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萍蹤麗影(4)
第91章 萍蹤麗影(4)
谷萍兒眼珠一轉,笑道:「我去去就來。」轉身入了棧內,半晌才出,又餵谷縝進食。谷縝正覺奇怪,忽見沈秀等人所要的酒菜端了上來,想是路途困頓,腹內飢餓,一時只聽稀里呼啦飲食之聲。
吃不多時,忽聽一人皺眉按腹,低聲呻吟。周祖謨道:「老錢,你怎麼了……」話未說完,便覺一股濁氣在腹內遊走,周祖謨急運內勁彈壓,誰知越壓越痛,轉眼一瞧,同桌之人無不蹙眉抿嘴,神色怪異。忽地有人起身叫道:「夥計,茅房何在?」夥計一愣,指明方位,剎那間,數道人影破空而出,沈秀雖然瘸了一足,仍是翩若寒鴉,矯若水蛇,一瘸一拐搶在眾人之前,扎入茅房,「砰」的一聲將門關上。
眾人氣急敗壞,可又不敢與首領爭先,有的急往棧外覓地方便,內功稍差的屎尿齊滾,當場不恭起來。客棧內臭氣熏天,眾食客食慾大減,紛紛叫罵不已。這些人雖然都是蠻橫之輩,此時忙於內務,耳聽罵聲,也無暇理會。
谷縝瞧得心動,忽笑道:「是『五穀通明散』?」谷萍兒點頭微笑。谷縝道:「用了多少?」谷萍兒道:「半瓶!」谷縝倒抽一口涼氣,失聲道:「好丫頭,真有你的。」
「五穀通明散」本是東島秘藥,服食者非得瀉足三日三夜,將體內的五穀濁氣瀉盡,而後吞津服氣,飽填以先天真元,從而達到辟穀養氣的境界。說來本是良藥,只是藥性稍嫌霸道,服食分量太多,又無相應內功輔佐,勢必大瀉特瀉,直至渾身虛脫。
客棧里齷齪不堪,白湘瑤好潔,露出幾分嫌惡,向掌柜要了兩間上房,自去歇息。谷縝與兩名東島弟子同處一室,谷縝有意不叫二人安生,一會兒嚷著方便,一會兒又要水喝,折騰得兩名弟子叫苦不迭,後來索性再不管他,大被捂頭,只顧睡覺。
谷縝自覺無趣,蜷在床上睡了一陣,忽覺有人解開手腳束縛,他渾渾噩噩,不及睜眼,脫口便道:「妙妙?」張眼一瞧,谷萍兒神色淒楚,呆呆望著自己。
谷縝心中失望,嘆道:「是你?」谷萍兒幾乎流下淚來,別過頭去,忍了半晌,才恨恨道:「你……你做夢也想著她?」谷縝沉默不語。谷萍兒又道:「可她只知道打你罵你,卻不會來救你。」忽見谷縝雙目瞪圓,額上青筋暴出,心知自己說中了他心底的痛處,不覺緘口,默默解開「玉蛟筋」。谷縝也不做聲,轉眼望去,兩名弟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。谷萍兒嘆道:「我點了他們的穴道。」
谷縝點點頭,步出門外,谷萍兒跟隨在後,懷裡抱著的波斯貓,也是她設法從母親那兒偷來的。白湘瑤人雖多詐,卻無武功,谷萍兒明里不好違背她,暗裡使些手腳卻也不難。
谷縝出了客棧,走了一程,見谷萍兒始終跟著,不由皺眉道:「你跟著我做什麼?」谷萍兒偷瞧他一眼,低聲說道:「我放了你,回去必受責罰。」谷縝見她神情淒婉,心中又氣又憐,哼了一聲,方要舉步,忽見銀光閃動,施妙妙從天飄落,美目晶瑩閃亮,盯著二人十分驚疑。
對視半晌,施妙妙緩緩道:「你們上哪兒去?」谷縝笑道:「哪兒去不得?」施妙妙皺了皺眉,澀聲道:「谷縝,你真想躲躲藏藏過一輩子?」谷縝笑道:「你要捉我回去?」施妙妙望著谷縝,依稀由那眉眼笑容,想見往日的種種溫存,人雖如是,情已非昨,想到這兒,咬牙道:「不錯,有我在,你休想跨出半步。」
谷萍兒微微色變,谷縝卻笑了笑,大聲道:「一。」舉起右腳,大大跨出一步。
「叮!」金芒藍電相交,跌在谷縝腳前,卻是一枚銀鱗、一枚尖錐。谷縝望著銀鱗,怔怔出神,忽聽施妙妙顫聲道:「萍兒,你別逼我用『千鱗』,你的『無相錐』只有三分火候,敵不過我的。」
谷萍兒咬了咬嘴唇,大聲道:「敵不過又怎樣,總之……你要傷他,就先殺我……」施妙妙呆呆望她,心生異樣,怔怔說道:「萍兒,你忘了麼?他當年怎麼害你……」谷萍兒捂耳道:「我不聽,我不聽。」施妙妙幽幽說道:「萍兒,你定是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住了。」
谷萍兒兩眼一閉,流下兩行淚水,施妙妙也覺鼻酸,忽聽谷縝說道:「施妙妙,你真要殺我?」施妙妙咬了咬牙,澀聲道:「你不逃走,我便饒你。」谷縝哈哈大笑,又跨一步,施妙妙怒道:「壞東西,你不要命了?」谷縝一笑,再跨一步。施妙妙盯著谷縝,心跳如雷,只覺谷縝武功雖低,壓迫之力尤勝絕代高手,不自禁攥住一隻銀鯉,秀目瞪圓,厲聲道:「你再進一步,我真不客氣了。」
谷縝深知施妙妙如箭在弦,再若侵逼,她勢必出手。想到這裡,他不覺心灰意冷,心想:「我一心洗脫冤情,還不是為了這隻傻魚兒?若不然,我何不遠涉九譯絕域,終生不返中土?我是寧可死了,也不願她恨我怨我,可她偏偏如此絕情,也罷,我教你親手殺我,讓你後悔一輩子……」想著微微咬牙,第三步便要跨出,忽覺腰間一麻,這一步再也跨不出去,只聽谷萍兒嘻嘻笑道:「妙妙姐,你的『千鱗』固然厲害,這徒手功夫卻不知如何?萍兒倒想討教幾招。」施妙妙見谷萍兒制住谷縝,暗暗鬆了一口氣,皺眉問道:「若我勝了呢?」谷萍兒道:「你勝了,我們乖乖回去,我勝了,你須得放了哥哥。」
施妙妙只覺酸氣沖鼻,眼淚幾乎奪眶而出,心道:「萍兒你也來氣我。我又何嘗不想放他?若我死了,就能洗刷他的罪孽,我……我寧可死了的好。」想到這兒,她沉默時許,說道,「好,我不用『千鱗』。」
谷萍兒道:「我也不用『無相錐』。」從腰間取出一個鹿皮囊,丟在一邊,又將谷縝扶到一邊坐下,將波斯貓放在他膝上,深深看他一眼,徐徐起身,轉眼望去。施妙妙已將竹籃擱在一邊,悄然佇立。
谷萍兒輕喝一聲,使出「千浪千迭手」,雙手如波浪起伏,揮灑而出,施妙妙不敢大意,應以本門「指南拳」。
「千浪千迭手」招式幻妙,講究心勁相迭,雙手看似各自攻敵,實則互相牽引激發。比方說左手出招,招式才出,右手勁力已然迭加其上,右手勁力方出,左手又生新勁,故而勁力相迭,相生不窮,練到絕頂處,直如驚濤千迭,後勁無窮。
「指南拳」卻不同,直來直去,鮮有機巧,但拳隨身轉,招招不離對手周身五處要穴,攻敵所必救,有如磁針指南一般。
谷萍兒雖得穀神通親授武技,可是火候未足,施妙妙自幼習武,「北極天磁功」已有相當根底,出手勁與意會,意與神合。谷萍兒連變五六種絕學,離奇變幻,固然叫人目不暇接,施妙妙只以一路「指南拳」應對,卻始終不落下風。鬥了七十餘招,施妙妙出手神完氣足,谷萍兒卻顯出修為不足的弊端,嬌喘微微,香汗淋漓。施妙妙不忍逼她太甚,揚聲道:「萍兒,你認輸吧。」
谷萍兒咯咯一笑,跳開數尺笑道:「妙妙姐,你好狠心,非贏我不可嗎?」施妙妙苦笑道:「那麼你呢,又何苦定要幫他?」谷萍兒輕哼一聲,將手一招,看似將要拍出,袖中忽地光芒一閃,射出點點寒星。
谷萍兒自知比拼暗器,絕非『千鱗』之敵,故而以比拼徒手功夫為名,騙得施妙妙放下銀鯉,她卻偷偷藏了幾枚無相錐,斗到緊要關頭突然發難。這一招十分陰毒,如非強仇大恨不能施為。谷萍兒也是愛極生妒,又百計周護谷縝,狠起心腸,欲置施妙妙於死地,至於以後谷縝如何怨怪,那也顧不得了。
說時遲,那時快,眼看暗器得手,施妙妙身形忽轉,身披銀綃褪到手心,輕輕一揮,幾點寒星悄然隱沒。施妙妙又將銀綃一展,幾枚鋼錐貼在綃上,藍汪汪的精芒逼人。
這銀綃叫做「軟金紗」,本是千鱗一脈自古相傳的寶物,織紗的絲線並非蠶絲綿線,而是由一種奇特精金中抽煉而出,織成後刀槍莫入,只需貫注「北極天磁功」,便能生出莫大磁力,專收各種微小暗器。
「軟金紗」施妙妙極少運用,谷萍兒只有耳聞,突然遇上,大感錯愕。施妙妙見她用出這等毒招,心中氣惱,方要出口斥罵,忽見谷萍兒臉色發白,口唇顫抖,哇的一聲大哭起來。施妙妙見她哭得真切,也被牽動柔腸,不覺恨意煙消,憐意大起,抖落鋼錐,上前撫著她背,柔聲道:「萍兒,姐姐知道你心軟,以德報怨,可他罪孽太深……」說著傷感不勝,正想扶起谷萍兒,不料腰脅一麻,身子忽地僵直,施妙妙吃了一驚,卻見谷萍兒抬起頭來,臉上淚珠宛然,笑嘻嘻說道:「我就知道,妙妙姐你心腸最好,也最好騙。」施妙妙怒道:「你……你裝哭?」
谷萍兒冷笑道:「為救哥哥,我什麼也肯做,我且守著你,待哥哥去遠了再放你。」施妙妙望她神情,忽地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:這谷萍兒對谷縝的情感,分明超過了兄妹之情,成了別樣情愫。
念頭一起,施妙妙出了一身冷汗,忙將這念頭按捺下去。然而越是克制,這念頭越發強烈,她細細回想,這一路走來,谷萍兒眉梢眼角,無不流露出對谷縝的愛慕之情,只是自己囿於兄妹倫理,縱然覺察,也不願深思。
她越想越驚,瞪著谷萍兒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谷萍兒笑道:「我怎麼?好了,我先放了哥哥,再與你說話兒。」將施妙妙挾起,縱回安置谷縝的地方,這一瞧,谷萍兒忽地失聲驚呼。施妙妙應聲望去,只見地上空空,谷縝也好,粉獅子也罷,均已失去了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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