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祖庭風雲(4)
第104章 祖庭風雲(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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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漸微微怔忡,將性海變相中的謬誤道出。性海歡喜不禁,打起精神,將餘下的相態一一變出。他每變出一種錯誤相態,聾啞和尚就將真實的相態變化出來。兩人一前一後,如影隨形,只是正誤有別,姿態自也不同。性海初時所變相態,陸漸均然學過,十六相之後,漸漸陌生起來,所幸聾啞和尚也在變相,陸漸心知他所變的相態無誤,索性比照著指點性海。
性海應聲變化,周身筋骨舒暢,血脈通泰,全不似往日滯澀酸痛。變過三十二相,恍若脫胎換骨。性海驚喜若狂,一鼓作氣再練一遍,只覺精力充足,似要衝破肉身。他胸中快美,縱聲長笑,笑聲振動林木,激得梟鳥驚飛。
一聲笑罷,性海轉過頭來,微微笑道:「多謝陸檀越指點。」陸漸搖頭道:「你不要謝我,當謝的另有其人。」性海一怔,笑道:「不錯,當謝的是魚和尚,若無他傳你神通,檀越又如何能轉授於我?」
陸漸正要說出聾啞和尚的事,忽見聾啞僧在性海身後擺手,陸漸一呆,忽見性海目光斜眺,面露驚色,陸漸不由隨他目光瞧去,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,小腹忽就一痛,頓時軟倒在地。陸漸抬眼望去,性海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,臉上閃過一絲詭笑。
陸漸心往下沉,驚怒道:「你……怎麼……」性海笑道:「檀越既是金剛傳人,料想知道一個規矩。」陸漸道:「什麼規矩?」性海道:「金剛神力,一脈單傳,從古至今,不曾變過。」陸漸道:「這我聽說過,但你為何暗算我?」
「檀越還不明白嗎?」性海哈哈一笑,拈鬚說道,「既是一脈單傳,就當只有一個傳人,如今金剛傳人卻有兩個,你說怎麼是好?」陸漸皺眉道:「兩個?」
「不錯。」性海指了指陸漸,又指了指自己,「一個是檀越,一個是貧僧,這算不算壞了九如祖師、花生大士留下的規矩?」他說到這裡,雙目中厲芒閃爍,面龐布滿濃郁殺氣。
陸漸突然明白了性海的算盤:現今魚和尚坐化,千神宗伏誅,自己若一死,這世間會「大金剛神力」的人就只有性海一個,而後他仰仗神通,自可為所欲為。此人心腸之毒,世間少有。陸漸深恨自己有眼無珠,竟將佛門神通傳於這般惡徒,他驚悔無及,大聲說道:「魚和尚大師從未收我為徒,我不算金剛傳人。」
性海搖頭笑道:「你學會三十二身相,就是金剛門人。說不得,只好委屈檀越了。檀越放心,你傳我神通,恩惠不淺,貧僧決不讓你多受痛苦。」說畢徐徐舉起右手,對準陸漸天靈。
陸漸悲憤莫名,抬眼望去,明月遙掛,萬籟無聲,聾啞和尚靜悄悄立在性海身後,有如無知木石,在夜嵐中忽隱忽現。
陣風卷至,長草低伏,性海的手掌如電拍落。陸漸心中長嘆:「罷了!」這此間,性海忽覺一股洪沛力道從衣袖傳來,手臂一緊,手掌停在半空。那股大力如潮湧來,扯得他身不由主,旋風般翻了個跟斗,頭臉向上,重重跌落,背脊更是好一陣酥麻。
性海情急生變,使個「倒坐蓮花相」,雙肘後撐,剎住落勢,腰腹向內彎曲,雙腿連環踢出,不料足脛忽緊,如中鐵箍。性海不由慘哼一聲,被那一股巨力凌空牽扯,正面向下,「砰」地深陷土中,從額頭到下體,無一處不疼痛。
性海連吃大虧,始終不見對手面目,心中駭然已極,身一落地,施展「大自在相」,欲要擺脫來人。那人卻不與他糾纏,放手任其翻滾。性海翻得兩下,縱身躍起,扭頭四顧,仍不見人,正覺惶恐,身後勁風忽起,性海疾使「人相」,翻足後踢,不料腳至半途,小腿肚一沉,被一股大力借勢前送,砰地踢中後腦。
性海頭腦欲裂,鼻間酸楚,幾乎兒昏厥過去,剩下一足連跳兩跳,才卸開了那一腳之力,向前仆倒,使一個「雀母相」,身子蜷如雀卵,原地疾轉。原來他自知不是來人的對手,只想瞧瞧對手的模樣。
不想聾啞僧隨他轉動,始終在他視線之外,性海連轉數轉,唯見形影飄忽,始終不見對手面目。驚怒間,肩頭吃了一腳,大力涌至,性海形如皮球,嗖地破空射出,接連撞斷三棵大樹。落地時四肢癱軟,兩眼翻白,扭動幾下,再不動彈。
性海身在局中,了無知覺,陸漸身在一旁,卻看得清楚極了。捉弄性海的自然是聾啞和尚,他輕描淡寫,有如逗弄嬰孩,一舉手,一抬腳,便將性海拋來踢去,耍得團團亂轉。
陸漸目睹神通,瞠目結舌,心中更覺無比疑惑,不知這聾啞和尚何以變得如此厲害?聾啞和尚一腳踢昏性海,轉過頭來,咧嘴一笑,月光映照下,半截斷舌乍隱乍現,聾啞和尚笑罷,一抬腳來到陸漸身前,數丈之距有如咫尺。
陸漸驚喜過望,叫道:「大師……」聾啞和尚搖了搖頭,拍開他的穴道,負在背上,發足狂奔。
山風灌耳,涼意漫生,兩側的景致被月光浸潤,有如一道流霜的長河。陸漸如處夢幻,回想幾日所見,驚奇怪譎,生平所無。抬眼望前,前路濃黑如墨,有如重重謎團,無法揣度,也不可預測。
聾啞和尚在山崖間縱躍奔騰,有若跳丸飛星。陸漸隱約猜到了他的來歷,卻仍有許多不解謎團。欲要詢問,但想到這和尚又聾又啞,既不能聽,也不能答,問了也是白費氣力,當下嘆了口氣,任他去了。
約莫奔了數十里山路,天將破曉,山嶺木石漸次分明。驀然間,陸漸的心子向上一提,身子陡往下沉,他探頭一瞧,不覺失聲驚呼。
原來聾啞和尚形如飛鳥,跳在半空,前後均是千尺斷崖,上方天光一線,乍明還暗,下方巨壑深谷,窈不見底。
陸漸不知這和尚為何從山頂跳下,正自驚慌,身子忽又一頓,心子上躥,堵在嗓子眼上。一定神,只見聾啞和尚拽住一根粗長老藤,右足撐著崖壁,如鞦韆盪起,橫移十丈,不偏不倚地鑽入對面山壁的一個洞穴。
洞穴高約一人,長寬不足五尺,越往深去,越是逼仄。寒氣森森,從洞穴深處湧來,陸漸的肌膚上不覺起了一層栗子。
正自難耐,二人穿穴而出。陸漸的雙眼被那光亮所奪,幾乎無法睜開,眯眼片時,才看清眼前的景物。此地正處山腹,離地百丈,上下均是青白山石,谷底方圓二十來丈,向上逐漸收攏,至頂尖處,僅有方寸小孔遙與天通。一線朝曦射入孔中,在明鏡也似的石壁上反覆映射,光影錯落,霓彩渙爛,人在谷中,如處琉璃世界。
聾啞和尚放下陸漸,來到一面石壁前,壁上鑲有多枚石環,石環之上一丈處,銀鉤鐵劃,撰有八個斗大字跡:「三十二相,即是非相」,入石寸許,瘦硬絕倫。
陸漸雖不知這八字出自《金剛經》,但是瞧那字跡,便覺胸口一熱,當下扶著崖壁,抖索索站了起來,雙手合十,不勝恭謹。
聾啞和尚亦是雙手合十,向壁默立良久,忽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小錦囊。陸漸看得分明,驚叫道:「魚和尚大師的舍利……」
叫聲迴蕩谷底,聾啞僧一無所覺,只是徐徐伸手,攥住一枚石環,抽出兩尺見方的一口石匣,匣中藏匣,大中藏小,小石匣縱橫五寸。聾啞和尚將囊中舍利傾入小匣,注視良久,微微張口,似有喟嘆之意,跟著手向前推,石匣退入,石壁回復如初。
聾啞和尚又自袖裡摸出一枚鋼錐,在石匣下方哧哧刻畫,石屑紛飛,顯出「魚和尚」三字。陸漸這才驚覺,收藏魚和尚舍利的石匣右方,五枚石環下均有字跡,依次向左,寫著「九如祖師」「花生大士」「淵頭陀」「沖大師」「大苦尊者」,魚和尚的名號排在第六。
陸漸恍然有悟,這奇特山谷並非別處,正是金剛一派六代禪師的安息之所。想到這裡,陸漸熱血賁張,沖那石壁拜了三拜。
拜畢起身,抬眼看去,陸漸忽地發現「九如祖師」的石匣上方,顯現出若干痕跡。他心生好奇,上前一看,卻是一尊僧人小像,揮袖抬足,舉目含笑,畫像雖小,筆力卻雄健異常,下決地圮,上決浮雲,吞吐星漢,藐睨眾生。
陸漸瞧了兩眼,心頭一陣狂跳,尋思:「這像莫不是九如祖師?好不張揚。」目光一轉,又見「花生大士」的石匣上方,亦有一尊小像,筆畫粗疏笨拙,乍一瞧如頑童塗鴉,然而細細品味,卻是生機駘蕩、一派天真,仿佛此人有生以來,便不曾沾染絲毫塵俗穢滓,始終保有赤子童心。
陸漸一一瞧去,其餘的四口石匣也無不刻有小像,只是姿態不同,風度迥異。「淵頭陀」的小像筆力沉著,清寂玄遠;「沖大師」的小像筆法瀟灑,圓潤皎潔,無嗔無笑,宛如一尊玉人;「大苦尊者」則鈍拙滯澀,若尖錐在石壁上鑿出無數細孔,神態有如濕灰焦木、了無生氣;到了「魚和尚」處,意境又是一變,樸實渾成,凝如山嶽,眉梢眼角無不流露慈悲。
陸漸身具佛性,觀看半晌,不知不覺與這六尊小小人像生出感應,但覺小像舉手抬足,一顰一笑,無不玄微奧妙,意思深長。久而久之,他浸淫其中,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竟然學著石壁上的人像,縱情舞蹈起來。
這一舞開,陸漸只覺五臟沸騰,呼吸艱難,渾身經脈肌膚似要寸寸裂開。他暗叫糟糕,想要停止,誰知四肢身軀如被某種力量牽扯,自發自動,根本停不下來。
正叫苦,忽覺後頸一熱,多了一隻大手,手心熱流灌入,他尚未明白髮生何事,忽覺腦中轟隆一聲,陡然失去知覺。
這昏迷來去均快,不過片刻,忽又回復神志,陸漸欲要掙起,卻覺身子僵如石塊。天幸後頸那一股暖流源源不絕,讓他慢慢鬆弛下來,轉頭望去,聾啞和尚盯著自己,神色十分嚴厲。
陸漸不由問道:「大師,發生了什麼事……」話一出口,忽又覺悟,眼前這神秘僧人又聾又啞,如何聽得見自己說話,想著不覺苦笑。
聾啞和尚取出鋼錐,在石地上簌簌簌刻畫起來,陸漸定神望去,地上寫了一行字跡:「祖師本相,學不得……」
陸漸心中驚奇,想了想,接過鋼錐刻道:「什麼叫祖師本相?」聾啞和尚寫道:「壁上人像即是。」陸漸仍不明白,又刻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
聾啞和尚信手一揮,刷刷刷寫下三字:「天生塔。」陸漸抬眼上望,不覺恍然:「這裡下方寬圓,上方尖細,像極了一座天然生成的寶塔,老天造物,真是神奇。」於是又寫道:「敢問大師尊號。」
聾啞和尚寫道:「渾和尚。」陸漸心想『渾』是罵人的話,他怎的當成了法號?當下又寫:「大師也是金剛傳人?」
渾和尚搖了搖頭。陸漸心中奇怪,寫道:「大師不是金剛傳人,怎會三十二身相?」渾和尚轉過身來,指著石壁上那八個大字:「三十二相,即是非相。」
這八字極是精微,陸漸揣摩不透,想了一會兒,又寫:「敢問大師跟魚和尚大師有何關係?」渾和尚寫道:「他主我仆。」
陸漸一愣,又寫道:「既然如此,大師為何不隨魚和尚前往東瀛?」渾和尚寫道:「他身負重傷,怕不能回歸中土,留我在此,接引金剛傳人。」寫到這裡,他指了指「金剛傳人」四字,又指了指陸漸,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陸漸一怔,寫道:「你說我是金剛傳人?」渾和尚應道:「送回主人舍利者,便是金剛傳人。」陸漸看到這裡,心頭釋然:「無怪魚和尚大師讓我前來三祖寺,敢情早有安排。」想到這裡,魚和尚的音容笑貌宛在目前,他不勝感傷,嘆了口氣,寫道:「小子不是佛門中人,稱不得金剛傳人。」
渾和尚搖了搖頭,寫道:「見性成佛,不拘佛門內外。」陸漸一愣,忽地想起自身困擾,心急如焚,咳嗽幾聲,寫道:「我要去尋兩名女子,還望大師帶我速離此地。」
渾和尚瞧了瞧地上字跡,又瞧了瞧陸漸一眼,搖頭寫道:「紅粉骷髏,骷髏紅粉。」
陸漸怔了怔,瞅了渾和尚一眼,微微沉吟:「這和尚在三祖寺裝瘋賣傻,心中其實明白極了。但由這一句話看,他對天下女子大有成見。莫非他斷舌穿耳,便是受了哪位女子的陷害……」他心中胡亂猜測,卻不忍詢問證實,以免勾起渾和尚的傷心往事,只寫道:「形勢緊迫,還望大師成全。」
渾和尚長眉微顫,又寫:「紅粉骷髏,骷髏紅粉。」陸漸見他固執,微微有氣,奪過鋼錐,重重刻道:「還望大師成全!」
渾和尚似乎氣惱,兩眼瞪視陸漸,陸漸也張大兩眼,一轉不轉。這麼對視半晌,渾和尚眼中掠過一絲無奈,背起陸漸鑽出洞外。一根兒臂粗細的老藤垂在洞前,渾和尚攀藤而上,將至崖頂,撐足盪出,陸漸只覺勁風撲面,風息時已至對崖。
渾和尚放下陸漸,俯身運指,在土中寫道:「往何處去?」陸漸寫道:「我也不知。」渾和尚長眉微皺,寫道:「我在寺前溪邊救你,還送你回去?」陸漸略一思索,寫道:「甚好。」渾和尚瞪了瞪他,鼻間哼了一聲,又將陸漸背起,快步向前急行。
奔走不久,忽聽有人說話,渾和尚一跌足,鑽入古木枝丫。陸漸越過他的肩頭望去,頓時驚喜不勝。前方林子裡,寧凝與蘇聞香並肩走來。
一夜不見,寧凝愁容慘澹,走了兩步,嘆道:「蘇兄,你斷定他從這條路走過麼?」
「錯不了!」蘇聞香一抽巨鼻,「還有氣味呢!」寧凝猶豫道:「可他……他的身子那麼弱,走兩三里還罷了,從三祖寺到這兒,幾十里山路又怎麼走過來的?還有,這裡陰森森的,要是遇上野獸,他又怎麼抵擋?」說到這裡,她眼圈兒微微泛紅,澀聲說道,「全怪我不好,一難過,就那麼走啦……他若有不測,我……我……」
陸漸再遲鈍十倍,也聽出寧凝話語中的「他」就是自己,想到她為自己憂愁難過,心中好不感動。
「凝兒別急。」蘇聞香抽了抽鼻子,忽道,「除了他的氣味,還有一股味道,又酸又臭,夾雜乾柴之氣。那位陸……陸……」寧凝道:「陸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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