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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生死兩難(4)

  第95章 生死兩難(4)

  陸漸心胸為之一暢,走了兩步,忽見花叢中倩影依稀,定眼細看,正是寧凝。她坐在花叢中,身前支了一張矮几,几上鋪了大幅宣紙。少女提了一支羊毫,點蘸丹青,對著滿園的花草凝思一會兒,在紙上添一兩筆,再想一陣,又添兩筆。

  陸漸悄悄走到她的身後,居高下望,紙上粗粗畫著幾叢珍珠蘭,寥寥數筆,盡得清雅神韻;左側繪了一枝芍藥,渲染入微,與蘭花相映成趣。

  陸漸瞧得舒服,贊了聲「好」。寧凝不料他來,吃了一驚,筆尖輕顫,在宣紙上落下幾點污墨。

  

  陸漸叫道:「糟了。」寧凝急急起身,背著身擋住畫兒,雙頰白裡透紅,眼裡透出幾分惱意。陸漸撓撓頭,尷尬道:「對不住,都是我不好,擾了你畫畫。」

  寧凝盯著他惱怒道:「你這人,怎麼不好好躺著,卻跑出來亂逛?」陸漸不覺微笑,說道:「我一個大男人,怎麼能老躺在床上?」寧凝瞪他一眼,說道:「你是男人,也是病人,快回房去。」

  但凡男子,無論老少賢愚,面對美麗女子,難免都會賴皮。陸漸人雖老實,也難免俗,聞言不僅不回房,反而坐在一塊石頭上面,笑道:「我就坐一會兒,透一透氣。」

  寧凝望著他,有些無可奈何,嘆了口氣,正要收拾畫具,陸漸忽道:「怎麼不畫啦?」寧凝瞅他一眼,心想:「你這麼瞧著,我怎能畫得下去?」卻聽陸漸說道:「這幅畫很好看,若不畫完,很是可惜。唉,都怪我不好,一驚一乍,污了你的好畫。」

  寧凝見他一臉愧疚,心生不忍,說道:「你是不好,這畫卻不算污了。」攤開宣紙,揮筆將一點墨污略加點染,便成一隻青蠅,細腰輕翅,破紙欲飛;其他三點污墨連綴勾勒,描成一隻翩翩大蝶,穿梭花間,瀟灑可愛。

  寧凝將未竟的花草一一勾完,問道:「你說,這畫取什麼名兒?」陸漸想了想,說道:「就叫『蝴蝶戲花圖』,好不好?」寧凝聽了雙頰一熱,心道:「瞧你老老實實的,取個名兒卻不老實。」雖如此想,仍依陸漸所言,書下畫名。

  陸漸瞧著畫讚不絕口。寧凝聽得好笑,說道:「你只說好,到底好在哪兒?」陸漸張口結舌,半晌道:「就是好看,至於好在哪兒,我是粗人,卻說不出來。」

  寧凝微微一笑,說道:「好個粗人,只消這兩個字,就推得乾乾淨淨。嗯,這幅畫有個地方不合常理,你能瞧出來了嗎?」陸漸又是一愣,撓頭道:「我是粗人……」

  寧凝笑道:「這兩樣花花期不一,芍藥是晚春開放,珍珠蘭卻長在夏日。我將它們畫在一起,實在是大大的胡鬧,你偏說畫得好,果真是粗人一個……」瞧了一眼陸漸,眼裡大有幾分促狹。

  陸漸臉漲通紅,咳嗽兩聲,不服道:「不管怎樣,就是好看,有人曾經說過,你的劫力在雙眼,所以畫得一手好丹青。」寧凝奇道:「是誰呀?」陸漸道:「仙碧姐姐,她是地部的高手。」

  寧凝輕哼一聲,冷冷說道:「你認識的女孩子挺多。」陸漸不防她說出這麼一句,正覺費解,忽聽寧凝嘆了口氣,說道:「我畫得一點兒也不好,有時候,我心裡想得很好,畫出來總是不妥,唉,比起古往今來的大畫家,我可差得遠了。」

  陸漸心目中,對畫的念頭只分「好看」與「不好看」,說到「眼高手低」這些道道,卻是一竅不通。寧凝盯著那畫,痴痴出神,不料那朵芍藥鮮麗逼真,竟然惹來一隻蜜蜂,繞著那花嗡嗡亂轉,可又不知如何下口。

  陸漸笑道:「我說好吧,你還不認,這下子連蜂兒都招來了。」寧凝聽他反覆說好,初時不以為意,聽多了也有幾分得意。但見陸漸又咳兩聲,神色頹敗,不由說道:「醫書上說:『廣步於庭』,我陪你走一走吧。」她扶起陸漸,在花中小徑中漫步行走。

  陸漸忍不住問:「寧姑娘,這是哪兒?」寧凝道:「主人一位朋友的園子。」陸漸道:「沈先生呢?」寧凝道:「他們打聽寧不空的下落去了。我瞧得出來,主人對這件事很發愁。」陸漸哦了一聲,說道:「也難怪,寧不空不但狡猾,而且狠毒,如今更有沙天洹相助,就像老虎生了翅膀。你見了沈先生,千萬叫他當心。」

  寧凝沉吟片刻,搖頭道:「不知怎的,我總覺得寧不空這個名字耳熟,似乎在哪兒聽過。」陸漸笑了笑,忽又輕輕嘆了口氣,止住步子,望著一叢烏斯菊出神。寧凝怪道:「你怎麼了?」陸漸的眼神一陣恍惚:「不知阿晴怎麼樣了?」

  寧凝心頭一酸,忽道:「你別擔心,阿晴姑娘好人有好報,一定沒事的。」陸漸眉眼通紅,握住她手,顫聲說道:「寧姑娘,你這一句吉言,我一輩子都記得……」

  寧凝默默抽回手去。陸漸方覺失禮,訕訕無話。過了一會兒,寧凝又問:「你說寧不空是你的劫主,你又怎麼成了劫奴?」陸漸將經過說了,問道:「你呢?」寧凝道:「我是孤兒,主人收留我的時候,我年紀很小,什麼也不懂。後來主人讓我練《黑天書》,我就練了,說起來也沒有你這麼曲折。」

  陸漸嘆道:「沈先生別的還好,這煉奴的事太可惡。」寧凝淡然道:「習慣了也還好。」忽聽一陣喧鬧,二人轉眼望去,莫乙、薛耳進入園子。寧凝怕人閒話,忙將陸漸的手肘放開。

  薛耳遠遠叫嚷:「凝兒,瞧我們給你帶了什麼?」手拿一支畫軸趕上來。寧凝接過一瞧,驚喜道:「文同的《雪竹圖》,你們從哪兒弄來的?」薛耳道:「主人從一個寒士手中買的,花了二百兩銀子。」

  寧凝微微點頭,對畫中的雪竹瞧得入神,不自禁用指頭一點一捺比划起來。陸漸好奇道:「這文同是誰?」寧凝道:「他是北宋畫竹的名家,與蘇東坡還是親戚,他畫的墨竹疑風可動,不荀而成,不足一尺,卻有萬丈之勢。文同的墨竹、王維的山水、吳道子的人物、宋徽宗的花鳥,趙孟頫的駿馬,都是我極喜歡的。」


  陸漸皺眉道,「你說的宋徽宗,是不是一個昏君?」寧凝道:「那有什麼關係?他做皇帝不好,畫卻是很好很好的。」陸漸怒道:「那也不成,既是昏君,他的畫不學也罷。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對,忽地哈哈大笑起來。陸漸心中老大不服,說道:「你們笑什麼?難道我說錯了?」寧凝看了看他,微微一笑,心想這人年紀不大,頭腦卻真迂腐。忽又想起一事,問道:「薛耳,你們不是去查寧不空的下落了麼?怎麼回來了?」陸漸側耳傾聽,莫乙說:「主人探到他的消息,說是『兵貴神速』,就追上去了,並讓我們來接你。」

  寧凝奇道:「接我做什麼?」轉眼一瞧陸漸,「他呢?」莫乙道:「主人說,他若沒死,也不妨一同去。」陸漸喜道:「那是最好不過!」寧凝知他心系姚晴生死,蛛絲馬跡也不會錯過,不禁心中一陣黯然。

  四人出了園子,雇一輛馬車軲轆向南,寧凝問:「去南方麼?」莫乙點頭道:「是啊,姓寧的也在追什麼人。」陸漸驚喜道:「追人,莫不是……」莫乙接口道:「你先別高興,主人也只是猜測。」

  寧凝凝神揣摩著手中那幅墨竹,仿佛心游物外,對這些話渾然不覺。陸漸卻大生希望,心情隨那馬車顛簸,忽上忽下,忽悲忽喜。他病重未愈,如此勞心,不覺咳嗽起來,牽動肺腑,咳出一口鮮血。

  寧凝吃了一驚,忙將墨竹捲起,說道:「莫乙,薛耳,找地兒歇一歇。」莫乙掀開帘子一瞧,說道:「前面有一處茶社。」招呼車夫在茶社前停下。

  四人下車入社,寧凝討了些滾熱茶水,給陸漸飲下,又叫來幾品細軟點心。陸漸吃了兩塊乳餅,又喝了幾口熱茶,肺腑里舒服了許多,衝著寧凝笑了一笑。寧凝則望著他,眉間大有愁意。

  忽聽馬蹄聲響,停在社外,社內茶客悄聲議論起來。陸漸轉眼望去,葉梵搖了一柄摺扇飄然而入,身後八名隨從中六人掛彩,裹手纏腳,神情委頓。陸漸不見谷縝,心中微微一喜:「莫非他聰明機警,逃過了一劫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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