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情仇滿路(3)
第98章 情仇滿路(3)
「你爺爺好不講理。」寧凝哼了一聲說道,「分明都是人家的不對,為何偏偏罵你?」陸漸道:「爺爺說,窮人在世上渺小得很,不忍耐就活不下去的。可我偏偏忍耐不住,受了欺侮就覺不平,覺得不平就要與人硬抗,生也好,死也好,總不肯輕易屈服。爺爺說,我這性子若是不改,定然活不長的。唉,不料真被他說中了。」
寧凝一言不發,默默前行。過了一會兒,陸漸又說:「後來我遇上了阿晴,便發生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,竟是常人一輩子也沒經歷過的。」寧凝身子一顫,步子不由自主變得慢了。
陸漸仿佛自言自語,絮絮說到如何遇上姚晴,如何練劍,如何鋤奸……不止說故事,還講到與姚晴練劍時的悲喜,與她分別時的痛苦,變成劫奴後流落東瀛的苦悶,與阿市的糾纏不清,還有魚和尚死時的傷心絕望,以及和谷縝脫出獄島時的歡欣鼓舞……這種種心情並非杜撰,均是他親身經歷,此時娓娓道來,自然而然,樸實動人。或許自知壽命不永,陸漸說起這些,心中生出奇妙感受,仿佛所思所憶宛在目前,就如人之將死、回顧平生一樣。
這麼一個說,一個聽,二人一牛,穿過羊腸小道,行走於茫茫原野。白雲深處傳來牧童的短笛,嗚嗚咽咽,悠揚婉轉,寧凝聽著聽著,不知怎的就流下淚來。
江南煙雨,不期而至,入晚時分,雨說來就來,細如絲,輕如煙,山巒曠野,平添了幾分傷心碧色。
附近全無人家,寧凝覓了一處岩角躲避。夜裡風雨如晦,雷聲隱隱,陸漸內傷沉重,又遭風寒,頓時不住痛咳,幾次昏厥,眉間透出一股死黑之氣。寧凝見他生機漸微,不勝難過,幾度想勸他別去天柱山,可一想到他對姚晴的刻骨情意,便又不由住口,心中百味雜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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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風雨平息,二人重又上路,陸漸已是無法行走,欲要一逞男子氣概也是有心無力,唯有伏在牛背上不住咳嗽,間或咳出血來。
走不多時,忽聽寧凝驚叫一聲,陸漸舉目望去,前方道路上灰乎乎、毛茸茸一片,定眼細看,不覺駭然,原來大大小小全是老鼠,如溪如河,盡向一個方向奔去,道路兩旁的田野中不時還有老鼠跳出來,加入其中行列。
陸漸轉眼一瞧,寧凝緊攥牛繩,雙眼大睜,身子仿佛定住了似的,心知她到底是女孩兒家,害怕這些小動物,忙叫:「到牛背上來。」這一句驚醒夢中人,寧凝情急間顧不得羞澀,縱身躍上牛背,望著眼前異象微微發抖。
陸漸說道:「聽說老鼠都是地理鬼,能預知天災、避禍趨福,這附近或許發生了什麼災禍。」說到災禍,寧凝不覺想到陸漸的病情,瞧他一眼,不勝煩憂,問道:「那該怎麼辦?」
陸漸道:「老鼠躲避災禍,我們跟著它們就能平安。」寧凝點頭道:「說得是。」二人同乘一牛,呼吸可聞,心中均是砰砰直跳,當下跟著鼠群緩緩前行。
行了半個時辰,前方山谷里傳來「嗚嚕嚕、嗚嚕嚕」的怪聲,二人聽得心中煩惡,遙遙望去,山谷石多樹少,瘦石嶙峋。寧凝心覺有異,將陸漸扶下牛背,藏好水牛,繞過山嶺,爬到崖頂上向下俯看。
不看則已,這一瞧均是駭然。山谷中烏壓壓、黃乎乎的全是老鼠,頭爪相迭,擠得水泄不通,仿佛數十里內的老鼠不約而至,在此大開聚會。
寧凝只覺噁心,扭頭不看。陸漸膽量較大,定眼望去,鼠群中蹲了一個黃衫怪人,又瘦又小,黃毛黃髮,嗚嚕嚕怪叫不已。陸漸奇道:「是他?」寧凝道:「你認得他?」陸漸道:「別人叫他『鼠大聖』,也是一個劫奴。」寧凝哦了一聲,道:「這就難怪了,他能發怪聲馭鼠,應是『五神通』中的『馭獸奴』了。」
忽聽鼠大聖停住怪聲,桀桀笑道:「螃蟹怪,你服不服?再撐下去,你就要改名字了。」有人呸了一聲,悶聲道:「改叫什麼?」陸、寧二人循聲望去,卻不見人。
鼠大聖嘻嘻笑道:「改叫螃蟹殼。至於肉麼?都被我的乖乖們吃光啦!」那人沉默半晌,怒道:「媽的,算你小子厲害,老子認輸,但你是否是老大,卻不是我說了算。」
鼠大聖笑道:「你認輸就好。」又嗚嚕嚕叫了兩聲,灰黃鼠群退開一隅,露出一個人來,遍體鱗傷,一躍而起,卻是一個精壯漢子,雙臂又粗又長,神色十分沮喪。陸漸識得此人正是螃蟹怪,不由忖道:「這兩人既在,寧不空必然不遠了。」
鼠大聖抬起頭來,怪叫:「石守宮,你怎麼說?」只聽一個陰沉沉的聲音說道:「你又能把我怎麼樣?你的乖乖們會爬牆麼?」
陸漸循聲一瞧,只見一片光溜溜的石壁,正覺奇怪,石壁上一處凸起動了一動,陸漸定神細看,敢情石塊非石,而是一個灰衣怪人,形如壁虎,爬在石壁上面。
石守宮一擺頭,展動四肢,動如閃電,在岩壁上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飛也似的爬了起來。鼠大聖綠豆小眼流露出一絲緊張,死死盯著石守宮,隨他進退,左右躲閃。
石守宮繞著山谷石壁爬了兩圈,突然鼓起兩腮,噗地吐出一物,細長如縷,勢如驚虹飛星,「奪」的一下,正中鼠大聖的臀部。鼠大聖尖叫一聲,捂著後臀歪倒在地。細長之物伸縮如電,嗖地縮回石守宮口中。石守宮伸出細長舌頭,舔去嘴邊的血漬,笑嘻嘻說道:「你知道的,我這『靈舌鏢』有毒,中者只有一刻好活,你不服我,可是沒救。」
鼠大聖渾身僵冷,出聲不得,欲要點頭,脖子卻僵如石頭。石守宮笑道:「你若服了,就眨三下眼睛。」鼠大聖活命要緊,忙將小眼連眨三下。石守宮方從袖裡取出一個小瓶,傾出一顆藥丸,他雙手取藥,雙腳和腹部仍然緊貼石壁,口中喝道:「張開嘴。」鼠大聖將嘴唇張開一線,石守宮噙了藥丸,鼓腮噴出,藥丸化作一點流光,在鼠大聖唇間一閃而沒。
這一噴力道十足、準頭奇佳,鼠大聖服了解藥,爬起來哼哼說道:「石守宮,你不過占了地勢的便宜。」石守宮陰陰道:「你反正輸了。」鼠大聖哼了一聲,揚聲道:「赤嬰子,你怎麼不做聲?」
沉寂片刻,東邊崖頂上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:「我這么小,這麼弱,哪兒能和你們爭呢?」鼠大聖焦躁道:「去你媽的,你這小不點兒,慣愛扮豬吃老虎,再不出頭,我可認石守宮為首了。」
那人沉默一下,笑道:「好,我試試看。」忽聽展翅聲響,崖頂騰起一隻大鶴,體格出奇,比凡鶴大了一倍,飛在天上,勢如一片長雲。
石守宮臉色丕變,一張口,「靈舌鏢」射向那巨鶴,他口舌有力,那鏢去勢勁急。大鶴卻有靈性,展翅盤旋,讓過來鏢,雙翅忽斂,落在石壁上的一棵松樹上面。這時間,陸漸方才看清鶴背上有一個小人兒,坐著不足兩尺,身子瘦小,顯得腦袋極大,臉上皺巴巴的,似乎年紀不輕。突然間,他沖石守宮笑了一笑,陸漸與他眼神一觸,便覺微微暈眩。
石守宮鼓起兩腮,正要發出「靈舌鏢」,忽地四肢發軟,啪嗒脫離石壁,掉在地上。他張嘴蹙額,雙手亂揮,似與無形之物搏鬥。白鶴髮聲清唳,俯身衝下,兩爪按住石守宮。石守宮如夢初醒,急欲掙扎,白鶴伸出長喙,在他肩上狠狠一啄,石守宮慘叫一聲,高叫:「我服了,赤嬰子,我服了。」
赤嬰子笑嘻嘻說道:「我這么小,這麼弱,你也服我?」石守宮呸了一聲,說道:「贏就贏了,說什麼便宜話,說到底,你還不是靠這隻扁毛畜生。」赤嬰子臉色一沉,白鶴又啄石守宮一下,石守宮慘叫道:「我認輸了,還要怎的?」赤嬰子冷冷道:「你罵我的鶴兒什麼?」石守宮道:「是是,它不是扁毛畜生,它是鶴爺爺、鶴祖宗。」
赤嬰子這才露出笑容:「這麼說,你們真的服我了?」他目光掃過,螃蟹怪和鼠大聖的臉色均是一變,轉過目光,不敢與他對視,口中紛紛道:「願賭服輸,先說好了,誰勝了,以誰為首。」
赤嬰子笑道:「這麼說,從今往後,我就是獄島劫奴的首領了?」其他三人齊聲道:「不錯。」赤嬰子道:「那麼從今往後,我是老大,石守宮老二、鼠大聖老三,螃蟹怪老四。所謂蛇無頭不行,待會兒對付『天部六大劫奴』,諸位都要聽我指揮。」
四人對答之際,巨鶴不住啄食地上的老鼠,鼠群騷動起來,紛紛逃散。赤嬰子不由笑道:「鶴兒,這些東西不乾淨,少吃一些。」說著摸那巨鶴頸項,誰料那鶴猛然伸喙啄來。赤嬰子不待它啄到,目透異光,大鶴與他目光一交,彎曲長頸,發出低低哀鳴。赤嬰子摸了摸它的頭,笑道:「對啊,這樣才乖。」敢情巨鶴被赤嬰子馴服未久,凶野之性未泯,若非赤嬰子身負異能,也難將它駕馭。
陸漸瞧在眼裡,暗暗發愁:「這些怪人是獄島里煉出的劫奴,不止厲害,而且惡毒。聽這話,他們想要對付天部劫奴,天部劫奴除了燕未歸,均是『五神通』,不善打鬥,如何抵擋這些怪人?」他越想越愁,轉眼望去,卻見寧凝神色淡定,似乎並不如何憂慮。
忽聽一聲長嘯,傳自遠方。那四人一齊住口,紛紛道:「主人叫了,快去,快去。」赤嬰子控鶴飛舉,剩下三人望影興嘆,悻悻徒步尾隨。
陸漸道:「寧姑娘,形勢急迫,我們追趕上去。」寧凝瞅他一眼,冷冷道:「你這樣子趕上去,又能濟什麼事?」陸漸道:「便不濟事,也能知道阿晴的下落。」寧凝嘆道:「那就追趕好了,但須小心,不可被他們發覺,要不然,這幾人可不好應付。」
兩人下山牽出水牛,向那嘯聲發起處行去。繞過一處山脊,眼界忽地大開,群峰簇簇,松石巧設,一望千山萬壑、杳無盡藏,透著一股洪荒以來不曾改易的蒼莽古拙。群峰中一峰尤峻,插入雲端,仿佛支撐天地的一根巨柱。
陸漸的心胸為之一暢,暗想這天柱山果然雄壯。這時又聽一聲厲嘯,二人一路尋去,嘯聲從山間發出,穿過一座山谷,眼前景象又是一變,白雲深深,掩映梵宮,青藹茫茫,縈繞道宇,滿山古松經歷億萬斯年,沐雨而青,因風而嘯,波濤陣陣,狀如大海起伏。
行了三刻工夫,遠遠望見山峰間亘著一方平地,三三兩兩,立著十人之多。
寧凝一拉陸漸的衣袖,扶他下了牛背,鑽入一片長草,低聲說:「敵強我弱,咱們遠遠瞧著。」二人窺望平地,陸漸一眼認出寧不空白衫醒目,拄杖而坐,他左手立著倉兵衛,右手立著沙天洹。沙天洹面前一字排開,立著赤嬰子、石守宮、螃蟹怪、鼠大聖。沙天洹一臉怒氣,正在大聲呵斥。
陸漸見人群中並無姚晴,頗覺歡喜。寧凝目力特異,不止所見極遠,更能由沙天洹口唇翕動,讀出他的話語,當下一一轉述。原來沙天洹正罵四名劫奴不服管束,擅自離開。四劫奴不敢說出爭奪首領之事,任由狗血淋頭,也是一聲不吭。沙天洹十分煩躁,罵一陣劫奴,又罵一陣姚晴,原來他從東島帶來的幾名劫主、劫奴,均被姚晴的「化生」所傷,無法前來赴約。
寧不空沉默時許,忽然連道兩聲「慚愧」,說道:「沙兄,你雖不服,但這女子確實是奇才。這一路斗下來,越來越強,初時她只會用『長生藤』困人,兩百里後,居然使出了『蛇牙荊』。自古地母,從『長生藤』至『蛇牙荊』,非得五年苦功不可。其後沒過一天,又使出了『惡鬼刺』,這一下寧某也大大失算。依我看,這女子必有什麼神奇遇合,要不然,怎能短短几日,接連勘破玄機、突飛猛進?」
沙天洹怒氣不減,接著又罵溫黛、沈舟虛、虞照、左飛卿、沙天河、崔岳、仇石……他在西城極不得意,被迫投靠東島,故而除了火部,將其他七部之主一一罵遍,口中污言穢語層出不窮。
正罵時,忽聽東邊一聲朗笑,沈舟虛手推輪椅,帶著四名劫奴轉過山坳,微微笑道:「沙師兄何以這般憤激?小弟自忖與你無仇,為何連小弟也罵了?」
沙天洹啐了一口,怒道:「西城八部,喪心昧德,全無公道,個個該罵,人人該死!」沈舟虛微微一笑,說道:「你是兄長,沙天河是弟弟,若依長幼之序,澤部的確該由你主事。但你貪鄙狠毒,生性懶惰,不好好修煉神通,只會幹些下三濫的臭事。以至於推舉部主之時,沒有一個人支持。後來賭鬥神通,又慘敗給了沙天河。古人道:『知恥者近乎勇』,既然敗了,你就應該發憤圖強,力改前非。誰知你不怪自己本領不濟,只恨他人有眼無珠,竟在澤部宴會上偷偷下毒,想要一舉毒殺同門,天幸溫黛師姐發現,你才未能得逞。呵,以你的所作所為,又憑什麼來罵別人?」
沙天洹的麵皮陣紅陣白,怒道:「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沒什麼好說的,今天約你來,是要與你斗奴。哼,我在獄島多年,煉了幾個劫奴,今日定叫你天部六奴從此除名。」
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沈舟虛笑了笑,「可惜玄瞳、嘗微不在,只有四奴,沙師兄也要斗嗎?」沙天洹道:「怎麼不鬥?」沈舟虛一笑,轉目瞧向寧不空:「寧師弟,多年不見了,可相忘否?」
寧不空陰陰一笑,起身道:「哪裡話?沈師兄音容笑貌,刻骨銘心,十多年來,寧某須臾不敢忘記。」沈舟虛瞧他片刻,忽而笑道:「寧師弟眼睛壞了?呵,火部神通怕是要打折扣了。」
寧不空森然道:「我瞎了眼,沈師兄不也瘸了腿麼?咱們算是扯一個直,誰也不占便宜。」沈舟虛笑道:「說得是。」
沙天洹不耐道:「哪來這麼多廢話,咱們主對主,奴對奴,打了再說。」將手一揮,螃蟹怪厲喝一聲,縱身上前,雙臂掃向沈舟虛。
沈舟虛望著巨臂掃來,面帶笑容,端坐不動。他身邊「呔」的一聲,麻影閃動,燕未歸鑽到螃蟹怪身後,騰身縱起,一腳掃向螃蟹怪的後腦。
螃蟹怪但覺厲風襲腦,不敢怠慢,回臂向後橫掃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