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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黃雀在後(2)

  第85章 黃雀在後(2)

  一陣風出了城外,谷縝勒住馬匹說:「陸漸,這一去,有兩件事,一好一壞,你先聽哪個?」姚晴冷冷道:「故弄玄虛。」陸漸道:「先聽好的!」谷縝笑道:「汪老鬼必在黃山,這是好事!」陸漸精神一振,說道:「壞事呢。」谷縝道:「壞事麼,那就是東島高手已至徽州。」陸漸吃了一驚,默然半晌道:「此話當真?」谷縝道:「八九不離十,如今之計,若要洗刷我的冤屈,就須在徽州逗留,若要保命,那就逃得越遠越好。」

  陸漸、姚晴對視幾眼,陸漸遲疑道:「若是逃了,你我又能活麼?」谷縝笑道:「多活幾天也說不定。」陸漸想了想,搖頭道:「這麼說,逃與不逃,均是不免一死,既然這樣,我選不逃。」谷縝注視他道:「你不後悔?」陸漸回望姚晴,姚晴不耐道:「瞧我做什麼,你去哪兒,我也去哪兒!」陸漸心中一陣激動,長吸一口氣,默默點了點頭,谷縝不覺嘆了口氣,拍馬走在前面。

  奔突不久,忽聽蹄聲傳來,前方道旁一左一右馳出兩匹白馬,毛羽光亮,騎士均為英俊少年,一色如雪白衣,背上劍柄紅纓飄飄。見了三人,忽地調轉馬頭,原路馳回。

  谷縝微微冷笑,一言不發,再行一里,迎面又奔來兩匹黑馬,通體烏黑如炭,騎者是兩名娟秀少女,墨綠衣裙,各背一面金燦燦的琵琶,見了三人,忽又調轉馬頭原路馳回。

  姚晴奇道:「這些人弄什麼玄虛?」谷縝笑笑不語。再進里許,又見兩匹黃驃馬奔馳而來,馬上坐著一對黃衫少年,各背一張古箏,仍是不到近前,便即轉回。陸漸、姚晴越瞧越奇。其後再行一里,又來二騎棗紅馬,鬃毛飛揚,如烈焰翻騰,兩名紅衣少女,一帶玉簫,一佩玉笛,見了三人,打個轉又奔了回去。

  姚晴顧視谷縝,狐疑道:「臭狐狸,你知道緣故,是不是?」谷縝微微一笑,說道:「這叫『八駿迎君歸』。」陸漸道:「迎君歸?歸哪兒去?」谷縝徐徐道:「歸往閻羅地府、十八地獄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姚晴啐了一口,「我不受他迎接,他又怎的?」谷縝搖頭道:「被『不漏海眼』看上的人,哪兒是說逃就能逃的?」陸漸心神大震,衝口而出:「『不漏海眼』,獄島葉梵?」谷縝笑道:「不錯,葉老梵親臨中土,給足了谷某的面子,倘若不去,大大失禮。」

  姚晴冷笑道:「什麼漏不漏的,本姑娘偏不受他牽制,他向西迎,我偏向北走。」將鞭一揮,向道邊歧路奔走。才奔數丈,「咻」的一聲,姚晴忽覺坐騎下沉。她反應奇快,縱身掠出丈余,回頭望去,那馬癱倒在地,耳邊一個小孔血流如注,竟是一擊入腦,當即隕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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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姚晴心中駭異,縱身上前,在馬頭上一拍,勁力所至,小孔里滾出一顆血淋淋的松子。她呆了呆,轉眼望去,四周林木森森,煙雲霏霏,雲林深處,似有無數鬼怪妖物呼之欲出。


  忽聽谷縝笑道:「葉叔叔,你何苦這麼猴急?」話音未落,又是咻咻兩聲,谷縝的坐騎應聲倒斃,將他顛下馬來。

  陸漸也沒看清暗器來勢,但他神通在手,銳響一起,手已自然揮出,但覺掌心一痛,幾被貫穿,跟著「天劫馭兵法」轉動,掌心肌肉凹凸,輕輕抵消來勢。陸漸攤掌一看,掌心一粒碧綠松子,余勢不盡,滴溜溜轉個不停。

  忽聽左方林子裡有人贊道:「好身手。」手字落地,歸於沉寂。谷縝側耳聆聽,笑道:「這個葉老梵,藏頭露尾,著實憊懶。」

  陸漸微一沉吟,跳下馬來,一拍馬臀,那馬原路奔回。谷縝笑道:「不要馬了麼?」陸漸嘆道:「這馬兒無辜,何苦讓它隨我送命?」谷縝點頭道:「說得是。」回望姚晴,見她臉色慘白,兩眼發直,不由嘆道:「大美人,現在退出,還來得及。」

  姚晴雙頰漲紅,叫道:「臭狐狸再胡說,我打你老大的耳刮子!」谷縝哈哈大笑,拂袖前行。陸漸瞧他背影,不由嘆了口氣,姚晴扯他衣袖一下,小聲問:「你害怕麼?」陸漸搖頭道:「怕是不怕,但這樣處處受制於人,當真悶殺人了。」他看了姚晴一眼,伸手握住她手,姚晴雙頰泛紅,一股暖意盪過心胸,頰上綻出溫柔笑意,陸漸也報之一笑,二人攜手並肩,尾隨谷縝身後。

  又行二里,遠處山前樂聲大作,有如波濤夜驚,風雨驟至。簫管嗚嗚咽咽,笛聲清揚悅耳,古箏漫如流水,琵琶亂如碎玉,其間叮叮錯雜,仿佛有人擊劍。

  走得近了,山前的空地上鋪了一方波斯地毯,花紋鮮麗繁複,上置一張矮榻,榻上坐了一名三旬男子,眉目英挺,長發披落,絲袍蔚藍如海,隨他舉手投足,有如波浪翻湧。

  六名少年男女鼓箏吹笛,撥弄琵琶,另有兩名白衣少年舉劍對舞,舞姿清妙,有如兩隻玉蝶翩然來去。

  陸漸尋思:「這藍袍人當是葉梵了。」想起松子斃馬,心中有氣,突然閃身,搶到兩名白衣少年中間,那二人恰好揮劍對刺,收勢不及,眼看刺穿陸漸腰腹。

  陸漸駢起食中二指,間不容髮,捺住二人劍尖。「天劫馭兵法」得自「補天劫手」,並非定要兵刃才能施為。嗡嗡兩聲,兩少年長劍脫手,陸漸喝聲「起」,雙手一揚,兩道劍光沖天而起,凌空一轉,如電射下,兩名少年轉念不及,便聽噌噌兩下,長劍雙雙貫入鞘中。

  這奪劍還劍,勁力之巧,拿捏之准,真是驚世駭俗。兩少年瞪大了眼,仍是屈膝探身,仿佛光陰凝固,絲竹聲忽地消失,眾少年望著陸漸,均是流露駭異。

  陸漸雙手奪劍,兩眼卻不離葉梵。見他從頭至尾,眼不眨,手不抬,優哉游哉,滿臉是笑,不覺甚是困惑。心道這人要麼冷血無情,渾不在意屬下生死,要麼看穿自身武功,奪劍還劍,均在他意料之中。一念及此,陸漸雙拳緊握,掌心沁出絲絲汗水。


  谷縝忽地笑道:「葉老梵,你這排場太過老套,怎麼不換個新的?」葉梵打量他一眼,笑道:「好呀,換什麼新的?」谷縝笑道:「比方說男人扮女人,女人扮男人,至於『八駿迎君歸』,卻不妨改成八駿騎人歸,人不騎馬,馬來騎人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眾少年無不瞪視谷縝,流露出氣憤神色。葉梵卻雙眼一亮,起身笑道:「你這猴兒,人雖可惡,鬼點子卻不錯。」說到這裡,又生猶豫,「人騎馬容易,馬騎人麼……」身形忽閃,不經意間,將一匹白馬四蹄朝天扛了起來。

  白馬骨骼神駿,體重千鈞,突然被人舉起,驚得四蹄亂蹬。葉梵任其掙扎,足不點地,繞場飛奔一周,這才將馬輕輕放下,拍了拍手,招呼一名白衣少年道:「趙武,你也來試試!」

  趙武撲通跪倒,雙眼流淚道:「主人,屬下本事低微,哪能擔負如此重任?」葉梵怒哼一聲,又對另一個白衣少年道:「錢嘉,你來。」錢嘉面如土色,身子前傾,兩腳卻釘得死死的。葉梵不耐,一沉身,又將白馬扛起,騰騰騰直奔過來。

  錢嘉見那駿馬口吐白沫,四蹄亂飛,嚇得大叫一聲,抱頭就跑。葉梵緊追不捨,沒口子叫道:「別怕,別怕……」

  錢嘉怎能不怕,狂奔十多步,忽覺背後風急,心知葉梵趕到,頓時雙腿一軟,癱軟在地。

  葉梵見他蜷在地上,渾如一堆爛泥,不覺大皺眉頭,又望四周,眾屬下擁成一堆,神色驚恐,見他目光掃來,紛紛往後退縮。葉梵大為不悅,悻悻道:「可惜,主意是好,這幫奴才卻不爭氣。」

  姚晴、陸漸見這情形,目定口呆,谷縝卻苦忍笑意,正色說道:「不怪別人,只怪葉老梵你不知變通,這世上原本有個法子,不須費力,也能以馬騎人。」

  葉梵冷笑道:「小子又想騙人,世上哪有這等便宜法子?」谷縝攤手道:「你若不信,我也沒法。」

  葉梵好出風頭,生平最愛幹些招搖驚悚、譁眾取寵的勾當,一想到八名屬下扛馬開路、世人瞠目結舌的場面,便覺心中痒痒,轉怒為笑道:「好啊,你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有道是『法不空取』,要我告訴你法子也成,你也要告訴我一件事,要不然,我寧死不說。」葉梵道:「什麼事?」谷縝道:「你先說說,你是怎麼找來徽州的?」葉梵漫不經意地道:「這個麼?別人告訴我的。」

  谷縝心頭一動,問道:「是誰?」葉梵笑了笑,說道:「非說不可?」谷縝道:「不說不行!」葉梵嘿了一聲,一字字道:「那就是你老子穀神通!」

  谷縝身子微震,衝口而出:「你說謊。」葉梵道:「我騙你做什麼?前日傍晚,我收到了他的手書,說你就在此間,我趕了一晝夜才趕到。」谷縝伸手道:「手書拿來!」葉梵失笑道:「你糊塗了麼?忘了島上的規矩。」谷縝猛可想起,東島規矩,收到傳書,看完即毀。


  葉梵見谷縝神情疑惑,不覺笑道:「有道是『虎毒不食子』,穀神通不忍心親手拿你,故而委託於我。嘿,你還是乖乖跟我回去,換一個從輕發落,要不然,哼……」

  谷縝沉吟半晌,忽地笑道:「葉老梵,你想知道馬騎人的訣竅嗎?」葉梵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谷縝道:「很好。」轉向趙武招手道,「你騎上馬去。」

  趙武不被馬騎,一切好辦,聞言乖乖上馬。葉梵摸著下巴瞧了瞧,搖頭道:「這個還是人騎馬,哪來馬騎人?」

  「快啦,快啦!」谷縝笑道,「煩請葉叔叔豎個蜻蜓。」葉梵二話不說,頭下腳上,倒豎一個蜻蜓,問道:「再要怎的?」

  谷縝哈哈一笑,大聲說:「葉老梵,教你個乖,正著看是人騎馬,倒著看就是馬騎人,從今往後,不要忘了。」

  誠然,葉梵倒著身子望過去,趙武人下馬上,豈不「馬騎人」了?聽了這話,勃然大怒,翻過來罵道:「臭小子,你敢戲弄長輩?」谷縝笑道:「誰叫你不說實話,栽贓給我爹。」

  葉梵目光一寒,陸漸見狀上前一步。葉梵看他一眼,冷笑道:「你就是那個陸漸?」陸漸不料他以四尊之身,居然也知道自己的姓名,微感訝異,點了點頭。葉梵點頭道:「你的武功有點兒意思。」身形忽閃。刷刷兩聲,葉梵雙手持劍,轉回原處。趙武、錢嘉回手一摸,背後的劍鞘空空如也。

  葉梵說道:「你來奪我的劍試試。」說著雙手舉劍,慢慢刺出。陸漸見他身法,已自凜然,見他出劍雖慢,仍是不敢大意,凝眸注視劍尖,眼見那劍越逼越近,陡然駢起二指,揮指送出。

  指劍相交,陸漸便覺一股絕強內勁自劍身傳來,指掌劇痛。當即運轉「天劫馭兵法」,化解來勁,進而反擊。

  他手勁一變,葉梵內勁亦變,正好克制陸漸的勁力,陸漸無法,「天劫馭兵法」隨之生變。這麼一來,二人的勁力遙相克制,如潮來去,激得那劍身如流水波動,發出悠悠顫鳴。

  陸漸吃驚無比,以劫力細察葉梵體內真氣,但覺浩然奔涌,變化莫測,渾不覺其凝滯。「天劫馭兵法」發揮到極致,也占不到絲毫便宜。不多時,陸漸滿臉漲紅,汗水順著發梢滴落,呼吸慢慢渾濁起來,他自悟出這一法門,幾乎無往不勝,但眼下葉梵內勁之奇,可說「敵不變,我不變,敵若變,我先變」,變化萬端,勢如大海,斗得越久,陸漸越覺無力。

  突然間,葉梵縱聲長笑,內勁忽收,陸漸手中壓力一輕,錚錚兩聲,奪回雙劍。他不及欣喜,胸口忽地一窒,葉梵一隻左掌,抵在他的胸前。

  陸漸到底歷練不足,功夫在手,卻被雙劍牽制,葉梵忽地棄劍用掌,頓時將他制住。

  姚晴遠遠瞧見,便覺渾身冰涼,一口氣堵在喉間,居然無法吐出。誰知葉梵的掌力含而不吐,凝視陸漸笑道:「奇怪,你的本領只在雙手,葉某倒是高估你了!」


  話才說完,忽聽谷縝笑道:「葉老梵,那艘紅毛戰艦你要不要?」葉梵目光一寒,怒哼道:「我正想問你,乖乖說出,少頓板子!」谷縝笑道:「你先撤掌,我告訴你艦船下落。」陸漸的心中奇怪極了:「紅毛戰艦已經沉入大海,還有什麼可說的?」葉梵心念數轉,終究關心戰艦下落,撤掌後退兩步,點頭道:「好,你說。」

  姚晴縱身奔上,握住陸漸之手,急聲問道:「你沒事麼?」陸漸搖頭道:「我沒事。」姚晴道:「吐納三次,看看有無異樣。」陸漸如法做了,又道無事,姚晴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谷縝撫掌笑道:「幾年不見,葉老梵的內功越發高明了,當真浩如大海,收放自如。」

  「少拍馬屁。」葉梵不耐道,「快說紅毛戰艦的下落!」谷縝笑道:「說也無妨,但這紅毛戰艦,須得小小改動一字。」葉梵道:「什麼字?」谷縝道:「將紅字改成無字。」

  「無毛?」葉梵大皺眉頭。

  「是啊。」谷縝笑笑說道,「那戰艦沉入大海,別說紅毛,一根毛也沒留下。」葉梵眉毛顫動幾下,怒極反笑:「谷笑兒,你真當我不敢殺你?」谷縝笑道:「你的『鯨息功』獨步天下,殺我容易無比,太過容易的事,你葉老梵可不屑做。」

  葉梵愛聽好話,聽了怒意稍抑,冷冷道:「死罪可免,活罪難饒,便不殺你,也得打斷你兩條狗腿,給我的寶船報仇。」將手一招,「乖乖過來受罰,若讓我出手,除了雙腿,外加兩手。」

  陸漸把心一橫,忽地掉轉長劍,刷刷刺向葉梵。葉梵眼也不轉,舉起右手,按中陸漸左手劍脊,向前輕輕一推。

  陸漸一覺內勁湧來,「天劫馭兵法」立刻運轉,不料葉梵這一推用上了「鯨息」神通里的「滔天炁」,勁力前後相迭,少說也有十重。陸漸化解一重,又來一重,正自應付不暇,葉梵忽舉左手,推中他的右手長劍。

  這先後兩推,勁力大異,方向也各不相同,陸漸身不由主,突然雙劍偏轉,刺向姚晴。這一下陸、姚二人均感意外。姚晴圓睜妙目,全然忘了抵擋。陸漸眼看大錯鑄成,情急間左劍搭上右劍,雙手運轉「天劫馭兵法」,左劍馭右劍,右劍馭左劍,互消去勢,雙劍距離姚晴不過半尺,忽地嗤嗤刺入土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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