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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生死兩難(2)

  第93章 生死兩難(2)

  姚晴呆呆望他施為,心中湧起一陣絕望,尋思自己歷盡辛苦,練成神通,但與這大仇人一比,仍是天差地遠。

  寧不空又一拂袖,拍開倉兵衛的穴道,轉過身來,凹陷的眼窩正對姚晴,森然說道:「地母溫黛是你什麼人?」

  姚晴咬了咬嘴唇,大聲道:「什麼人也不是。」寧不空搖頭道:「不可能,你會「化生」之術,定是地部高足。」姚晴冷笑道:「我姓姚,你也認識。」寧不空身子微微一震,唔了一聲。倉兵衛道:「不空先生,她是陸漸的朋友。」

  「是麼?」寧不空微微一笑,「陸漸也在?」陸漸見了寧不空,心知大事去矣,嘆道:「寧先生,你好。」寧不空點頭道:「很好,很好。」陸漸道:「先生什麼時候來的中土?」寧不空微笑道:「來了幾日了,順手辦了兩件事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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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忽聽一聲怪笑,門外又走進一個人來,手中尚且提了一人。陸漸一眼認出來人正是獄島總管沙天洹,他手中之人卻是汪直。

  沙天洹將汪直拋在地上,笑道:「寧師弟,你真是算無遺策,猜到他必然從這條路上逃生。」寧不空面無表情,只是點了點頭,說道:「辛苦沙老弟了。」

  汪直怒道:「寧不空,我已如你所言偷襲南京,結果損兵折將,落到如此地步,你為何還要害我?」寧不空笑了笑,隨口道:「我讓你偷襲南京,你就偷襲南京了?你就這麼聽話?說到底,還是你覺得寧某計謀可行,又急於拔掉胡宗憲這根心頭刺,故而利令智昏,慘遭敗績。」

  汪直默然一陣,嘆道:「算我糊塗,你要怎樣?」寧不空笑道:「我要兩樣東西,第一,你寫一封信,讓后豐、大隅等五島倭人聽命於我;第二,這些年你劫掠東南各省,收穫豐厚,那些金銀珠寶我也喜歡。」

  汪直冷哼一聲,說道:「若我做了這兩件事,你就肯放過我了?」寧不空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汪直思索片刻,說道:「好,拿紙筆來。」

  倉兵衛取來紙筆,汪直寫了一封書信,又畫了一副地圖,憤然丟在地上。沙天洹拾起瞧了一遍,笑道:「不錯,就是這個。」寧不空點頭道:「很好。」長刀忽地向前一送,一聲輕響,穿透汪直的咽喉。

  刀鋒奇快,汪直一時不覺痛楚,定定望著寧不空,口唇微微顫動,眼裡流露出一絲茫然。寧不空拔刀嘆道:「蠢材,到了這步田地,竟還奢望活命?所謂倭寇之王,其實不過爾爾。」

  汪直說不出話來,口中血如泉涌,仆倒在地,再不動彈。

  寧不空突然出手,之前毫無徵兆,待得汪直喪命,陸漸方才還過神來,盯著汪直屍首,一時如墜冰窟。回想這些日子,谷縝與自己九死一生,經歷極大艱辛,可是寧不空這一刀,便將這所有的辛苦抹殺乾淨。


  陸漸心中一陣翻騰,突然向前一傾,吐出一大口鮮血。姚晴見狀吃驚,搶上道:「你怎麼了?」陸漸本想說「我沒事」,但是氣息太弱,這句話只在喉頭轉來轉去。

  姚晴瞧出他的意思,眼眶一熱,流下淚來。陸漸吸一口氣,在她耳邊低聲說道:「你……你別管我,快走……」姚晴咬牙瞪他一眼,卻不做聲。

  「生離死別,實在感人。」寧不空輕輕嘆了口氣,「陸漸啊,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?當初你不背叛我,豈不是什麼事也沒有了嗎?」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背叛你的事,我從來都沒後悔過!」寧不空哼了一聲,拐杖篤的一頓,向前進了一步,冷冷道:「你死不悔改,我就成全你吧!」

  姚晴情急生智,叫道:「寧不空!」寧不空笑道:「姚大小姐,你叫我麼?不用急,我懲戒了叛徒,再來跟你說話。」

  姚晴大聲道:「你有四幅祖師畫像,是不是?」寧不空臉色一變,搖頭道:「這件事他也跟你說了?哼,小東西真不曉事,莫非他不知道,你知道了這件事,就非死不可嗎?」

  姚晴冷笑道:「我死了不打緊,只可惜,你休想集全其他四幅畫像了。」寧不空道:「為什麼?」姚晴道:「因為風、雷、地三部畫像,都已被我燒了。」

  寧不空身子微震,忽地呵呵大笑,冷冷道:「小丫頭,你撒謊也該看看對手,哼,你不知老夫是誰?」姚晴道:「你不信,大可問問風君侯、雷帝子……看他們的畫像在誰手裡?」

  寧不空冷冷道:「我就不信。」方要舉刀,沙天洹忙道:「寧師弟且慢!萬一她說的是真呢?」寧不空道:「一個小女娃娃,也能從風、雷二主和地母手中搶走畫像?沙師兄你也太糊塗了。」

  沙天洹輕咳一聲,乾笑道:「但若萬一是真,豈不糟糕?寧師兄,此番我叛出獄島,跟你前來中土,全是為了這祖師畫像。若有閃失,大家都是前功盡棄。」寧不空沉默一下,嘆道:「那好,姚小姐你燒了畫像,卻是為什麼?」

  姚晴淡淡說道:「因為我記下了這三幅畫像的隱語,燒了畫像,這世上就只有我一人知道這隱語了。」寧不空冷哼一聲,說道:「胡吹大氣!」

  姚晴眼珠一轉,揚聲叫道:「持共和若擁下於白。」寧不空一愣,眉峰聚起,低喝道:「你說什麼?」姚晴道:「這是地部畫像的隱語,還有風、雷二部的隱語,你想不想聽?風部是『周白響質』……」

  寧不空不自禁側耳傾聽,不料姚晴說到「質」字,冷笑一聲道:「想聽麼?本姑娘偏不告訴你。」

  寧不空雙眉一挑,臉上湧起一股青氣,食中二指拈著衣襟,微微捻動,過了半晌,神色和緩下來,乾笑道:「好吧,你有什麼要求,先提出來,咱們合計合計。」


  「這還差不多!」姚晴點頭道,「第一,你要放過陸漸,從今往後,不得為難於他。」寧不空冷笑道:「我若不答應呢?」姚晴咬了咬牙,揚聲道:「你不答應,我立馬自盡,你終此一生,也休想湊齊畫中隱語。」陸漸失聲道:「不可……」他原本虛弱,此時急火攻心,又吐出一口鮮血,倒頭昏了過去。

  寧不空臉色陰沉,仿佛密雲不雨,兩隻瞎眼宛如兩口小井,凹陷得愈發陰森,猶豫未決,忽聽沙天洹低聲說:「寧師兄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,答應了她也沒什麼損害,若不答應……將來或許後悔。」

  寧不空默不做聲,尋思陸漸始終不肯向自己屈服,若不親手將其折磨致死,難以發泄心中怒氣。但仔細想想,這小子將死之人,若不殺他,倒能增添他幾日痛苦。權衡至此,寧不空微微笑道:「姚小姐捨命救情郎,這份痴情寧某佩服。很好,我放過陸漸,成全你一番心意。」姚晴微微冷笑,又道:「第二件事,他是你的劫奴,如今『黑天劫』即將發作,你須得給他真氣,延他性命。」

  寧不空笑道:「這也不難。」走到陸漸身邊,按住他頭頂渡入真氣。姚晴從旁瞧著,生恐寧不空趁機弄鬼,著實提心弔膽,直到看見陸漸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血色,方知寧不空果然施救,這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過了半晌,寧不空撤掌道:「我給他的真氣,足夠他支撐月余。」姚晴雖覺月余太短,但形格勢禁,也無它法,心想能挨一日,便算一日,於是嘆道:「也罷。」寧不空又道:「那麼你將隱語寫出來。」姚晴冷道:「我若寫出來,你立馬就會殺掉我們,我可不做汪直第二。」

  寧不空笑道:「那麼你說如何?」姚晴道:「我跟著你走,三日後再告訴你隱語。」心想若有三日,陸漸若然不死,自當遠遁,寧不空縱想殺他,一下子也不能找到。

  寧不空思索一下,點頭道:「三日也不算長,如你所言。」說罷拄著拐杖,飄然走出廟外。

  姚晴回頭看了陸漸一眼,柔腸百結,悽惶不勝,伸出纖指,拂起陸漸額前亂發,望著他憔悴面龐,暗想今生今世,怕是再也不能這樣瞧他了。一念及此,心酸難抑,只盼這一眼看得越久越好,心中默默禱告:「傻小子,你要好好活著,若你死了,我決不饒你……」

  這時沙天洹瞧得不耐,厲聲道:「磨蹭什麼,還不快走?」姚晴一咬牙,忍痛起身,隨著那一眾人出了廟門,遠遠去了。

  瓦當上殘雨點點,滴在階前,幾隻燕子在屋檐下呢喃繾綣,乘著雨後清風,飄然來去。

  倏爾燕雀驚飛,一道人影躥入廟內,瞧見汪直屍首,叫道:「糟糕。」再見陸漸,又是一驚,伸手探他鼻息,氣息雖弱,卻未斷絕。

  忽聽門外傳來車輪之聲,有人高叫:「未歸,可有發現?」先前那人肅然道:「稟主人,汪直已然死了。」軲轆聲起,一名青衣文士推著輪椅徐徐入內。


  來人正是沈舟虛,他見了汪直屍首,嘆道:「終究來遲一步,瞧見兇手了麼?」之前那人正是「無量足」燕未歸,搖頭道:「沒瞧見,只看見了這人。」說著一指陸漸。

  這時又進來四人,除了寧凝、薛耳、莫乙,另有一個中年漢子,體格瘦小,細長的眉眼下生了一個極大的鼻子,狀若鷹鉤,鼻翼上筋絡交織,色呈青黑。

  寧凝快步搶上,俯身探視,沈舟虛推車上前,把了把陸漸的脈,搖頭道:「他還沒死!」

  寧凝舒了一口氣,露出幾分釋然。沈舟虛注視陸漸,想了想,在其「玉枕」穴渡入一股真氣。不多時,陸漸啊呀一聲,睜眼叫道:「阿晴、阿晴……」他頭暈眼花,不辨東西,矇矓看見身邊有一個年輕女子,當是姚晴,雙臂一張,將寧凝摟在懷裡,大叫:「阿晴、阿晴……」

  寧凝出其不意被他抱住,心中羞怯惱怒,百味雜陳,正要將他推開,但聽他叫聲悽惶,又覺心頭微微一軟,尋思:「阿晴是誰?男的還是女的,若是女的……」想到這裡一怔,將陸漸徐徐推開。

  陸漸一被推開,發覺懷中人並未姚晴,而是寧凝,頓時羞紅了臉,支吾說道:「寧姑娘,我……我……」寧凝卻不做聲,默默退到沈舟虛身後。沈舟虛望著陸漸,微微笑道:「小兄弟,你怎麼在這兒?汪直是誰殺的?」

  陸漸如實道:「寧不空。」沈舟虛雙目陡張,眉間騰起一股青氣,沉默半晌,慢慢說道:「他為何要殺汪直?」陸漸懵懵懂懂,也不明白這其中的詭譎,只是憑著臆測猜到若干,說道:「聽他說,殺了汪直,是要他的人馬和金銀……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對,面露憂色。陸漸不見姚晴,心慌起來,忍不住問:「你們看見阿晴了嗎?」沈舟虛道:「誰是阿晴?」陸漸道:「她是個很美的女孩兒,十七八歲,穿一身白衣,頭上束著金環,手腕上有一隻翡翠鐲子……」

  寧凝見他急切神情,心中微微酸澀:「原來他早就有心上人了,難怪那天對我冷冷淡淡,問他家鄉在哪兒,他也不肯說。」沈舟虛盯了陸漸半晌,見他不似作偽,搖頭道:「我們是追趕汪直來的,沒見那個女孩兒。」陸漸叫道:「糟了,她定被寧不空捉去了。」猛地掙起,誰想內傷未愈,這一掙胸中劇痛,口中流出血水。

  寧凝原本惱他,見他吐血,又覺心慌,叫道:「你急什麼……」從袖裡取出手絹,欲要上前,卻被沈舟虛揮手攔住,自她手中取過手絹,交到陸漸手裡。寧凝心知這主人智比天高,必然瞧破了自己的心思,一時羞慚不勝,紅著臉退到一邊。

  陸漸接過手絹,不住咳嗽,鮮血浸濕手帕。沈舟虛一皺眉,忽道:「聞香,還有幾支紫靈還魂香?」鷹鼻怪人道:「兩支。」沈舟虛道:「這人傷了心肺,你給他燃一支。」怪人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支修長錦盒,展開時,盒中盛滿各色線香,他從中取出一支紫色線香,插在地上點燃。隨著一點紅火明滅,奇香沁入陸漸肺腑。


  說也奇怪,陸漸嗅了一會兒,痛楚漸消,咳血慢慢止了,瞧那手絹,歉然道:「寧姑娘,對不住,污了你的手帕,待我洗淨了還你。」寧凝不能說好,也不便說不好,低著頭一言不發。

  沈舟虛又問:「寧不空為何要捉那個阿晴?」陸漸道:「寧不空有四幅祖師畫像,阿晴有三幅。阿情燒了三幅畫像,將畫中的隱語記在心裡,寧不空若是想將畫像上的隱語集全,定要逼迫阿晴說出那三句隱語。寧不空想必是為了這個才捉阿晴……」他口才平平,說得半通不通,沈舟虛聰明絕頂,略一推測,理出頭緒,胸中驚駭得無以復加,喃喃說道:「七幅祖師畫像出世了?」陸漸道:「是呀,如今只剩天部的畫像了。」

  沈舟虛沉默一下,笑笑說道:「短時內是回不得南京了,聞香,你瞧一瞧,可有什麼線索?」鷹鼻怪人應了一聲,如狗兒一般趴在地上,碩大鼻子微微抽動,逐寸逐分地嗅了過去。

  陸漸瞧得奇怪極了,忍不住問:「這位兄台,你不是瞧線索麼,這又是做什麼?」莫乙接口笑道:「他在聞屁!」陸漸訝道:「屁也可聞?」心想若是有屁,自然掩鼻不及,豈有嗅聞之理。

  蘇聞香爬了起來,望著眾人,一本正經道:「若有屁聞,那也好了。」莫乙道:「呸呸呸,賤東西,聞什麼不好,偏要聞屁?」蘇聞香不急不惱,淡淡說道:「書呆子你不知道,每個人的屁,氣味都不同,聞過屁的氣味,就能找到它的主人。」

  莫乙眼珠一轉,笑道:「有一個人的屁,你嗅了也找不到它的主人。」蘇聞香道:「是誰呀?」莫乙道:「蘇聞香。」蘇聞香一愣道:「蘇聞香?」莫乙道:「是啊,你聞了蘇聞香的屁,再去找蘇聞香,能不能找到?」

  蘇聞香喃喃道:「我聞了蘇聞香的屁,再去找蘇聞香,蘇聞香就是我,我找蘇聞香,就是找我,我找我,我是誰,蘇聞香又是誰?誰是蘇聞香,我是誰……」他自言自語,目光漸漸呆滯起來。

  沈舟虛眉頭微皺,忽地一聲斷喝:「你是蘇聞香,蘇聞香就是你!」這一喝蘊有內勁,蘇聞香應聲癱倒在地,呼呼喘道:「是呀,我是蘇聞香,蘇聞香就是我,我就是蘇聞香……」一邊說一邊拭去額上冷汗,神色疲憊,形同虛脫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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