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黃雀在後(4)
第87章 黃雀在後(4)
這些都是女孩兒頂有興趣的勾當,三名男子聽得不耐,連聲催促。三女心知若是回去,見了葉梵,再無議論此事的機會,於是充耳不聞,圍著谷縝不住詢問。趙武只怕遲了受罰,屢催無果,忍不住推了谷縝一把,誰料谷縝應手而倒,大聲呻吟起來。
三女又驚又怒,唧唧喳喳叫罵:「你這人好狠毒?」「良心都被狗吃了嗎?」「出手也不知輕重,是蠻牛還是野豬……」趙武大為光火,自忖並未用力,難不成這幾日武功大進,勁由心生,傷了此人?想著目視雙手,亦憂亦喜。其他二男見狀,忙作壁上觀,要知四男四女終年同行,暗生情愫,爭風吃醋也是等閒,忽見趙武大失芳心,旁觀之餘又覺快意。
三女罵了幾聲,見谷縝口吐白沫,在地上翻來滾去,只一滾,滾到綠衣女子腳下。綠衣女大動柔腸,忍不住俯身去扶,說道:「怎麼……」話沒說完,後心一痛,頸項生寒。谷縝翻身躍起,一手扣住她背心要穴,一手把著明晃晃的匕首,勒住她的脖子。
其他五人目定口呆,綠衣女驚怒道:「你沒受傷?」谷縝笑道:「好姐姐,捉不了我,你大不了挨頓臭罵,我被你捉住,可就死路一條了。」脅著她步步後退,高聲叫道,「各位留步。」不料五人雙目噴火,一步不讓,錢嘉忽道:「你這廝打錯了算盤,她不過是主人的婢子,死了又有什麼打緊,你有膽便殺了她,我自有手段讓你生死兩難。」
谷縝瞧了瞧眾人,又看了看懷中女子,沉思一會兒,嘆氣道:「說笑了,我跟和她沒仇,幹嗎殺她?」鬆手將那綠衣女放開,女子一番好心,反遭惡報,一得自由,反手就是一肘,頂得谷縝跌倒在地。
趙武目射寒光,揚聲道:「主人說了要打斷他的雙腳給寶船報仇。咱們索性順他的意思,打折這廝的雙腿,瞧他還弄不弄鬼!」其他五人均恨谷縝狡詐,紛紛點頭。
趙武跳上前去,舉起右腳,對準谷縝膝蓋狠狠踩下,還未踩實,眼角餘光所及,林中似有寒星閃動。他心頭一驚,慌忙收腳,不料寒星來得又多又急,趙武肩頭、大腿各是一痛,跟著麻癢入骨,接下來,他兩眼一黑,昏了過去。
眼看葉梵步步走來,陸漸不覺嗓子發乾,心子狂跳,忽地跨出一步,大聲叫道:「葉梵,你……你若要殺,就先殺我,我求你放過阿晴。」姚晴呸了一聲,怒道:「誰要你求他,死便死得有骨氣一些。」陸漸回頭瞧她一眼,眼角一酸,雙目不覺紅了。
葉梵笑道:「好一對同命鴛鴦,只殺一個,活著的豈不孤單?罷了,葉某好事做足。」腳下一撐,身形陡轉,呼的一掌拍了過來。陸漸使招「半獅人相」,蹲身出拳。二勁方交,葉梵的內勁忽向後縮。陸漸拳勁打空,只覺一股絕大吸力扯得他馬步虛浮,直向葉梵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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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梵左掌使「陷空力」,拖動陸漸身形,右掌蓄滿「滔天炁」,正擬送出,忽見姚晴口中念念有詞,雙手相合,齊按在地,一根藤蔓破土而出,向他小腿捲來。
葉梵心中冷笑,他已洞悉了「長生藤」的變化,藤蔓一旦沾身,立刻被他內息焚化,當下任其來纏,心神貫注掌上,立意先斃陸漸,再殺姚晴。
就在此時,一陣刺痛從小腿傳來,葉梵心道不妙,逆轉掌勢,向下一揮,刷地劈斷藤蔓,飄身向後縱出,立足未穩,痛癢自痛處直躥上來。
葉梵心頭一震,目光投向半截殘藤,那藤纏繞腿上,尖刺根根怒張,形如蛇牙,在日光下泛著淡淡金芒。
「蛇牙荊!」葉梵又驚又悔。他深知這荊刺的厲害,一聲叫罷,再不敢言,運功震斷藤蔓,將毒素逐分逼出。
陸漸踉蹌站定,還不知自己死裡逃生,忽聽姚晴顫聲說道:「快,快……」陸漸掉頭望去,見她面色蒼白,肌膚下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氣,嘴角的弧線忽而向上,忽而向下,說不出的扭曲詭異。
陸漸不勝駭異,上前問道:「快什麼?」姚晴口唇顫抖,費盡氣力吐出一聲:「快逃……」話音未落,鮮血奪口而出。
陸漸大驚失色,扭頭望去,谷縝蹤影也無,再瞧葉梵,僵如木偶,眼中厲芒閃爍,仿佛噬人猛獸。
陸漸的心頭微微一寒,雖不知葉梵何以不動,卻能感覺對手殺氣漸濃,他打了個寒噤,忽地背起姚晴,發足向前飛奔。
葉梵全力逼毒,不敢緊追,眼見對手遠遁,不由發出一聲長嘯。陸漸只覺嘯聲如在耳邊,心頭只有一個念頭:「快逃,快逃……」不知不覺使出「馬王相」,大金剛神力貫注腿上,不辨方向,亡命狂奔。
四面濃雲漸起,籠山蔽林,間有微風徐來,掀出一角蒼山。不多時,斜雨疏疏,裹著點點細煙,迷濛煙雨中,不時傳來歸鳥哀啼。
姚晴身子顫抖,越來越劇,陸漸心中焦慮,透過雨幕望去,道邊濃陰深處,似有檐角挺出,他大步趕上,只見一座荒廢神廟,塑像殘缺,匾額無蹤。
陸漸見識粗淺,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還是土地菩薩。所幸廟內乾爽,便將姚晴放在神龕前面,見她臉色泛青,呼吸已自十分微弱,陸漸連喚幾聲「阿晴」,她也始終閉目不醒。陸漸束手無策,又想起谷縝生死未卜,種種自責湧上心頭,抬起手來,重重打了自己兩個耳光,大聲罵道:「我沒用,我真沒用……」罵了兩句,忍不住落下淚來。
忽聽一聲嘆息,陸漸抹淚望去,姚晴慢慢張開雙眼,眸子暗淡了不少,可仍是黑白分明,宛如秋水剪成。
陸漸喜道:「阿晴,你醒了?」姚晴看他一眼,嘆道:「傻子,自古誰不會死,又有什麼好哭的?」陸漸一呆,說道:「阿晴,你別說不吉利的話,大家好端端的,哪兒有什麼死不死的……」
姚晴輕輕吐了口氣,嘆道:「《黑天書》有『黑天劫』……『周流六虛功』也有『八大天劫』……超越本身修為,強用神通,必遭反噬……我的『周流土勁』修為不足,強用第二變『蛇牙荊』,土勁反噬,怕是活不長了……」
這番話說得甚輕,卻字字如針,刺得陸漸心頭滴血,他呆了呆,如夢初醒,抱住姚晴,大聲叫道:「阿晴,你又騙我。」姚晴苦笑一下,搖頭道:「我是騙過你,這次……這次卻不騙……」說到這兒,眉毛輕顫,面上的青氣越來越濃。陸漸悲痛莫名,低頭攥拳,喉間發出陣陣嗚咽,牙齒咬破下唇,點點鮮血和淚流下,滴在磚上,黑沉如墨。
姚晴嘆道,「別哭了,陸漸,你摸我腰間,是否有個小囊……」陸漸伸手摸去,觸到一個小小錦囊,拉開看時,卻是魚和尚的舍利,不由詫道:「這不是在左飛卿那兒麼?」
「傻子!」姚晴的眼裡閃過一絲無奈,「我說的話,這世上只有你才會句句牢記、深信不疑的……你啊,傻乎乎的,谷縝又完蛋了,我這一去,你可怎麼辦呀……」說到這裡,她雙眼一闔,兩行淚水順著眼角流淌下來。
陸漸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慟,哭得跟淚人兒似的,邊哭邊說:「阿晴,你又騙我?從今往後,你說什麼,我都不信了……」
哭泣中,忽聽姚晴輕聲說道:「你扶我起來……」陸漸忍淚將她扶起,姚晴忽地在他耳邊低聲道:「我……我告訴你風、雷、地三部隱語,你記好了,將來破解畫像秘密,修成神功,一定要為我報仇……」
陸漸淚眼模糊,腦子裡亂鬨鬨一團,聽姚晴念了一遍,三句隱語也不過記得半句,忽覺懷中女子身子一震,低頭望去,姚晴正慢慢閉上眼睛。
陸漸並非第一次面對生死,魚和尚死時他難受極了,但與眼前相比,那時的悲痛就如滄海一粟,不及此時萬一。一時間,他只覺身子空空,血肉魂魄似也化去。可又不知怎的,居然流不出眼淚,原來悲傷之極,反而漠然,越是想哭,越難出聲,當痛哭充塞心胸,竟連眼淚也擠不出來一滴。
風雨如晦,一陣狂風吹來,將雨捲入廟裡。冷雨徹骨,叫他打了個冷噤,心中似有一個聲音大叫:「不成!阿晴不能死……她死了你還活什麼?她死了,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……」
陸漸想到這兒,放下姚晴,變化金剛法相,劫力化為內力,度入姚晴體內……「人相」「我相」「壽者相」「馬王相」「猴王相」「雀母相」「雄豬相」「神魚相」「半獅人相」……十六相變完,再變一輪。
起初,姚晴的體內動靜全無,就如死了一樣,但陸漸生性固執,絕望之餘,如瘋如狂,不斷向她的體內注入內力。隨他內力注入,過了一陣,忽覺姚晴身子裡湧起一股寒氣,從任脈起始,迂迴周行,抗拒入體的內力。陸漸雖不知這股真氣來自何處,但既有一絲真氣,便有一線生機,心下狂喜不勝,轉化內力,壓制那股陰寒之氣。
由「任脈」到「督脈」,由「奇經八脈」到「十二主脈」,兩般真氣逐脈爭鬥,陸漸的「大金剛神力」渾厚不絕,正是陰寒真氣的克星,寒氣漸被逼入死角,勢如毒蛇盤曲、抵死頑抗。
雨聲冷冷,光陰無聲。陸漸與那寒氣苦鬥,漸漸心力交瘁、疲乏欲死,空虛漫如潮水,湧上心頭,突然之間,眼前景物一變:無天無地,黑白交融,身前的姚晴消失了,唯有無涯虛空,橫亘眼前。
陸漸呆了呆,舉目望去,黑暗中,透過血色霧氣,三垣帝星發出微微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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