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滄海(全集)> 第102章 祖庭風雲(2)

第102章 祖庭風雲(2)

  第102章 祖庭風雲(2)

  他這番判詞十分嚴厲,殊無出家人的慈悲之心。陸漸心中不平,欲要申辯,又覺此事太過古怪,欲辯忘言,十分煩惱。性覺卻笑了笑,搖頭嘆道:「性明師兄,你好糊塗。」性明一愣,說道:「住持此話怎講?」

  性覺道:「偷盜之事,我方才知道。盜亦有道,由偷盜之物,足見偷盜者的性情。素八珍、雪芽茶、方柿餅,玉糝羹、六和人參湯,均是珍貴茶點,這偷兒專偷此類,足見於飲食一道鑑賞甚精,乃是一位雅賊。」

  「雅賊?」性明濃眉軒舉,微覺詫異。

  「不錯!」性覺笑了笑,「何止是雅賊,活脫脫就是一位愛挑嘴的千金小姐。眾人皆知,聾啞和尚再也粗蠢不過,即便入廚偷食,也是見飯吃飯,見粥喝粥,哪兒有這麼挑剔?故而依老衲看來,桂花蓮子羹或許是聾啞和尚偷吃的,但之前的幾樣茶點,卻未必算在他頭上。」

  性明沉吟道:「依住持之見,難道賊子另有其人?」性覺道:「老衲也是猜測,但有疑點,便不可倉促定罪。」性明點頭道:「住持言之有理。」

  陸漸不由暗暗點頭,心想這性覺身為住持,確有過人之處,剖析斷案,合情合理。轉眼再瞧,聾啞和尚渾無所覺,只將手伸入懷中,拈出一隻只虱子,掐死丟在地上,陸漸不覺暗嘆:「這和尚不只是啞巴,更是聾子,委實可憐極了。」

  www.sto9.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

  性明見聾啞和尚公然捫虱於方丈之內,傷生害命,污穢禪門,端的肆無忌憚。他心中慍怒,開口欲罵,忽又悟及此公兩耳俱聾,性情混沌,即便咫尺雷鳴,狂暴剎至,於他也不過是蕙風和雨,渺不沾身。想到這裡,這一口氣竟發泄不得。

  忽聽方丈外傳來一陣咳嗽。性覺眼皮微抬,笑道:「性海師弟來了?好久不見,快快請進。」

  伴隨咳嗽,方丈外踱進一名僧人,鬚眉稀疏,骨瘦如柴,麵皮白里透青,他胸口起伏一陣,勉力合十道:「性海……咳……問住持安好。」性覺溫言笑道:「這兩月我忙於寺務,不曾探望於你,你的病可好些了麼?」性海苦笑道:「老樣子了,怕是好不了啦。」性覺也嘆一口氣,說道:「師弟不要灰心,請坐一坐,容我問幾句話兒,再和你一敘。」

  性海坐下時,有意無意看了陸漸一眼,忽又耷下眼皮,輕輕咳嗽。性覺也注視陸漸半晌,慢慢說道:「小檀越與魚和尚有什麼干係?」方丈中人聽了這話,均是心頭劇震,目光齊刷刷地投到陸漸身上。

  陸漸也覺驚訝,點頭道:「住持也識得那位大師?」性覺點頭道:「金剛一門,自花生大士以降,均曾駐錫我寺。老衲早年曾蒙魚和尚點化,略識金剛神通。方才小檀越制住心緣一干人,用的正是『大金剛神力』。這門神通一脈單傳,小檀越既已學會,想必和魚和尚大有干係。」


  陸漸大為不解,心想:「我傷病纏身,怎麼還能使出『大金剛神力』?即便『大金剛神力』,我也只練成一十六相,如何能夠一招不發,震飛僧人的棍棒,封住他們的經脈?」他越想越驚,呆怔無語。性覺注視他半晌,又問:「小檀越可有什麼苦衷?」

  「苦衷卻沒有。」陸漸嘆道,「魚和尚大師於我確有大恩,他坐化前托我將他的舍利帶到貴寺安放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性海失聲驚叫,「魚和尚死了……」忽地逆氣上沖,連聲咳嗽,青白麵皮漲成醬紫顏色。性覺眼中的訝色一閃而逝,寂然半晌說道:「心空,你解開檀越的枷鎖。」

  心空入寺較晚,不知魚和尚為何方神聖,但瞧眾前輩神情,心知此人必然不凡,陸漸倘若與之有關,便是本寺貴客,自己唐突了他,只怕不是太妙。他心中惴惴不安,慌忙解開陸漸的鐵索。

  陸漸自懷中取出盛放舍利的錦囊,捧至幾前。性覺伸出瘦骨稜稜的五指,撫摸錦囊,一雙長眉微微顫抖,忽地閉了雙眼,嘆氣說道:「這位檀越,如何稱呼?」

  陸漸道:「小子陸漸。」性明冷哼一聲,高叫道:「金剛神通,一脈單傳,按理說,魚和尚坐化,應由他的徒弟不能和尚送回舍利,怎麼卻是你來了?」眾僧紛紛點頭,均是面露疑惑。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不能和尚已經死了。」當下將不能和尚叛佛入魔,終被誅滅的經過說了。說罷,方丈內一陣沉寂,過得半晌,性覺幽幽嘆道:「陸檀越,除了送舍利來本寺,魚和尚還有什麼交代?」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沒有啦。」性覺目光一閃,忽又黯然。性海則捂著嘴連連咳嗽,陸漸聽他咳嗽,胸中亦是隱隱作痛,當即起身道:「舍利送到,魚和尚大師遺願已了,小子也當告辭了。」說著站起身來,瞧了聾啞和尚一眼,見他兀自摸索虱子跳蚤,眉開眼笑,自得其樂,不覺心中難過,施禮道,「性覺大師,我有一事相求,還望大降慈悲,應允則個。」

  性覺目視舍利,心神不屬,聞言道:「檀越請說。」陸漸道:「這位聾啞大師為我偷取桂花蓮子羹,請你不要責罰於他,倘若定要責罰,小子情願代他受罰,挨這三十戒棍。」他此時身子極弱,若挨戒棍必死無疑,但他既知絕症無救,自輕自賤,不將生死放在心上,故此不惜送掉性命,也要替這老僧頂罪。

  性覺神色似驚非驚,注視陸漸半晌,忽而笑道:「這乃小事。性明,金剛一脈對本寺有恩,沖魚和尚的面子,聾啞和尚偷盜的事不予追究。」性明合十道:「謹遵法旨。」

  陸漸大喜,施了一禮,正要告辭,性覺忽又說道:「陸檀越,你有傷病在身?」陸漸點頭道:「確有一些小病。」他自知沉疴不治,索性稱是小病,免得他人擔心。

  性覺卻笑了笑,說道:「所謂小病大治,我藥師院首座性智師弟精於歧黃之術,陸檀越不遠萬里,送來魚和尚大師的舍利,叫我闔寺僧眾好生相敬。常言道:『既來之,則安之』,檀越來了,就不妨多住兩日,讓性智師弟瞧一瞧,一來養病,二來也看看這千年古剎、禪宗祖庭。」


  陸漸心憂姚晴、寧凝,又知本身痼疾無治,拱手說道:「抱歉,小子確有要事,不能停留。」

  「什麼要事?」性覺面露關切,「不知老衲能否相助?」陸漸尋思姚晴之事,關係西城八部,兇險絕倫,性覺牽涉進來,有害無益,而寧凝的事又關乎她的身世秘辛。陸漸想了想,搖頭說道:「住持好意,小子心領了。」

  性覺嘆道:「檀越何苦推脫,只去藥師院一遭,讓我師弟看過,就算不及煎藥服用,開上一兩副藥方也是好的。」

  他越是殷勤,陸漸越是為難。他性子沖和,不善拒絕他人,性覺又是一番好意,卻之不恭,再說自己本為不治之症,看不看病本無分別,性智若真是精於醫術,必能看出此病無救,那時再行告辭也不為遲。

  性覺見他應允,輕吐一口氣,說道:「心空,你帶陸檀越去藥師院,傳我法旨,這位陸檀越跟魚和尚淵源甚深,著性智務必將他治好。」心空領旨,為陸漸引路。聾啞和尚渾渾噩噩,不知發生何事,見陸漸起身出門,便也跟隨而出。

  陸漸說道:「大師,我去瞧病,你先回吧。」一聲說罷,忽聽心空嘿嘿直笑,頓時醒悟,老和尚雙耳失聰,自己說什麼他也無法聽見,不由自嘲而笑。

  又走數步,心空見聾啞和尚兀自緊隨,焦躁起來,伸手按在他肩頭,內勁迸發,聾啞和尚身不由主,平平跌出丈余。心空用的乃是巧勁,聾啞和尚雖不覺痛,仍是吃了一驚,爬起來瞪著二人,眼珠骨碌碌一轉,跌跌撞撞,一道煙去了。

  心空哈哈笑道:「這老蠢貨不會聽人話,唯有給他兩下才懂事。」轉眼瞧去,見陸漸眉頭緊鎖,臉上隱有怒色,心空不覺住口,只是微微冷笑。

  二人均不說話,曲折行了百步,來到藥師院中,院門前幾個小沙彌正在搗藥,兩人入內,也不抬頭。心空朗聲叫道:「性智師叔,性智師叔。」

  「叫什麼?」裡屋一個聲音甚不耐煩,一名白須老僧挑簾而出,掃視二人一眼,目光落在陸漸臉上。心空道:「住持法旨,著師叔務必治好這位陸檀越。」

  「務必治好?」性智白眉軒舉,望著陸漸,神色驚疑。心空又道:「住持還說了,這位陸檀越與魚和尚淵源甚深,不遠萬里,將魚和尚的舍利送回三祖寺。」

  性智聽到「魚和尚」三字,怔忡片刻,旋即對陸漸點頭微笑,合十道:「金剛傳人大駕光臨,失敬失敬。」陸漸忙回禮道:「大師誤會,魚和尚大師並未收我為徒,傳人二字可當不起。」性智一愣,又擺手笑道:「無妨無妨,魚和尚當年對老衲有恩,你送回他的舍利,便是我性智的恩人,無論如何,老衲也要將你治好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大師,我這病……」性智不待他說完,挽住他的手笑道:「裡屋安靜,老衲與你好好瞧瞧。」陸漸無法,只得暫且跟入。


  內屋陳設精潔,方桌上一迭醫書,桌後藥櫥雖多,卻是井然有序。二人坐定,性智命心空退下,伸手搭上陸漸脈門,拈鬚沉吟,半晌無語,唯有屋外篤篤篤搗藥之聲悠悠迴響。

  性智忽嘆一口氣,注視陸漸道:「若依尋常醫理,檀越傷在肺部,傷勢雖重,倒也並非無救。只不過,檀越體內有一股奇特潛力,不住蠶食檀越生機,倘若放任自流,必成大患。」

  陸漸見他所言無差,心中佩服,說道:「實不相瞞,小子不幸淪為劫奴,大師說的正是『黑天劫』發作的徵兆。」

  「黑天劫?」性智白眉聳動,吃驚道,「西城的煉奴秘術?」陸漸道:「大師也知道西城煉奴?」性智的嘴角抽搐數下,冷冷道:「是啊,多年前我曾碰見一位劫奴,聽說過《黑天書》的厲害。」陸漸苦笑道:「有無四律,無法可破,故而此乃絕症,大師救不了的。」

  性智若有所思,起身踱了兩步,搖頭道:「那也未必,當年那位劫奴曾經告訴老衲,《黑天書》並非沒有破解之法。」

  「此言當真?」陸漸驚喜過望,不由得衝口而出,「敢問大師,什麼法子?」性智斜眼瞧他,微笑不語。

  陸漸原本心灰意冷,見性智如此神情,心中升起一股希冀,腦子裡如電光掠影,閃過許多人來……陸大海、姚晴、谷縝、魚和尚、寧凝……剎那間,他的心中生出一股無以言表的求生慾念,顫聲說道:「大師若能告知我脫劫之法,陸漸永誌不忘……」身子一躬,拜了下去。

  「檀越快起。」性智急忙扶起他道,「折殺老衲了。」扶起陸漸時,見他雙眼微微泛紅,身子陣陣發抖,儼然十分激動。

  性智盯著陸漸,目光轉向窗外,嘆道:「可惜,那法子雖然神妙,這世上卻已失傳了。」

  陸漸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,應聲向下一沉。如此大喜大悲,別說他絕症纏身,尋常人也難以經受。陸漸只覺胸口劇痛,哇地嘔出一口鮮血。性智急忙扶住他,在他後心度入真氣,一迭聲自責:「怪我,怪我,這話說得太過。」

  陸漸回過氣來,苦笑道:「不怪大師,只怪我痴心妄想,竟想破解《黑天書》。」性智正色道:「《黑天書》的確能破,天下本有一門武功,就是它的克星。」

  「什麼武功?」陸漸又是一喜,嗓子發起抖來。性智盯著他雙眼,一字一句道:「你可曾聽說過『大金剛神力』?」

  陸漸心頭咯噔一下,愣在當地,出了一會兒神,遲疑道:「魚和尚大師演示過『大金剛神力』,但他卻未說過能破《黑天書》。」

  性智搖頭道:「這是西城劫奴告知老衲的,或許魚和尚身懷寶物而不自知。」陸漸心跳變快,尋思:「魚和尚大師確實不知《黑天書》的許多內情,再說,『大金剛神力』若無絕大神通,又怎能封住『三垣帝脈』?」想到此間,不覺釋然。


  性智始終瞧著陸漸,見他面露喜色,便道:「陸檀越,魚和尚坐化之前,你始終與他在一塊兒?」陸漸點了點頭,性智又道:「那麼他可曾與你提過『大金剛神力』?」

  「提過。」陸漸道,「他還傳了我十六種身相。」

  「十六種身相。」性智奇道,「不是三十二身相麼?」陸漸搖頭道:「當時情勢險惡,大師來不及傳我其他身相。」

  性智哦了一聲,忽又說道:「那十六身相你可記得?」陸漸道:「記得。」性智道:「你使給我瞧瞧,老衲參詳參詳,看這其中有何高明之處,為何能夠破解《黑天書》。」

  「大師見諒。」陸漸苦笑道,「我傷得厲害,無法借力變相。」性智臉上閃過一絲陰霾,笑道:「不妨,不妨,你畫在紙上也成。」興沖沖攤開一張宣紙,筆蘸濃墨,遞在陸漸手上。

  陸漸胸無塊壘,不疑有他,便在紙上畫了起來。誰知他出身寒微,從沒學過繪畫,對丹青之道一竅不通,心有所想,落筆時卻大大走樣,人頭畫得像只燒餅,眼睛就如燒餅上兩粒芝麻,四肢猶如木柴棍兒,長短參差,糾纏一起,全然分不出其中的手腳。

  十六相畫完,陸漸已是滿頭大汗。性智鄭重接過,瞧了半晌,卻瞧不出所以然來,不由面露狐疑,瞅了陸漸一眼:「陸檀越,這真是一十六相麼?」

  陸漸道:「是啊。」性智嘿了一聲,放下那張鬼畫符,笑眯眯說道:「檀越渴了吧,待我泡杯茶去。」言訖匆匆出門,捧入一杯茶水,「廟小和尚窮,粗茶一杯,慎莫見笑。」

  陸漸畫了這一通,猶似與人打了一架,身心俱疲,口中乾渴,於是捧茶便喝,但覺茶水濃釅,辨不出是什麼滋味。他喝茶從不講究,當下一氣喝乾。不料方才放下茶盅,便覺一陣暈眩,抬眼望去,眼前矇矓,性智笑眯眯的,正在注視自己。

  陸漸隱覺不對,欲要詢問,眼皮卻慢慢沉重起來,身子向左一歪,忽地失了知覺。

  迷糊間,鼻間傳來草藥香氣,耳邊人語切切,字字入耳。陸漸努力張眼望去,四周昏黑,石壁森森,泛著晶亮水光,石縫裡爬出蒼黃的苔蘚,濃重的濕氣環繞左右。陸漸打了個冷戰,忽覺身有重物,低頭一瞧,竟是極沉重的鐵枷。

  陸漸又驚又怒,不知發生什麼,定神細聽,性智的聲調里藏有幾分惱怒:「……都在這裡了,你還要怎的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
📢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:點擊訪問思兔閱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