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言情小說> 滄海(全集)> 第88章 萍蹤麗影(1)

第88章 萍蹤麗影(1)

  第88章 萍蹤麗影(1)

  

  雲松吐藹,怪石餐霞,一陣鳴泉漱石,落在谷縝耳中,聲如古箏揚琴。他張眼望去,一股溫熱水汽撲面而來,谷縝眼中發酸,合眼片刻,才又睜開,忽見不遠處坐落一眼溫泉,素氣雲浮,蒼煙縈繞。

  一名黑衣女子坐在泉邊,懷抱一隻波斯貓,秀髮高聳,挽成海螺形狀,面上籠了一抹青紗,瞳子烏亮有神,流盼間媚態橫生。

  谷縝哼了一聲,鼓腮閉眼。蒙面女子忽地咯咯笑道:「你不奇怪嗎?」谷縝道:「不奇怪。」蒙面女眼珠一轉,又說:「人家救你性命,你也不謝一聲?」谷縝冷冷道:「不謝。」

  蒙面女輕哼一聲,說道:「你這人呀,什麼時候學會聽話了?」谷縝道:「我本就聽話,你不知道嗎?」蒙面女笑道:「你谷少爺聽話,這世上就沒有不聽話的人了。」谷縝道:「你說的是。」蒙面女說一句,他應一句,不冷不熱,不咸不淡。蒙面女老大沒趣,嘆道:「我知道,你心裡怨恨我。」谷縝哼了一聲,卻不做聲。

  蒙面女目光一閃,側身向著溫泉,削肩微聳,初時無聲無息,漸至於嚶嚶出聲。谷縝聽到哭聲,心頭一軟,嘆道:「有什麼好哭的?落到你手裡,我他娘的才該大哭特哭呢!」

  蒙面女轉過身來,氣呼呼叫道:「誰哭啦,誰哭啦……」面紗卻被淚水浸濕,貼著臉龐,凸現出豐頰尖頜,櫻口翹鼻。谷縝打量一陣,笑道:「谷萍兒,你戴這勞什子做什麼?你的醜樣我又不是沒見過。」

  蒙面女臉一紅,白他一眼,掀去青紗,露出一張甜美可人的瓜子臉兒。谷縝點頭道:「人是好看了一些,站起來給我瞧瞧。」谷萍兒應聲站起,谷縝笑道,「人也長高了,就不知心變沒變,是不是還是那樣惡毒。」

  谷萍兒原本滿心歡喜,聽到最後一句,雙眼又是一紅,谷縝不耐道:「哭就免了,我這穴道你解不解,不要以為你武功強了,就敢欺負為兄!」

  谷萍兒不覺莞爾,走上前來,挨著谷縝坐下,柔聲道:「我哪敢欺負你?我只是害怕。」谷縝道:「怕什麼?」谷萍兒將頭靠在他肩上,幽幽說道:「我怕解了穴道,你就會離我而去,若不解穴,你是委屈一些,我卻能時時看著你,聽你說話。」

  「狗屁不通!」谷縝怒道,「若不解穴,我從今日起不睜眼睛,也不跟你說話。」當即賭氣閉眼,一言不發。

  谷萍兒面露悵然,呆了一會兒,輕哼道:「好呀,不說就不說!」她站起身來,走到溫泉邊放下那隻貓兒,思索一會兒,忽又軟語笑道,「人家背你來,流了好多汗,身子黏黏的,洗一洗才好。」

  谷縝心中咯噔一下:「這小妖精裝傻喬痴,終於現出原形了。」欲說不好,卻恨事先放出大話,但聽窸窸窣窣的寬衣之聲,不多時,便聽谷萍兒笑道:「好哥哥,你何不睜大了眼,這樣眯著偷看,很是不對!」谷縝明知她故意誣陷,可這少女笑聲嬌媚,字字勾魂,不覺心頭一癢,暗罵「放屁」。


  忽又聽谷萍兒笑道:「好哥哥,你一貫敢作敢為,無法無天,怎麼突然變成了道學先生?說起來,萍兒的身子你又不是沒瞧過?那天……那天你喝醉了酒,放肆得很呢,萍兒心裡又害怕,又歡喜……」

  谷縝聽到這話,一股怒氣直衝胸臆,衝口叫道:「胡說八道……」

  「哎呀!」谷萍兒笑道,「你到底說話了!」谷縝心頭大恨:「只怪我太在意此事,到底被這丫頭賺了。」忽聽谷萍兒又笑:「好哥哥,我還能讓你睜眼,你信不信?」谷縝道:「放白湘瑤的屁。」

  白湘瑤是谷萍兒的生母,也是谷縝的繼母,谷縝故有此罵。谷萍兒卻不著惱,哧哧輕笑,忽聽一聲水響,料是沉入水中,溫泉水滑,谷萍兒肌膚嬌嫩,登時呻吟起來。她天生媚骨,又得母親調教,隨著年紀見長,漸成一代尤物。谷縝縱然定力了得,也被擾得心煩意亂,忍不住說:「你這小鬼,好的不學,偏學你媽勾引男人。」

  谷萍兒笑道:「人家學媚術又怎麼了?這世上,我只勾引你一個,別的男人麼,我睬也不睬……」谷縝喝也不是,罵也不是,但凡男子,多少有些虛榮,谷縝也莫能外,明知這話乖戾不常,聽在耳中卻有三分受用。正默然,忽聽谷萍兒一聲尖叫,似乎受了極大恐怖。

  谷縝心神一震,不禁張眼望去,忽見谷萍兒懷抱貓兒,坐在泉邊笑嘻嘻地望著自己,衣衫嚴整未脫,只赤了一雙腳,露出白嫩小腿,輕輕踢水嬉戲。

  「上當了。」谷縝羞怒難當,不由得怒目而視。

  「好哥哥。」谷萍兒嘻嘻笑道,「我知道你打心底里疼我愛我,只怕我遇上危險,對不對?」谷縝呸道:「對白湘瑤個蹶子。」

  谷萍兒不以為意,笑了笑,取手巾抹淨纖足,穿上繡鞋,走上前打量谷縝一陣,忽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。谷縝穴道被制,躲閃不開,怒道:「你做什麼?」谷萍兒笑道:「人家喜歡你呀!」

  谷縝道:「抹我一臉口水,也叫喜歡?」谷萍兒收斂笑容,側身坐下,淡淡說道:「你還不是抹了妙妙姐一臉口水,難道你就不喜歡她?」谷縝道:「她和你不同。」谷萍兒眼圈兒一紅,大聲叫道:「哪兒不同了,我又哪兒比不上她?」

  谷縝道:「你是我妹子,她不是,再說她也不會誣衊陷害我。」谷萍兒盯著他,眼裡露出一絲淒楚,良久嘆道:「那一天,我見你和她躲在礁石後面,你抱著她,親她的臉……」

  谷縝接口道:「這與你有什麼關係?」谷萍兒悽然一笑,望著溫泉上空變幻莫測的水汽,幽幽嘆道:「若沒見也就罷了,可我偏偏看見了,那時間,我的心裡難受極了,恨不得把心也掏出來。我後來就想,無論如何,我也不做你的妹子了,我要做你的妻子,讓你一輩子親我抱我……」

  谷縝冷笑道:「所以你就陷害我?」谷萍兒微微一笑,說道:「你想套我的話,我才不說,我說了,你就會沒命……」谷縝道:「你說不說與我有什麼相干?」谷萍兒道:「你能活到現在,實在僥倖得緊,在南京,徐海死了,你為什麼活著?在那戶農家,你本也活不了的……」


  谷縝恍然有悟,皺眉道:「莫非你……」谷萍兒接口道:「這是一個約定,我不說出真相,別人就不會殺你……」谷縝點頭道:「料是你說過了,若她殺我,你就向我爹告發她,是不是?」說罷微微苦笑,自語道,「若是這樣,我寧可被她殺了。」

  谷萍兒深深看他一眼,撫著懷裡貓兒,注視水汽,默默不語。谷縝又道:「既然被你威逼,不能親自殺我,那人便下了戰書,她知道以我的性子,必會前來徽州迎戰。接著她又放出風聲,將葉梵引來徽州,我逃出獄島,四尊中數葉梵最想抓我回去。以他的武功,我也萬無逃脫之理,如此一來,她不必動手,就能借葉梵之手將我捉回去……」谷縝一邊說話,一邊察言觀色,谷萍兒卻只是低頭撫弄貓兒,無嗔無笑,也不知她心中想些什麼,谷縝瞧不出端倪,忍不住嘆了口氣,說道:「萍兒,我待你怎麼樣?」

  谷萍兒側過身子,盯著谷縝笑道:「你呀,臉上兇巴巴的,心裡卻很疼愛我。小時候吃福柑,柑子少,小孩子又多,大家都搶著吃,你卻總把自己的那份兒讓給我;後來你回東島,見我左邊的耳墜磕壞了,就配了一枚絕好的給我;還有,那年我患了寒疾,要五種罕有的藥材,你不僅辛苦配藥,又聽說白狐皮能治這病,就去極北買來白狐皮袍給我……你對我的好,我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裡……」

  谷縝提起舊誼,是想動之以情,策反谷萍兒,不想谷萍兒說起往事,竟惹得他思緒萬千,沉默半晌,忽道:「萍兒,你跟白湘瑤不同,我雖恨她,卻把你當親妹子……」谷萍兒秀眉微皺,別過頭去,冷冷道:「你這麼說,我不歡喜……」谷縝道:「你不歡喜也沒法子,我今生若要娶妻,也只會娶妙妙一個。」

  谷萍兒轉眼望來,淚盈雙目,身子微微發抖,顫聲說:「就算有了那事,你也要娶她?」谷縝道:「大不了,我不娶她,也不娶你,孤孤單單過一輩子。」谷萍兒恨恨道:「你可真狠心。」谷縝道: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
  谷萍兒想了想,冷冷說:「若是妙妙姐死了呢?」谷縝心一沉,厲聲道:「萍兒你瘋了?」谷萍兒搖頭道:「你放心,我不會殺她,但別人要殺她,我可一點兒法子也沒有。」

  谷縝道:「誰要殺她?」谷萍兒道:「要殺她的人多了,什麼風君侯啊,雷帝子啊,天算啊,地母啊,就算沒有人禍,也有天災,要麼坐船的時候,不小心掉進海里淹死;睡覺的時候,不小心失火把自己燒死;上山的時候,運氣不好,被毒蛇咬死;這種種死法,誰又猜得到呢?」她神色淡漠,說得雖是可怖可懼之事,卻如閒談便道一般。

  谷縝看她半晌,忽地哈哈大笑,點頭道:「好,不愧是白湘瑤的女兒。」谷萍兒瞧他一眼,嘆道:「你心裡怨恨我麼?我早想好了,若不能教你疼我愛我,就索性教你恨我怨我,總而言之,要你一輩子都記得我,做夢也忘不掉。」

  谷縝啐了一口,冷冷道:「你若不是我妹子,這泡口水一定吐在你臉上。」谷萍兒側著半片嬌靨,微微笑道:「你親親我就成,吐就免啦!」谷縝瞪了她半晌,忽而笑道:「傻丫頭,你點了我穴道,我又怎麼親你?」


  谷萍兒歪頭瞧他片刻,笑道:「我知道的,你臉上笑嘻嘻的,心裡就在打壞主意。可你卻不知道,這三年裡我武功好了很多,一根指頭也能將你打倒。」說著伸指在他額上戳了戳,又親了谷縝一口,這才戀戀不捨,解開他的穴道。

  谷縝起身瞧瞧四周,尋一塊石頭坐下,笑道:「萍兒,你當年的武功還不如我,忽忽兩年,怎麼就成了高手?」谷萍兒道:「我也不愛練武,可這兩年,我為了練武,吃了許多的苦……」谷縝道:「幹嗎要吃苦呀?大伙兒武功一般多好,你這樣恃強凌弱,太不公平。」

  谷萍兒淒涼一笑,嘆道:「你信也罷,不信也罷,我苦練武功,全是為了去獄島救你……」谷縝見她眉眼漸紅,心中憐意大生,隨即又提醒自己,這女子有乃母之風,掩袖工讒,擅長做戲,如果就此心軟,那麼大勢去矣,於是笑道:「如此說來,我豈不是大有功勞?」谷萍兒看他一眼,嘆道:「我就知道,你不會信的。」

  「先不說這個。」谷縝頓了頓,「現在我落到你手裡,你要怎麼對我?」谷萍兒道:「你在中原已經不能立足,我們不妨遁入南海蠻荒,遠涉九譯絕域,你說好不好?」她注視谷縝,神色極是期盼。

  「不好!」谷縝輕輕搖頭,「我若走了,豈不便宜了陷害我的孫子?」谷萍兒道:「你若不走,要麼死路一條,要麼又被關回獄島。」谷縝道:「事關白湘瑤,你兩面為難,不肯說出真相,我也不怪你。但我要洗刷冤屈,你又何必攔我?這樣吧,你我賭鬥一場如何?」谷萍兒道:「賭鬥什麼?」

  谷縝道:「咱們來比武,我勝了,你容我去捉汪直;你勝了,我隨你去九譯絕域。」谷萍兒一怔,心頭湧起一股狂喜,拍手笑道:「哎呀,你說真的?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絕無戲言。」谷萍兒想了想,搖頭說:「你定有詭計,若比武功,你非輸不可。」谷縝笑道:「我有什麼詭計?」谷萍兒一笑,後退兩步,擺個拳架道:「好啊,你來。」

  谷縝卻不動彈,淡淡笑道:「萍兒,你我出身武學世家,倘若拳來腳去,刀來劍往,豈不成了當街賣藝的笨伯,白白丟了祖宗的臉面?」谷萍兒笑道:「爹爹常說,學武之人,第一流者,勝在胸襟氣度;第二流者,勝在內功真氣;最末一流才比拳腳招式。難道說你要和我比胸襟氣度?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胸襟氣度,想比也不知如何比法,我們還是比第二流,內功真氣。」谷萍兒聽了,咯咯咯笑彎了腰,谷縝道:「你笑什麼?」

  谷萍兒好容易忍住笑,說道:「若說比划拳腳,我還有幾分相信。但說到內功真氣,卻是好笑得很。你從小就是個猴兒性子,讓你打坐練功比登天還難,爹爹為此打了你無數次,你卻總有歪理,說什麼『武功只是小道,諸葛亮也不會武功,照樣帶兵打勝仗。你這個東島之王,不見得比諸葛亮還厲害吧?』氣得爹爹當場給了你一巴掌,打得你臉都腫了。」


  谷縝被她說起幼時糗事,下意識摸了摸臉,苦笑道:「那些事兒還說它幹嗎?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獄島地牢又小又窄,使不開拳腳,但卻可練內功,兩年來我日日打坐,或許也不輸於你。」谷萍兒望著他將信將疑:「那怎麼個比法?」

  谷縝道:「內功比拼,至為兇險,咱們兄妹之間,何苦生死相搏?當然還是文比。」谷萍兒點頭道:「比內勁碎石,還是摘葉飛花?」谷縝心中驚疑:「這小妮子吃了什麼速成的靈藥,若不然,怎麼三年光陰就能內勁碎石、摘葉飛花?」心中如此想,臉上卻若無其事,笑嘻嘻說道:「那些太尋常,咱們比泡溫泉如何?」

  「泡溫泉?」谷萍兒面露疑惑,心想內勁碎石、摘葉飛花尋常,難道你這泡溫泉的主意就不尋常了?

  谷縝瞧出她的疑惑,笑道:「這個泡並非沐浴,而是將全身浸入熱水,不得露頭換氣,誰泡的時間更長,誰就能勝出。」谷萍兒雙頰微紅,咬了咬唇,輕聲道:「你這個主意……可不老實。」

  谷縝心知她是說自己想趁機看她沐浴,當下也不辯駁,只是笑笑,取來一根樹枝插在地上,在樹枝四周刻上時辰,說道:「這根樹枝做日晷計算時辰,如今是卯時一刻,誰先下水?」谷萍兒心想:「若我先下水,難保他不趁機搗鬼,拿走我的衣服;若他先下水,我在上面,先瞧他是否真有高明內功,若是內功平平,我點了他穴道再下去;若是當真內功高明,我也好做防備。」心念數轉,笑道:「你先下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
📢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:點擊訪問思兔閱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