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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生死兩難(1)

  第92章 生死兩難(1)

  陸漸突然驚醒,幻象盡消,眼前的事物逐漸清晰起來,耳邊似乎有人呼喚。他不禁搖了搖頭,轉眼望去,姚晴定定注視著自己,眼角殘留幾點淚痕。

  陸漸見她活轉過來,狂喜不禁,欲要掙起,又覺乏力,笑道:「阿晴,你真的好了?我不是在做夢吧?」姚晴嘆道:「不是夢,也不知你用了什麼法子,居然壓住了反噬的『土勁』。」她望著陸漸,遲疑道,「怎麼了?你方才臉色灰白,連呼吸也沒了。」

  陸漸心知體內有了極大變故,但怕姚晴憂心,笑了笑說道:「大抵用勁過度,一時昏過去了。」姚晴盯他半晌,忽道:「你瞧我的眼睛……」陸漸與她四目相對,突覺一陣心虛,慢慢轉過眼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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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姚晴哼了一聲,說道:「你從小就不會撒謊,嘴裡說假話,眼睛卻不會說謊,你有什麼大事瞞著我?」陸漸道:「沒……沒什麼!」姚晴微露惱色,喝道:「那好,你站起來給我瞧瞧。」說著將他放開。

  陸漸長吸一口氣,想要起身,身子卻酥軟如泥,只好一點點挪到牆邊,扶著牆壁慢慢撐起。可連撐兩次,都受制於氣力,撐到一半又坐了下來。轉眼望去,只見姚晴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,心知自己若是不能站起,必然惹她擔心。想到這兒,也也不知哪兒來的氣力,奮力一撐,抖索索站了起來,兩手扶牆,雙腿猶自發抖,口中笑道:「阿晴,我不是站起來了麼?」

  姚晴看他一會兒,眼眶微微一紅,走上前來,將他扶到桌邊。少女的神色忽而猶豫,忽而氣惱,也不知想些什麼。

  兩人各懷心思,坐了一會兒,忽聽一陣腳步聲向廟中而來。姚晴不知來者是敵是友,自忖逃過一劫,修為尚未恢復,陸漸又渾身無力,微一思忖,扶著陸漸轉到神龕之後。

  腳步聲越來越近,並非一人,須臾入廟,只聽一個聲音道:「父親,這山雨來得奇怪,山那邊還是晴好天氣,翻過山頭就下起雨來了。」陸漸只覺耳熟,未及細想,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「這雨來得不是時候,歇一陣再走不遲。」

  二人坐下,年少者道:「父親,我只奇怪,咱們拼死沖他娘的,入海便了,何苦繞這麼大個圈子,先往西,再往南,沿途還要故布疑陣?」

  「海峰啊,你有所不知!」蒼老者嘆了一口氣,「這次的對手非同小可,沈瘸子沿海布下網羅,你我若是強入東海,正好中了他的奸計,而且我還有一個極大的擔心……」聽得這話,陸、姚二人均是一驚,隱隱猜到了來人的身份。

  年少者切齒道:「你說的是那廝……」那老者道:「不錯,那廝假借足利幕府之命,誘逼我與徐海偷襲南京,實在是一條借刀殺人的毒計。你想,我們就算攻破南京,除掉沈瘸子,也必然元氣大傷。是以勝也好,敗也好,我方均會大大削弱,那時他再趁機消滅老夫,豈非不費氣力?」


  年少者半晌道:「他為何這樣做?」老者冷笑道:「那廝野心極大,我們一死,他假借足利幕府的幌子,就能將海上討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。別人叫我汪直『倭寇之王』,其實大大不然,陳東、麻葉、徐海與我明合暗分,各有地盤。但若我們四人全都死了,偌大東海不就是他的麼?那時他才是真正的『倭寇之王』。常言道:『天無二日,國無二王』,為此緣故,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。」

  陸漸與姚晴聽了這一番對答,心中突突直跳。原來這二人一個是汪直,另一個卻是他的義子毛海峰。陸漸猛提勁力,忽覺周身經脈空空,恍然想起自身景況,不由心中大急,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。

  廟裡沉默半晌,汪直忽道:「海峰,你在想什麼?」毛海峰道:「不瞞父親,我在想那些死在黃山的弟兄,他們對我爺兒倆忠心耿耿,卻也死得太冤。」汪直沉默一下,冷冷道:「你我要想保命,知道咱們行蹤的人越少越好。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們,畢竟這世上,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……」

  忽聽廟外傳來一聲長笑,有人以生硬華語道:「二位在這裡?」汪直父子齊齊啊了一聲,隨即傳來金刃破空之聲,那風聲嗚嗚作響,掠來掠去,足有三四個來回,忽聽「噹啷」一聲,似有刀劍斷裂,毛海峰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呼,悽厲無比,叫人毛骨悚然。

  汪直驚道:「海峰,海峰……」卻不聞有人答應,只聽汪直淒聲叫道,「他死了,他死了……」來人哈哈笑道:「人被砍成兩截,還能不死嗎?汪先生,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,他一會兒就到,你千萬放聰明些。你也知道,將人砍成兩截容易,連成一個可就難了。」

  汪直慘然道:「鵜左先生,你放我一馬,金銀珠寶要多少都行。」那人嘻嘻直笑,卻不答話。

  陸漸聽到「鵜左」二字,心頭微微一動,再聽那人語調,猛可想起一個人來,可轉念一想,又覺難以置信,心想:「他來中土做什麼?又怎的和汪直認識?」沉吟間,忽覺如芒在背,這異覺在南京城郊有過一次,委實刻骨銘心。陸漸抬頭一看,幾乎叫出聲來,只見屋樑上蹲了一個怪人,身材瘦小,穿一件黃布短衫,肌膚上生有寸許黃毛,瞪著一雙碧瑩瑩的小眼,惡狠狠盯著自己。

  姚晴見陸漸神色有異,也不覺抬頭,瞧見那人,花容慘變,一則因為來人形貌怪異,二是此人如鬼如魅,來到頭頂,她竟無察覺。

  怪人眼珠一轉,身子忽蜷,黃影閃動,凌空撲向二人。姚晴欲要閃避,奈何這人來勢太疾,自己便能躲開,陸漸也難免厄,情急間呼地一掌拍出。

  怪人來勢迅猛,忽被掌風拂中,「吱」的一聲就地滾出,抱住一根柱子,手足齊用,哧溜一下又爬回樑上,望著二人咬牙切齒,握拳揮舞。

  姚晴也不料來人如此不濟,忽聽有人粗聲粗氣地道:「鼠大聖,你爬上爬下地做什麼?」黃衫怪人尖聲叫道:「螃蟹怪,後面有人!」那個粗莽的聲音叫道:「是麼?」「咔嚓」一聲,塵土飛揚,神龕橫著斷成兩截。姚晴扶著陸漸橫掠而出,陡覺頭頂風響,揮袖一掃,那物被袖風卷盪,飛出老遠,粘在牆上,仔細一瞧,竟是一口濃痰。鼠大聖縮在房梁一隅怪笑,姚晴心中煩惡,罵道:「臭老鼠,有本事不要用這些無恥招數。」


  「果然有人!」一個聲音響如洪鐘。姚晴回頭望去,身後立著一個褐衣怪人,粗壯剽悍,相貌堂堂,唯獨一雙手臂極粗極長,超過兩膝,垂到足背。

  姚晴見他體格怪異,甚是吃驚,忽聽陸漸在她耳邊低聲道:「當心,他們都是劫奴。」姚晴心往下沉,目光再轉,地上躺了一具屍體,攔腰折斷,血流滿地。血泊中立著兩個男子,一人約莫六旬,鬚髮花白,料來便是汪直;另一人卻是華服少年,身子瘦小,兩眼死死盯著陸漸,麵皮由白變紅,由紅變青。

  「倉兵衛!」陸漸嘆了一口氣,「果真是你,你什麼時候來的中土?」華服少年不是別人,正是做過陸漸僕人的倭國少年,鵜左倉兵衛。

  倉兵衛生平最大的恥辱便是做了陸漸的僕人,近日他風頭漸長,旁人均以「先生」稱呼,忽聽陸漸叫出名號,屈辱湧上心頭,將手一揮,喝道:「將男子殺了,女子任由處置。」

  螃蟹怪咧嘴一笑,左臂呼地揮出。姚晴已然布下「孽因子」,見狀運起神通,誰想那藤蔓才生數寸,即化飛灰。姚晴心叫不好,深知自己神通未復,不能將「化生」運用自如,無奈之下,攙著陸漸向後縱出。

  螃蟹怪左臂掃空,劈中地面,竟如巨斧大犁,穿土破石,留下老大一個凹槽。姚晴驚魂未定,忽又覺身後風起,心知定是鼠大聖從後偷襲,急忙回掌掃出。

  鼠大聖身法詭異,偏又膽小如鼠,這一下志在騷擾,眼見姚晴回攻,急忙縮身退回,躥到樑上爬來爬去,桀桀怪笑,擾人心神。螃蟹怪卻仗著一雙如鋼似鐵的怪臂,橫砍豎劈,攪得滿室狂風大作。姚晴不敢硬當,步步後退,又要防備鼠大聖的偷襲,顧此失彼,大感狼狽。兜了數轉,忽被逼到牆角,耳聽鼠大聖尖聲怪笑,前方的螃蟹怪手臂高舉,重重向下劈落。

  姚晴銀牙一咬,放開陸漸,力貫雙臂。陸漸見她硬擋,心頭一急,斜刺里伸出左手,捺著螃蟹怪的手腕,輕輕一撥。這一撥看似輕描淡寫,實則暗合「天劫馭兵法」。螃蟹怪不由手臂偏出,砰地擊穿牆壁。姚晴見他手臂陷在牆中,一時無法拔出,趁機出指,戳他「膻中」穴,孰料如中鋼板,手指一陣劇痛。

  姚晴忍痛縮手,螃蟹怪形若無事地拔出手來,轉過身子,眼裡凶光迸出。姚晴心中吃驚:「這人是鐵打的不成?」轉念間,扶著陸漸斜奔數步,微微喘氣,忽聽陸漸在耳邊低聲說道:「阿晴,這人我來對付,你留心汪直。」

  姚晴一呆,見他神情堅毅,哪裡還似病人?不覺心念電轉,點頭道:「千萬當心。」放開陸漸,退後幾步,默默運轉真氣,力圖回復神通。

  陸漸轉過身子,倚著木柱慢慢站直,眼見螃蟹怪要追姚晴,揚聲叫道:「螃蟹怪,你敢不敢和我一決勝負?」

  螃蟹怪應聲掉頭,看他片刻,哈哈大笑。陸漸道:「你笑什麼?不敢跟我打麼?」螃蟹怪冷冷道:「看你嬌怯怯的,別說挨我一下,就是一陣風也可將你吹走了……他媽的,鼠大聖,再學老子,我扒了你的老鼠皮。」


  原來他說一句,房樑上的鼠大聖便跟著學一句,可到了最後兩句,忽又變做:「他媽的,螃蟹怪,再學老子,我剝了你的螃蟹殼。」這人鼠頭鼠腦,卻半點也不肯吃虧。

  螃蟹怪暴跳如雷,他身如鋼鐵,臂力驚人,騰挪縱躍卻非所長,鼠大聖藏在樑上,叫他無法可施。鼠大聖得意之極,在樑上跳來跳去,笑個不停。

  陸漸皺了皺眉,忽道:「原來你這人只會動嘴,不敢動手?」螃蟹怪拿鼠大聖無法,一腔怒氣正好發在他身上,臉上橫肉亂顫,厲聲叫道:「也好,我先將你砸成肉泥,再捉住那小娘皮玩個痛快。」左臂一揮,向陸漸呼地掃來。

  陸漸運用「定脈」之法,將散亂劫力匯聚在雙手,眼見螃蟹怪掃來,雙手迎上,輕飄飄地抱住那條巨臂,運轉「天劫馭兵法」,一挑一送,螃蟹怪手臂頓熱,不由自主向上一跳,堪堪掠過陸漸額角。

  螃蟹怪不明所以,呆了呆,大吼一聲,右臂縱向劈落,陸漸仍以「天劫馭兵法」應對,雙手變挑為捺。螃蟹怪右臂陡沉,砰地砸中陸漸身側地面,石屑四濺,泥土翻飛。

  螃蟹怪撓了撓頭,大呼邪門,鼠大聖也停了嬉戲,瞪眼仔細察看。螃蟹怪一咬牙,雙手齊出,心中發狠:「你動我右手,老子左手劈你,你動我左手,老子右手劈你,總之將你劈成兩半。」

  陸漸不動聲色,觀其來勢,雙手忽如分花拂柳,左手拂他右手,右手拂他左手,螃蟹怪一雙手臂當空交擊,發出「噗」的一聲悶響,饒他雙臂似鐵,仍覺痛徹骨髓,啊呀大叫一聲,後跳三尺,瞪著陸漸道:「你……你會邪法?」

  鼠大聖也叫道:「你……你會邪法?」叫完一陣怪笑。螃蟹怪的臉色青了又紅,眼中凶光閃爍。他練成這「千鈞螯」以來,罕逢敵手,方才三合劈了毛海峰,此時卻莫名其妙地連受挫折,這一口氣無法下咽,罵道:「我就不信邪。」雙臂狂舞亂劈,撲向陸漸。

  陸漸手上勁力極弱,能夠抵禦螃蟹怪的鐵臂,全憑「天劫馭兵法」。可是只憑劫力,缺少本力,到底不是長久之計,好比一發懸千鈞之石、一葉負萬斛之糧,稍有不慎,螃蟹怪的勁力傳到身上,以陸漸之弱,有死無生。螃蟹怪風魔也似一輪亂劈,陸漸出手也隨之變快,體力流逝加快,漸至於眼前暈眩,雙腿發軟。

  倉兵衛冷眼旁觀,看出其中關竅,突然大聲叫道:「螃蟹怪,你將柱子劈斷,他一定不能站穩。」螃蟹怪應聲轉到陸漸身後,手若大斧長戟,欲要劈斷木柱。陸漸不容他得逞,螃蟹怪一轉,他亦隨之挪步,揮動雙手,又將來勢化解。

  螃蟹怪一劈不成,又繞至陸漸身後,陸漸被他牽制,只得以柱子為軸,不住轉圓,不讓他尋機折柱。這麼一來,他的體力消耗更劇,不多時兩眼發黑,雙耳嗡嗡鳴響。

  倉兵衛心中得意,哈哈大笑,笑聲未絕,忽見姚晴眼中寒光射來。倉兵衛一驚,忽覺足下微動,兩根藤蔓破地而出,將他雙腳纏住。倉兵衛忽遇怪事,駭極大呼,忽見姚晴縱身掠來,當即拔出長刀,迎面劈出。姚晴輕輕閃身讓過,一掌劈中他的左肩。倉兵衛吃痛,悶哼一聲,長刀落地。


  姚晴見他支使兩大劫奴,想來必是劫主,誰料倉兵衛如此不濟,一招便被震落長刀。她心中訝異,出指點中他的「至陽」穴。汪直大喜過望,轉身要跑;姚晴欲要追趕,忽聽陸漸悶哼一聲,轉眼望去,陸漸臉色慘灰,哇地吐出一口鮮血。

  姚晴驚駭欲絕,喝道:「住手!」挑起長刀,擱上倉兵衛脖子。螃蟹怪雙螯高舉,本想一鼓作氣結果陸漸,應聲一瞧,倉兵衛被刀架了脖子,當下不驚反喜,嘻嘻笑道:「好啊,小鬼頭仗著主子的勢,一路上對老子呼呼喝喝,很得意麼?這一下,看你怎麼活命?」

  姚晴厲聲道:「你不怕我殺了他?」螃蟹怪未答,鼠大聖咭咭怪笑:「你殺了他也沒用,他的主人又不是我們的主人。」姚晴臉色一變,舉刀喝道:「誰跟你們說笑,我真的殺他了。」話音未落,身後有人陰惻惻說道:「你且試一試。」

  那聲音如在耳畔,姚晴大吃一驚,揮刀橫掃,忽覺刀鋒一緊,已被來人箝住。刀柄忽變熾熱,姚晴手掌灼痛,慌忙放開長刀,橫掠數尺,回頭一瞧,失聲叫道:「寧不空?!」

  寧不空神情蕭索,身著月白單衣,手拄一根拐杖,右手食、中二指箝著刀鋒,刀身暗紅,如蓄火焰。他忽地掉轉刀身,貼著倉兵衛的身子饒了一匝,藤蔓節節寸斷。他這一下輕描淡寫,看似渾不費力,可只要明白「化生」的厲害,就知道其中的難處。孽緣藤斷而復生,絕無一刀切斷的道理,寧不空輕易斬絕,必是破了藤中的真氣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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