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祖庭風雲(1)
第101章 祖庭風雲(1)
陸漸一邊追趕,一邊呼叫,寧凝卻不曾回頭。這麼追趕兩里,山路越發迂深,行來不勝艱難。他的雙腿如灌陳醋,又酸又沉,突然踢著一根藤蔓,「咚」地栽倒,爬起之時,已不見了寧凝的影子。
陸漸心急如焚:「寧姑娘傷心欲絕,會不會自尋短見?」一念及此,不知哪裡來的氣力,撐起身子,蹣跚鑽出一片樹林,卻見空山寂寂,白雲相逐,鳥獸藏蹤,人跡也無。偌大一座天柱山,也不知少女去了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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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漸扶著樹木,連連咳嗽,心中暗恨身子不濟:「也不知我還有幾日好活。唉,可恨死也死了,卻有許多心事未了。」他咳嗽一陣,竟又咳出鮮血,陸漸微微苦笑,心想自身難保,別人如何如何,又哪兒管得了許多?可一轉念又想:「若無寧姑娘,我屍骨已寒。如今她遭受天大變故,我又怎麼能棄她而去?」想著打起精神,扶著樹木山石向前挪去。
漫無目的走了時許,陸漸腿沉如鉛,頭腦漸漸迷糊,唯有一個念頭縈繞不去:「寧姑娘在哪兒?寧姑娘在哪兒……」這時一陣梵鍾傳來,震山盪谷,餘韻悠長。陸漸頭腦為之一清,不自覺循聲走去,穿過一座山谷,忽見群巒涌翠,流泉噴珠,山水之間擁著一座巍巍古寺。
陸漸見水,頓覺口渴,走到水邊,方要俯身,不期然眼前暈眩,一頭扎入泉水……
也不知過了幾時,鐘聲忽又響起。陸漸神志一清,睜開雙眼,入眼處是一張丑怪麵皮,頭腦光光,雪白長眉垂至顴骨,鼻子原本挺直飽滿,如今只剩半個,一道刀疤有如血紅蚯蚓,從鼻至嘴,將一張臉拉扯歪斜。
怪人見他醒來,不勝歡喜,咧嘴一笑,更添丑怪。陸漸吃驚道:「你是誰?」
那人雙手亂揮,眉開眼笑,陸漸見他舉止怪異,不覺怔忡。又見他灰袍光頭,一派僧人裝束,想到昏迷前所見的廟宇,心想這人當是廟中的僧侶,自己昏倒泉邊,或許得他搭救,於是肅然道:「多謝大師相救。」
老僧盯著他想了想,從旁拿起兩個黑乎乎的窩頭,送到陸漸嘴邊,窩頭三分是面、七分是糠,陸漸傷後脾胃又弱,吃了半口就吐了出來。
老僧呆了呆,揮揮手,一陣風奔出門外。陸漸莫名其妙,欲要起身,又覺身子無力。
不一時,忽聞桂花香氣,轉眼瞧去,老僧快走快腳走了進來,手捧一大碗熱騰騰的白米粥,來到床前,以湯匙餵入他口中。陸漸嘗了半口,但覺滋味甜美,摻雜細碎蓮米,粥內的糖水是桂花蜜制,甜美之外別有一絲馥郁香氣。
老僧見陸漸咽下,張嘴直笑,這時陸漸發覺,老僧口中的舌頭只剩半截,頓時大悟:「無怪他不說話,敢情竟是啞巴。」心道這老僧也不知因何斷了舌頭,不由深深憐憫起來。
老僧渾只顧勺了甜粥,送入陸漸口中。陸漸脾胃不佳,吃了小半碗就已飽足,說道:「大師,弟子飽了。」啞僧轉動眼珠,仍勺米粥送入他口,陸漸不便推拒,又吃兩口,只覺胸腹脹懣,只得又道:「大師,在下飽了。」
啞僧仍如不聞,笑眯眯地又勺粥送來。陸漸無奈,閉口不納,啞僧無法送入,轉過碗,如風捲殘雲,將剩下的米粥吃了,一轉身又出門去。
陸漸躺了一陣,忽聽咔嚓聲響。他吃飽肚子,精力稍復,起身挪到門邊,見那啞僧正在劈柴。陸漸方才明白此地乃是柴房,無怪如此簡陋。舉目再瞧,四周重檐迭宇,氣象森嚴,槐蔭蔽屋,漫如翠雲。
陸漸瞧了時許,在門檻坐下,沉思數日所遇,胸中悲愁,不由輕輕嘆氣。傷感之際,忽聽「噔噔噔」腳步聲響,抬頭一瞧,四名僧人陰沉著臉走了過來,其中一僧搶在前面,劈手奪下啞僧的柴刀,一掌將他推倒,四僧圍上,拳腳齊下,「噗噗噗」著肉有聲。
陸漸又驚又怒,俯身抓起兩根木柴,打中兩僧背脊,那二人只覺痛麻,轉身向陸漸撲來。陸漸屢經大敵,臨危不亂,雙手探出,搭住二僧手腕,運轉「天劫馭兵法」,二僧一左一右躥了出去,咚咚兩下,各自撞中門柱,哇哇慘叫起來。
餘下兩僧聽得叫喊,放了啞僧撲來。陸漸凝立不動,看其來勢,雙掌左右撥出,正中二人肘下,兩人頓如陀螺,立地打了個轉,「撲通」一聲,坐倒在地。
四僧狼狽不堪,爬了起來,一人怒道:「你是誰,幹嗎打人?」陸漸揚聲道:「這話當由我來問,你們又幹嗎打人?」那僧怒容滿面,呸了一聲,掉頭便走,其他三僧也齊齊啐了一口,尾隨其後。
四僧忽然而來,又忽然而去,陸漸心中莫名其妙,瞧那啞僧,又吃一驚,卻見他滿身泥土,卻又抓起柴刀,渾如無事地砍起柴來。陸漸忍不住問:「老人家,你沒傷著吧?」
啞僧不理不睬,砍柴不輟。陸漸見他舉止如常,心道:「這是什麼寺廟?寺里的和尚幹嗎胡亂打人?」
正驚疑,忽聽大呼小叫,轉眼望去,十來個僧人手持棍棒趕來,將他團團圍住,一個赤紅臉膛的中年僧人厲聲叫道:「你是誰?怎麼混進寺里來的?」
陸漸如實道:「我生了病,昏倒在泉水邊,這位大師救我來的。」中年僧人見他麵皮蠟黃,瞳子無光,眉間聚著一團黑氣,儼然病入膏肓。他愣了愣,神色稍緩,忽聽一個少年僧人道:「心悟師兄,這老蠢貨莫名其妙,上次將一隻瘸腿的野狼帶進寺里,結果咬傷了心藏師弟,這次又將陌生人帶進寺里,也不知是好是歹。」
陸漸冷笑道:「你們毆打一個老人,又是好是歹?」心悟皺了皺眉,轉頭道:「心緣,你們又打老蠢貨了?住持不是叮囑過麼,叫你們別打他了。」
心緣是先前四僧的首領,此時怒氣未消,大聲說道:「心悟師兄你不知道,前幾日香積廚里鬧賊,丟了方丈的素八珍、性智師伯的雪芽茶和方柿餅,還有性明師伯的玉糝羹。最可惡的是,性海師叔的身子向來不好,要六和人參湯調養,這湯六蒸七濾,熬來不易,竟也被人喝了個碗底朝天。因為此事,廚房裡的師兄弟都被性明師伯責罰,各打一百戒尺。咱們氣不忿,整晚守候,不僅一無所獲,點心茶湯還是丟失如故。於是大伙兒疑神疑鬼,有的說來了狐狸大仙,有的說是怨鬼作祟。我卻有些疑心,三祖寺禪宗祖庭,怎麼會來這些妖邪……」
心悟點頭道:「這話說得是。」心緣得他誇讚,聲調越發激昂:「師兄也知道,這老蠢貨一貫鬼鬼祟祟的,我原本就對他有些疑心,只苦於沒有證據。方才可好,心通師弟親眼見他鑽進廚房,將為性海師叔準備的桂花蓮子羹偷了出來,這一下人贓並獲,他害咱們挨打,咱們打還他,又有什麼不對?」說罷搶上兩步,從地上撿起那個白瓷大碗,捧到心悟鼻尖,冷笑道,「贓物在此,師兄請看。」
心悟嗅了嗅,碗中桂花香氣猶存,冷笑道:「果然是桂花蓮子羹,老蠢貨真的作賊了,須讓明慧師叔知道,好作定奪。」
陸漸心中不勝驚喜:「真是湊巧,我竟來到三祖寺中?」看那啞僧,心頭又沉:「早知那羹是盜來之物,我也不吃了。這老人做賊全是為我,如何讓他受罰?」一揚聲,向心悟叫道:「這位大師,能否商量則個?」
心悟道:「商量什麼?」陸漸道:「蓮子羹是這位大師偷的,卻是我吃了,他年紀老大,經不起折磨,若要責罰,只管罰我。」
心悟打量他一眼,冷笑道:「你這人真是濫好心。依寺規,犯偷戒者,先打三十戒棍,瞧你病懨懨的,別說三十棍,兩三棍也承受不起。再說了,責罰與否,我說了不算,還需戒律院做主。」
陸漸道:「那麼容我和戒律院的大師商量。」眾僧見他固執,均露詫色,心悟皺眉道:「也罷,你們看著他倆,我去戒律院稟告。」說完逕自去了。
群僧拄棍而立,虎視眈眈。啞僧卻如不覺,只是舉刀劈柴。心緣冷笑道:「老蠢貨,還劈個屁柴?老實呆著,過一陣子有你好看。」見那啞僧砍柴不輟,不覺心中氣惱,舉起棍子,去掃他立起的木柴,誰知木柴看來細弱,卻似從地里長出來的一樣,心緣連掃兩下,紋絲不動。那啞僧卻抬起頭,沖他咧嘴直笑。
心緣本是寺內的火工僧人,不修禪理,性子粗鄙,見那啞僧嘲笑自己,怒從心起,啐道:「老蠢貨,敢笑你爺爺?」一棒掃了過去。陸漸立在近旁,斜斜出指,挑中木棒,心緣虎口倏熱,棍子立時脫手。他莫名所以,驚叫:「小雜種撒潑,大家併肩子上啊!」
眾僧人哄叫一聲,舞起棍棒撲了上來,陸漸正要抵擋,不期然一陣乏意湧上來,眼瞧棍棒揮來,突然手不能抬、足不能動,連中兩棒,翻倒在地。
心緣見打翻了他,大笑道:「這老蠢貨害咱們挨板子,先揍他出氣。」眾僧哄然應命,亂棒齊下,啞僧連挨數棒,卻苦於不能叫喊,唯有雙手抱頭,身子亂滾。
陸漸目眥欲裂,也不知從哪兒來的蠻勁,猝然掙起,張臂攔在啞僧身前,一時棒如雨落,盡落在他的頭上肩上。陸漸胸中血氣上沖,一股腥甜涌至喉頭。
這當兒,他忽覺小腹丹田處微微暖熱,旋即一股如火勁氣騰地升起,如火山迸發,擴至全身。身後眾僧不知有異,棍棒紛落,擊中陸漸背脊,突然間驚呼迭起,眾僧的棍棒如出巢的鳥兒,爭先恐後地躥上半天。眾僧人好似斷了線的風箏,拋飛丈外,掙扎不起。
棍棒及身,陸漸不覺痛楚,轉身一瞧,眾僧躺了一地,個個咧嘴呻吟。他也不知發生何事,掉頭再瞧,啞巴老僧抱手坐在牆角,張口大笑,似在逍遙看戲。
陸漸正覺不解,數丈外的大櫟樹後傳來一聲輕咳。陸漸一驚,趕到樹後,卻不見人,不由心想:「莫非有高人藏在樹後,出手相助?」驚疑間,忽聽一聲厲喝: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陸漸掉頭望去,心悟與一名身著白袍的少年僧人快步如飛,趕了過來。
心緣不待陸漸開口,搶先叫道:「心悟師兄,這賊子想帶老蠢貨逃走,大伙兒攔不住他。」陸漸見他公然顛倒黑白,怒不可遏。心悟卻信以為真,瞪視陸漸,左掌橫胸,右手下垂,擺出一個拳架。
白袍僧瞧了地上眾人一眼,也合十嘆道:「偷盜已是罪過,事後潛逃,傷害守者,可謂罪加兩等。」陸漸氣憤道:「大師,我……」話音未落,白袍僧手掌猝翻,向他心口抓來。
這一下猝然而發,十分狠辣,但陸漸也非吳下阿蒙,一瞥之間,已將爪勢看破,方要拆解,不料那酸軟不早不晚,二度湧來,陸漸手抬一半,便覺無力,被那白袍僧一爪制住要穴,周身登時麻痹。
「好一招『雕龍爪』!」心悟撤去拳架,樂呵呵笑道,「心空師弟精進神速,可喜可賀。」
「師兄過譽了。」白袍僧偷襲得手,心內卻很不解,方才他見眾僧情形,只當陸漸必有驚人藝業,是故這一招「雕龍爪」藏有許多奇妙後著,一抓而中,反而大出意料。心空驚疑之餘,沉吟道:「心悟師兄,若只是偷盜飲食,戒律院懲戒便可,如今傷了這許多同門,須得告知住持才是。」
心悟知道這師弟年紀輕輕,卻是戒律院首座的得意弟子,當下著意巴結,笑道:「貧僧聽師弟的。」心空瞅他一眼,微笑道:「別人自稱貧僧還可,心悟師兄掌管寺中廚膳,私房最多,又何必自輕?」心悟麵皮微熱,訕訕道:「師弟怎也來取笑貧僧?」心空笑道:「怎麼取笑?上個月下山買人參……」
心悟忙接口道:「那筆帳已過去了。好師弟,改日我備兩盅素酒,咱們好好聊聊。」心空一笑,心想還算你有見識,也不說透,俯身察看眾僧,卻見個個筋骨酸軟,氣力全無。心空猜測不透,驚疑起來,盯著陸漸道:「你用了什麼武功?」
陸漸道:「我沒用武功。他們毆打這位老人家,我看不過去,用身子擋了兩棒,但他們為何變成這副樣子,我也全然不知。」
心空不覺失笑,問道:「這麼說,他們打你,反倒傷了自己?」陸漸道,「適才我聽見那棵樹後有人咳嗽,或許是那人出的手。」
心空、心悟相視而笑,均是一般心思:「這人看來老實,卻會編些鬼話兒騙人。」當下心空叫來幾名戒律院弟子,將陸漸用鐵鏈鎖了,又叫人扶著受傷弟子,押著啞僧,一同前往方丈。啞老僧始終懵懂,左顧右盼,不明所以。
到了方丈,心空先入稟報,隨後才將眾人引入。方丈內四壁皆空,僅設一榻一幾。檀木矮几上燃一爐香,沏一壺茶,碾一硯墨,攤一卷經。幾後坐一老僧,鬚髮半白,清癯慈和,他的左側也坐了一名老僧,體格魁偉,目光凌厲。
心空先將前情後果說了,採用的自然是心緣的說法,陸漸由他話中聽出,清癯老僧是三祖寺住持性覺,魁偉老僧則是戒律院首座性明。
性覺不動聲色,默然聽罷,說道:「帶傷者來。」心悟將心緣帶到他面前,心緣淚眼婆娑,歪嘴耷眼,模樣兒甚是可憐。性覺將手搭上他的經脈,長眉一挑,若有訝色,想了想,伸掌按上他的頭頂,心緣但覺「百會」穴突地一跳,一股熱流走遍全身,頓時酸癢難耐,「啊呀」一聲,高高跳起。
性明脾性暴烈,見狀喝道:「孽障,住持面前,也敢放肆?」心緣唬得面如土色,忘了身子已能動彈,雙腿發軟,撲通跪倒。
「不怪他。」性覺搖了搖頭,徐徐道,「他被人以沛然大力衝擊五臟,震動奇經,故而癱軟不起,我以內力為他導引經脈,牽動五臟,故而有此徵兆。」
性明神色稍緩。性覺又道:「心悟,你將其他傷者帶至藥師院性智師弟處,傳我法旨,請他療治。」心悟領旨去了。性覺轉眼顧視陸漸,半晌不語。性明忍不住高叫:「住持,此事如何裁奪,還請示下!」
性覺微微一笑,說道:「師兄乃戒律院首座,執掌刑罰。你先說說,如何定奪?」性明道:「依老衲看來,聾啞和尚屢犯偷戒,理應重責三十戒棍,以儆效尤。至於這少年人,大膽行兇,傷我僧眾,但因不是本寺中人,當以繩索捆綁,移交官府處置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