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情仇滿路(2)
第97章 情仇滿路(2)
陸漸心知穀神通此來中原,與谷縝大有關係,想到二人父子相仇,構成世間悲劇,不覺連連搖頭嘆息。寧凝沉思一下,忽道:「莫乙,這穀神通會不會對主人不利?」莫乙苦著臉道:「還用問麼?他和主人的仇恨可大了。」寧凝吃驚道:「什麼仇恨?」莫乙遲疑道:「這個麼……主人不讓我說。」
「不說就算了。」寧凝皺了皺眉,「既是主人的對頭,我們是不是該知會主人呢?」莫乙道:「本該如此,但有這個累贅,我們猴年馬月也追不上主人……」說著向陸漸努了努嘴。
寧凝看見莫乙神情,微微有氣,說道:「書呆子,誰是累贅,你可說清楚些。」莫乙道:「還有誰啊,就是這個姓陸的,他本事不濟,仇家又多,剛才幾乎害死了我們。還有了,薛耳你說說,主人怎麼說他的。」
薛耳性子天真,不知莫乙志在嫁禍,張口便道:「主人說,他已是一個廢人,活不了幾天的。」莫乙道:「對啊,帶著這麼一個半死之人走路,不是累贅是什麼?」
這些話本在陸漸意料之中,他聽後自憐自傷,也不覺極大悲苦。寧凝卻是心如刀絞,淚水湧出,在眼眶裡轉來轉去,忽地舉拳打向薛耳,罵道:「你胡說八道,你才活不了幾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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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耳頭上挨了兩拳,哇哇痛呼,躲到莫乙身後大叫:「凝兒,這都是主人說的,你幹嗎打我……」忽見寧凝呆呆站立,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,兩點淚珠順頰滑落。
薛耳過意不去,忙道:「凝兒,你別哭呀,算我胡說好了。你要打就打,我決不再躲。」當真挺身出來,閉上雙眼待打。
陸漸見寧凝竟為自己落淚,又感動,又迷惑,心想這女子與自己相交甚淺,說的話也不過二十來句,何以對自己如此之好?當下說道:「寧姑娘,陸某微賤之軀,不值得你為我擔心。你們不妨先給令主報信,我在這戶人家慢慢將養,等待仙碧姐姐。」
寧凝雙頰漲紅,眉頭微微顫抖,忽地揚聲說道:「誰擔心你了?你的死活與我有什麼關係?」狠狠一拂袖,轉身便走。莫乙沖陸漸嘻嘻笑道:「你好好在此養病,等我們辦完了事,再來看你。」說罷帶薛耳去了。
陸漸目視三人去遠,思索片刻,轉頭詢問屋主人,得知去天柱山的道路不止一條,寧凝三人走的是近道,另有兩條路地處荒野,迂遠難行。當下問明路途,心道:「我留在這間,不過等死。阿晴去天柱山,正是盼我前去相會。我死期不遠,不承望能陪她一生一世,但在臨死之前能夠見她平平安安的,當真死而無憾了。」念到這裡,抖擻精神,向著天柱山慢慢走去。
他虛弱已極,每走數里,便要歇息許久,這麼停停走走,日漸西斜,天色向晚,樹影搖來晃去,恍如魑魅潛蹤。岡巒跌宕起伏,更如雌伏巨獸,叢林中怪聲不窮,似梟鳥,又似寒鴉,還有許多說不出名字的聲音,陰森可怖,叫人寒毛直聳。
陸漸又累又餓,四周卻越來越暗,濃蔭蔽月,不見五指,他扶著樹木挪到一塊大石邊上,不自禁咳嗽起來,喉間湧起腥熱血水。
「大約趕不到天柱山了!」陸漸暗自灰心,「沒想到我會死在這兒!」想著倦意如潮,竟在荒野中沉沉睡去。
昏沉之際,忽地渾身戰慄,陸漸努力張眼,不遠處十餘點綠光游弋不定。他頭皮發麻,雙手著地亂摸,卻只摸到一根細小的樹枝。
綠光越逼越近,腥臭撲鼻,暗中黑影凸現,竟是幾頭惡狼。陸漸屏住呼吸,握緊手中小枝,欲要揮舞,忽覺手臂虛軟,眼見當頭惡狼前爪刨地,嗚嗚咆哮,它看出陸漸虛弱,一扭身,正要撲來,黑暗中忽地火光一閃,狼毛騰地燃燒起來。它灼痛難忍,嗚嗚慘嚎,就地打個滾,轉身便逃。群狼吃驚後退,火光接連閃動,又有兩頭惡狼身子著火,只聽一陣嗚嗚嗷嗷,狼群一鬨而散,紛紛鑽入樹林。
「寧姑娘?」陸漸輕輕嘆了口氣。黑暗裡輕哼一聲,腳步細碎,來到身前,一雙溫軟小手將他扶起。陸漸苦笑道:「寧姑娘,我又欠了你一條命。」
寧凝默不做聲,扶著他穿林繞石,竟如在白晝中行走。半晌停下,陸漸忽聽一陣細響,火焰騰起,燃起一堆篝火,照亮四周,卻是一個洞穴。寧凝坐下撥火,一言不發。
陸漸訕訕道:「寧姑娘,你沒與莫兄、薛兄一道麼?」話音未落,寧凝手中的樹枝狠狠一敲,激得火星四濺。陸漸再是愚笨,也覺出她心中的怒氣,頓時噤若寒蟬,做聲不得。
二人對火坐了半晌,陸漸又困倦起來,迷糊間,忽聽呻吟之聲,陸漸一個機靈,張眼望去,見寧凝蜷在地上,雙手捂眼,似乎極為痛苦。
陸漸極為驚訝,扶著牆壁,挪到寧凝身前,問道:「寧姑娘,你怎麼了?」寧凝道:「你……你別過來。」陸漸怪道:「你哪兒痛麼?」寧凝再不做聲,身子抖得越發厲害,但卻再不肯呻吟一聲。
陸漸見她痛苦情形,卻是束手無策,正忐忑,寧凝卻慢慢平復下來,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,頭髮衣衫均被濡濕,半晌抬起頭,雙眼又紅又腫,恰似兩隻胡桃。
陸漸吃驚道:「你……你的眼睛?!」寧凝依著洞壁,悽然笑道:「我很難看麼?」陸漸一愣,心忖她到底是女孩兒,至此關頭,首先記掛的仍是自身容貌,當下說道:「哪裡話?你很美啊!」
寧凝咬了咬嘴唇,輕哼道:「你撒謊,我的眼睛又紅又腫,一定難看極了。」陸漸道:「有點兒腫不假,想是害火眼,用清水洗洗就好。」說著起身向洞外走去,忽聽寧凝叫道:「你……你去哪兒?」語氣甚是驚慌。陸漸道:「我去找些泉水,給你清洗眼睛。」
寧凝急道:「你別去,外面黑漆漆的,你瞧得見麼?」陸漸道:「你方才來,不也瞧見了,我摸索著就是了。」
「你傻了麼?」寧凝輕輕嘆了口氣,「我的劫力在雙眼,能夠夜視,白天黑夜對我並無分別。」陸漸心中恍然:說道:「不礙事,我一會兒就回來。」正要邁步,寧凝急道:「你……你別走,我……我瞧不見東西。」
陸漸一愣,止步回頭,望著她紅腫雙目,疑惑道:「你的眼睛到底怎麼了?」寧凝抿嘴喘息一陣:「痛得厲害,一個月總有那麼兩三次,過一陣就好。」
陸漸道:「怎會這樣?」寧凝道:「煉成『瞳中劍』之後常常這樣,或許過不了幾年,我就會變成瞎子。」陸漸驚道:「別說這麼喪氣的話。」寧凝搖頭道:「說不說也一樣,修煉『瞳中劍』的劫奴,無一例外都成了瞎子。」陸漸失聲道:「這是為何?」寧凝搖頭苦笑,輕輕說道:「『瞳中劍』並非我自身的劫術,而是當年一位天部高手想出來的,威力很大,有些心狠的劫奴,練成之後,能一下子將對手的雙眼燒壞。」
「這卻不然。」陸漸接口道,「我見你用過幾次,怎麼沒有燒壞別人的眼睛?」寧凝搖頭道,「我每次眼痛,不能視物,心裡就很難受。何況我也遲早會變成瞎子,主母常說:『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』,我又何苦去害他人呢?今日我本想燒壞葉梵的眼睛,可事到臨頭,還是下不了手。」
陸漸注視寧凝,映著火光,她的面龐發出恬淡光芒,縷縷青絲恍若鍍了一層淡金。過得良久,陸漸嘆道:「寧姑娘,難道你沒有別的劫術,定要用這個『瞳中劍』?」
寧凝冷冷道:「不是說了麼?『瞳中劍』不是我本身的劫術,『五神通』里,劫力在眼的劫奴均能修煉。我本身的劫術叫做『色空玄瞳』,能夜視、辨色、識圖,但卻不能傷人,於是主人讓我修煉『瞳中劍』。這個本事很霸道,反噬起來也極厲害,能叫人痛得死去活來,直到雙眼變瞎為止。」
陸漸憤然道:「如此兇險,幹麼還煉?」寧凝慘笑道:「主人讓我煉的,又有什麼法子?」陸漸氣得咳嗽起來,衝口說道:「這個沈舟虛……咳……真……咳……真不是個東西。」
寧凝吃驚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罵主人?」陸漸道:「就是咳咳……就是罵他……他可惡透頂……分明……分明不把你當人。」寧凝怔忡一會兒,搖頭道:「我是主人養大的,主母待我像親生女兒一樣。即便眼睛真的瞎了,那也很好,也算是我報答他們的恩情。」
陸漸忿然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真是個糊塗蟲,他們養你教你,只是為了利用你。」寧凝聽得有氣,大聲說道:「你難道就不是糊塗蟲嗎?病成這樣子,還要去天柱山?在荒郊野外歇息,也不燃火,幾乎兒就被狼吃了!你說我糊塗,你比我糊塗十倍。」
她的神情儘管憤怒,可是不見一絲兇狠,陸漸瞧了一會兒,啞然失笑。寧凝無法視物,心思卻很敏銳,疑惑道:「你……你笑什麼?」陸漸不願說謊,便道:「沒什麼,看著你就想笑。」寧凝沉默時許,恨聲道:「我知道了,你笑我眼睛難看。」
陸漸搖頭道:「哪裡話?」寧凝轉身面朝洞壁,怒道:「你坐遠一些,我不想再見你了。」陸漸微微苦笑,挪開半尺,寧凝知覺,喝道:「再坐遠一些。」陸漸嗯了一聲,又挪了寸許,始終不離寧凝左右。
篝火燃燒,畢剝有聲,火前兩人寂然不語。時光慢慢流去,天亮前,陸漸打了一個盹,醒來時天光大白,照著一堆灰白餘燼。陸漸轉頭不見寧凝,頓時大驚,踉蹌奔出洞外,叫道:「寧姑娘,寧姑娘……」
叫聲未絕,忽聽「昂」的一聲,陸漸嚇了一跳,回頭望去,寧凝牽著一頭大水牛走了過來。陸漸定眼細看,她的雙眼紅腫已退,眼白仍然布滿血絲,當即責怪:「寧姑娘,你眼睛還沒好,怎麼能夠亂走?」
寧凝瞪他一眼,說道:「你不是要去天柱山嗎?」陸漸道:「是啊!」寧凝道:「你走著去?」陸漸道:「對呀。」寧凝冷笑道:「你走得動麼?」陸漸不禁默然,寧凝冷冷道:「你騎這頭牛去。」陸漸遲疑道:「這牛……」寧凝道:「是我向農家買來的。」又從牛背上取下一個紗布包裹,掀開時麥香撲鼻,卻是幾個白面饃饃。寧凝遞給陸漸,又從牛頸下摘下一罐米漿,均是從農家討來的。
陸漸接過饃饃、米漿,呆了一呆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寧凝見他吃得很香,不覺笑道:「有那樣好吃?」陸漸眼睛紅紅的,嘴裡塞滿食物,支吾道:「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飯了,什麼山珍海味也比不上。」
寧凝一呆,嘆了口氣,掉頭望去,遠方重巒迭青,孤峰聳翠,山林若與天接,幾片薄薄雲朵,仿佛畫在碧藍色的天幕上。
正出神,忽聽陸漸說道:「寧姑娘,你不吃麼?」寧凝道:「我路上吃過了。」陸漸笑道:「我也吃飽了。」寧凝深深看他一眼:「吃飽了就上牛背來,我牽著你走。」
陸漸搖了搖頭,說道:「不成,我是男子漢,怎麼能讓你牽著拉著。」寧凝哼了一聲,說道:「生病了就不算男子漢。」陸漸笑道:「不是有古詩說,活著是男子漢,死了也是男子漢?更別說生病了。」寧凝道:「你哄人吧,哪兒有這樣的詩?」陸漸道:「一定有的,只是原話未必這麼說。」寧凝想了想說道:「是不是『生當為人傑,死亦為鬼雄』?」陸漸撓撓頭,皺眉道:「似乎是這個,文縐縐的,我老記不住。」
寧凝苦笑道:「這次你可失算啦,這首詩是我們女子作的。」陸漸吃驚道:「是麼?」不覺語塞,半晌方道,「那這樣好了,咱們輪流騎坐,只是我騎,叫人過意不去。」
他一再堅持,寧凝只好勉強應承,陸漸又斷然以她為先,寧凝爭他不過,只得翻上牛背,心想千方百計給他找的坐騎,卻讓我來受用。可又不知怎的,她騎著耕牛,望著陸漸,內心深處卻有一絲說不清、道不明的甜美。
陸漸身子乏力,行走不久,又咳嗽起來,寧凝急忙將他扶上牛背,自己牽牛而行。陸漸喘息稍定,愧疚道:「寧姑娘,對不住。」寧凝道:「你乖乖坐著,就很對得住我了。」陸漸嘆道:「我這樣坐著不自在,你給我找點兒事情做?要不然,我可真是一個廢人了。」
寧凝笑道:「你這樣不老實,就講幾個故事給我消愁解悶。」陸漸喜道:「講故事麼,我可擅長了。」便滔滔不絕,將陸大海講給自己的海外奇談說給寧凝聽,可惜他口才平平,不似陸大海那麼神吹胡侃,一切幻奇怪談經過他嘴,均是變得淡而無味,絲毫不覺有什麼神奇了。
寧凝聽了幾個,說道:「這有什麼好聽?還不如說說你自己的故事。」陸漸撓頭道:「我自己的故事,更加不好聽了。」寧凝道:「你不說出來,怎麼知道不好聽?」
陸漸想了想,說道:「我小時候的日子很平常,和人打過兩次架,可惜都打輸了。」寧凝奇道:「你為何與人打架?」陸漸道:「第一次是去鎮上賣魚,幾個小潑皮搶了我的魚,我一生氣,就跟他們打。他們人多,把我按在泥塘里,幾乎兒悶死了。」
寧凝臉色漲紅,不忿道:「這些人可真壞,後來呢?你報仇沒有?」陸漸道:「後來爺爺給我出頭,打傷了其中一個人,被衙門關了好幾天呢。」寧凝沉默半晌,又問道:「第二次呢?」
陸漸道:「第二次也是為了賣魚,那時鎮上有個姓黃的漁霸,大家都叫他大黃魚。他見了我的魚,就要強買,價格給得極低。我不肯賣,他就打了我一耳光。我當時正巧握著扁擔,熱血上涌,就狠狠一下,打得大黃魚頭破血流。可他的幫手很多,一哄而上,拳腳齊下,若不是爺爺趕來及時,我定被活活打死了。事後爺爺賠了無數小心,設了筵席,還請了很有面子的大戶說情,才將這事平息下去。從那以後,爺爺就不讓我賣魚了,罵我像茅坑裡的石頭,又臭又硬,只會給他惹禍添亂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