸漸初時將信將疑,可是吃一塹長一智,凝神默想,猜到這和尚欲借詆毀性覺,騙取自身好感,而其根本之意,仍在「大金剛神力」,不由心生鄙夷,冷笑不語。

  性智見他神情,心中大失所望,面上卻不流露,心道來日方長,於是嘿嘿一笑,正要退出石室,突然間,一股勁風從後襲來,直奔他背心要害。

  性智吃了一驚,側身避過要害,肩胛卻中了一下,劇痛入腦,身子平平向前跌出,幾乎撞在了陸漸身上。陸漸舉目望去,石室門前人影一晃,閃進一人,黑衣蒙面,蒙面巾下一雙眼睛精芒閃動。

  性智口角沁血,身子扭轉,呼地一掌擊向來人。那人左手一招,拆開來掌,右拳直直送出。性智只覺拳風有異,沉掌封堵,拳掌相交,性智面色慘變,瞪著來人叫道:「你……」話音未落,「噔噔噔」連退三步,背脊抵著牆壁,骨骼聲如炒豆。蒙面人吐氣開聲,拳掌再送,性智一口血箭噴出,身軟如泥,貼著牆壁滑了下去。


  變起倉促,陸漸未知福禍,正覺忐忑,忽見蒙面人俯身從性智身上解下鑰匙,大步走來,打開鐵枷,將陸漸負在背上,飛身奔出石室。

  夜色已深,月光透窗,隱約照見一捆捆藥材。原來石室之外,便是藥師院的藥材庫房,無怪嗅到草藥氣息。陸漸心中暗怒:「藥材本是救人的東西,誰知藥材之後,竟是陷害他人的牢房,這性覺、性智真是可惡……」但覺蒙面人足下不停,奔出庫房。陸漸忍不住問:「足下是誰?」那人噓了一聲,示意陸漸噤聲。

  陸漸游目四顧,禪房參差,黑沉沉的不知終始。那人背著他在寺宇間穿行,儼然對寺中的地形十分熟悉。不一刻,越過寺牆,行了十餘里,上了一處高坡,放下陸漸,急劇咳嗽起來。

  陸漸忍不住問道:「你還好麼?」那人擺擺手,四肢著地,爬到一棵大樹下面,靠著樹幹慢慢坐定,重重喘息兩聲,伸手扯下面巾。

  借著朦朧月色,陸漸看清那人容貌,失聲叫道:「性海大師。」蒙面人正是性海,聞言露出慈藹神氣,嘆道:「本寺不幸,藏垢納污,累檀越受苦了。」陸漸感動莫名,合十道:「多謝大師拯救之德。」性海搖頭說道:「性覺、性智與我同門,他們作孽,貧僧救人,功過相抵,何談恩惠?」說罷又是一陣咳嗽。

  陸漸見他咳得辛苦,忍不住問道:「大師病了麼?」性海嘆道:「老毛病了。」陸漸點了點頭,又問:「性智怎麼樣了?」性海道:「他受我一擊,三月內決難動武,只不過方才被他瞧出我的武功,倒是有些麻煩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大師方才用的是本門武功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性海搖頭道,「性智人雖不堪,武功卻不含糊,若以本門武學相搏,貧僧未必穩勝,貧僧方才所用的武功,檀越原也會的。」

  「我也會?」陸漸十分疑惑,卻見性海慢慢站起,兩臂交叉,左手反按右腋,右手握住右膝,身子古怪扭曲。陸漸但覺眼熟,念頭一轉,失聲叫道:「我相?」

  「原來這一式叫『我相』!」性海若有所悟,慢慢收勢,兩眼望天,喃喃道,「那麼這個呢?」右足反踢後腦,右手抓拿左腳足踝。陸漸道:「這叫『人相』,不過……」

  性海收了勢,轉過頭來,注視他道:「不過怎的?」陸漸道:「大師這兩種相態,雖然大體近似,有些地方卻很不對頭。比方說,『我相』左手按腋,還應向後兩寸,右手則應握住膝下三分,大師卻按在膝蓋上方了。」

  性海點頭道:「果然如此。」陸漸奇道:「大師也知道不對?」性海道:「貧僧只是猜測,不敢斷言。檀越這兩句話解開了貧僧多年的疑惑。」他看陸漸迷惑,微微一笑,說道,「不瞞檀越說,這三十二相,乃是貧僧當年一時貪心,偷學得來,不想中了對方的圈套,十多年來病魔纏身、幾成廢人。」


  陸漸詫道:「大師向誰偷學的?魚和尚大師嗎?」性海搖頭道:「不是。」陸漸更覺疑惑:「大金剛神力一脈單傳,還有誰人……」想到這裡,腦中電光一閃,脫口叫道:「難道是千神宗?」

  「千神宗?」性海微感迷惑。陸漸說道:「就是不能和尚,千神宗是他後來的綽號。」性海苦笑道:「檀越說得是,我這身相,正是向他偷學來的。」說到這兒,性海露出追憶之色,望著黑沉沉的夜色,悠然說道,「那是十多年前,有一晚子丑時分,我心中有事,去寺後林中漫步散心,不巧聽見有人粗重喘息。我不知發生何事,偷偷上前,由樹枝望了過去。只見不能在林中空地上扭曲身形,樣子十分古怪。」

  「魚和尚師徒當時正在我寺掛單,平日我也與不能和尚熟識,知道他是金剛傳人,見他如此模樣,不由想到傳說中的『三十二身相』。貧僧一向仰慕『大金剛神力』的神威,只為金剛一脈師徒單傳,無緣習得,這時看見不能練功,不覺鬼迷心竅,也不驚動於他,就在暗中偷學起來。」

  「然而至今想來,我那時候自以為藏得隱秘,實則早被不能察覺,但他心性詭譎,察覺後並不喝破,反而將計就計,故意變化出錯誤身相,引得貧僧誤入歧途。十多年來,貧僧苦不堪言,幾度性命危殆。然而偷學他人絕技,終究是武林大忌,貧僧縱然辛苦,也恥於告訴別人犯病緣由。」說到這裡,他長吐一口氣,目視陸漸道,「陸檀越,今日對你說出這事,也算了結貧僧一件心事。」說罷又咳嗽起來。

  陸漸一時默然,心想這性海偷學他人絕技固然不對,但人人均有上進之心,習武之人見了高明武功,難免想學想練。而這千神宗心腸狠毒,卻是罕見罕聞,發現有人偷瞧,不但不將之揭發,反而以錯誤身相示人,分明是存心取這性海的性命。

  同樣身懷痼疾,陸漸看見性海咳嗽辛苦,同情之心大起,問道:「性海大師,難道就沒有解救之法麼?」性海略一沉吟,搖頭道:「法子卻有一個,那便是習練正確無誤的『三十二相』,正反相剋,或許能夠治好我的內傷。」

  這一番話與陸漸的設想吻合,當下說道:「那些相態變化我知道一二,大師且將錯誤的相態給我瞧瞧。」性海一愣,目光迷離,鬚髮顫抖,半晌合十道:「先時貧僧在柴房前見到檀越捨身護住聾啞和尚,便知檀越慈悲為懷,正是我道中人。」

  陸漸聞言一驚,衝口而出:「樹後那人便是大師?」性海點頭道:「貧僧正巧路過。」陸漸喜道:「那麼出力救我、制服心緣和尚的也是大師了?」性海一愣,盯了陸漸片時,搖頭道:「那伙僧人不是陸檀越所傷麼?」

  陸漸迷惑已極,心想性海既然做了,為何不願承認,莫非他為人謙退,做了好事也不肯示恩。如此看來,他果然是一代高僧,和性覺、性智大大不同。想到這裡,對性海的好感更深一層。微微一笑,說道:「也罷,還請大師變化相態,讓小子一觀。」


  性海謙遜兩句,將錯誤相態一一使出,其中果然謬誤百出,陸漸當即一一指正。卻見性海變相之時,舉手抬足,勁力奔騰,陸漸瞧了一會兒,不由恍然,敢情即便相態有誤,性海照此習練,依然練成一身神通,只不過神通增長一分,內傷也增長一分,二者共生共長,終於積重難返。

  不一時,性海變到「雄豬相」,這一相以左腳勾盤右邊小腿,左手環腰,右手摸腹,身子前傾,性海卻恰好使得相反,右腳勾纏左腿,右手摸腹,身子不向前傾,反而微微後仰。

  陸漸正想指正,忽見性海身後長草一動,悄沒聲息地鑽出一個人來。陸漸大吃一驚,定一定神,看清來人正是聾啞和尚,不由驚喜叫道:「大師。」

  性海只當是叫自己,一愣問道:「檀越有何話說?」陸漸方要說出,忽見聾啞和尚扭轉身形,做出一個姿勢,儼然就是「雄豬相」,相態變化半分不差。陸漸嚇了一跳,瞪著聾啞和尚目定口呆。

  性海見陸漸死死盯著自己,不覺奇怪,低頭看看自己,並無異樣。他略一沉吟,轉頭望去,不料聾啞和尚隨他扭頭,相態不變,身子卻如一片枯葉,隨風飄蕩數尺,轉到性海身後。性海一無所見,再次回頭,聾啞和尚隨他回頭,身形再轉,仍在他視線之外。

  性海迷惑起來,盯視陸漸慢慢說道:「檀越瞧什麼?」陸漸一頭霧水,方欲張口,忽見聾啞和尚伸出一手,沖他連連搖擺。陸漸心中大奇:「他一貫呆滯,這會兒怎麼不糊塗了?他這手勢,不是叫我噤聲麼?」心想聾啞和尚如此作為,必有道理,當下閉口不言。

  性海注視陸漸許久,見他忽而驚奇,忽而迷惑,忽又有會於心,性海不勝驚訝,忍不住又瞧身後,可是一無所見,才又放下心來,說道:「檀越留心,且看貧僧這一相如何?」

  陸漸如夢方蘇,但見性海變化出一個「大自在相」,其左手卻舉得太高,右手垂得太低,雙腿蜷得太過,頭顱則抬得太高,總之錯誤不少。而就在他變相之時,聾啞和尚亦隨之變化,所變相態,與當日魚和尚所傳分毫不差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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