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黃雀在後(1)
第84章 黃雀在後(1)
用罷早飯,三人啟程上路,小男孩萬分不舍,扯著谷縝的衣袖眼淚汪汪。谷縝摸摸他頭,塞給他一塊大銀子,小孩不識,怪問:「這個亮閃閃的是糖麼?」谷縝笑道:「不是糖,給你爹娘,將來供你讀書用。」房東夫婦歡天喜地,推脫兩句,也就笑納了。
三人打馬直奔徽州,姚晴馬快,陸、谷二人馬慢,她故意跑出老遠,掉過頭來,衝著二人躍馬示威,惹得谷縝心中作惱:「直娘賊,早知這樣,還不如找兩隻山西毛驢兒騎著痛快。」
這不快轉頭即逝,不多時,谷縝意興大發,笑談風物。他胸中神奇詭博,各方地理風俗、傳說土產,莫不信口道來,引人入勝。不止陸漸聽得津津有味,姚晴也忘了炫耀馬力,在一旁聽得入神,只覺許多事兒,竟是從沒聽說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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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了兩日,沿新安江向西,次早來到徽州地界,眼見峰巒連綿,迭青瀉翠,倒影江中,將一川煙水染成溶溶碧色。
谷縝觸景生情,揮鞭笑指:「這徽州當得起『物寶天華』四字,西北是黃山,七十二峰巧奪天下之美;這條新安江是黃山百泉所聚,明澈如練,清寒侵肌。有道是『徂徠無老松,易水無良工』,這黃山松,新安水,又變化出天下第一的徽墨,『黃金易得,徽墨難求』,自古都是大大有名。近代方家的『銅雀瓦』、程家的『青玉案』,均是不讓古人的好墨。還有這水染的絲緞也極好,至於三潭的枇杷,黃山的木耳,那都是難得的珍品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目光一轉,見路邊有幾個賣果子的小販,不覺笑道:「是了,我忘了這個。」翻身下馬,買來一捧乾果,笑道,「這榧子是此間土產,來來來,咱們分而食之。」
姚晴以前吃過,並不稀罕,陸漸卻覺新鮮,見那榧子模樣平常,剝開一嘗,卻是滋味甘美。谷縝說道:「這榧子有詩說得好:『味甘宣郡蜂雛蜜,韻勝雍城駱乳酥,一點生春流齒頰,十年飛夢繞江湖。』我就愛最末一句,『十年飛夢繞江湖』,若能在江湖上自由自在遨遊十年,那又是何等快活!」說罷縱聲大笑,豪情意氣流露眉梢。
目下徽州在望,進一步危機四伏,谷縝卻談笑風生,若無其事,這份瀟灑氣度,饒是姚晴也覺心折,微笑說道:「臭狐狸,徽州還有一樣出產,你卻忘了說!」
谷縝道:「什麼出產?」姚晴道:「汪直算不算徽州的出產?」谷縝笑道:「那個也算!但這徽州不止出了汪直,還出了一個大大有名的人物,你道是誰?」姚晴奇道:「是誰?」谷縝道:「便是督憲江南的胡宗憲胡大人了。」
陸、姚二人均是訝異,谷縝撫掌嘆道:「這一州之中,竟出了兩個勢如水火的大人物,也算是千古少有了。」
說笑間入了城門,谷縝引著二人,在城中轉了幾轉,來到一處大宅。宅門上書「墨仙坊」,門首一方石碑,鐫有隸書二行:「一技之精,上掩千古。」
谷縝笑道:「這老程,自拍馬屁的功夫越發高明了。」才說罷,便聽遠處有人應道:「這小谷,話很不通。老夫是人非馬,哪來馬屁?既無馬屁,又何來自拍之理?」
三人應聲望去,一個寬袍峨冠的老者背著一匣書,騎著毛驢逍遙而來。谷縝將手一攤,笑道:「老程,你好。」老者翻身下驢,一把抱住谷縝,喜逐顏開:「小谷,好幾年不見,你躲哪兒去了?是不是有了娘兒們,便忘了老友了?」
「哪裡話?」谷縝笑道,「娘兒們沒有,卻遇上幾隻臭蟲,叮得我滿頭是包,不得已,來你宅上避避風頭,順道借幾錠墨使。」老程笑容一斂,正色道:「避風頭可以,這墨錠麼,只賣不借。」
谷縝哈哈笑道:「這老程,三年不見,還是這樣摳門。」老程道:「跟你谷少爺打交道,若不摳門一些,豈不喝西北風去了?」兩人相視大笑,攜手入門,早有僕童出來牽馬引路。
入堂就坐,谷縝為雙方引薦,說到老程時笑道:「這位程老哥大號公澤,自承祖業,制墨為生,先前我說的名墨『青玉案』,就是他家的招牌,還真是當得起『一技之精,上掩千古』的贊語。」
程公澤與谷縝說笑不禁,對陸、姚二人卻很端方,聞言趕忙謙讓兩句。谷縝又道:「這世間我對頭不少,朋友也有幾個,老程就是其中之一。」程公澤聞言,眉間大有喜色。
這時下方奉上茶來,谷縝啜了小半口,一轉眼,忽見程公澤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,神色頗為緊張,不覺笑道:「這茶入口恬淡,餘味清奇,大有孤絕凜冽之氣,莫不是黃山絕壁上采來的野茶?」
程公澤喜上眉梢,嘖嘖道:「鬼靈精,就你品得出來,就你品得出來……」谷縝笑道:「你這老程,還有什麼寶貝,不要吞吞吐吐,一股腦兒地獻出來吧!」程公澤笑呵呵地轉回後堂,拿來幾件玉玩字畫,且有一個製作精巧的檀木盒子。
谷縝逐一把玩,拿到玉玩時,笑道:「這是『碾玉樓』洪得意的新手藝麼?幾年不見,這老洪毫無長進,改天我去罵他。」又拿起一軸畫,嘖嘖道,「韓乾的牧馬圖,不是膺品,還是真跡!沒天理了!」他縱然嘻笑怒罵,品評起來,卻毫不含糊,程公澤聽得拈鬚微笑,連連點頭。忽見谷縝拿起檀木盒子,揭開卻是一方墨錠。他反覆把玩,又用鼻嗅,臉上卻是不動聲色,程公澤見了,再次緊張起來。
谷縝放回墨錠,忽道:「這墨錠制藝精絕,不消多說,卻有一樣不如從前。」程公澤嘆道:「被你瞧出來了。」谷縝道:「這墨錠的香氣為何差了許多?」
「說起來,要怪小谷你了!」程公澤苦笑一下,「這幾年你不知去向,南海的商路全斷了,南海異香從此不來中土。徽墨的妙處,一半妙在墨料,一半妙在墨香,南海香不能入貢,只能用些本土的香藥充數,香氣自然差得遠了。」
谷縝笑道:「不打緊,這點兒小事,我來措辦。」程公澤喜道:「全賴老弟了,不過口說無憑……」谷縝瞪眼道:「去你的,要我簽軍令狀麼?」程公澤撓頭直笑,他專於制墨之藝,一談到制墨,便有幾分痴氣。
谷縝又道:「就這幾樣?」程公澤笑道:「還有一樣寶貝,卻是程某最愛,你猜是什麼?」谷縝目光一轉,笑道:「不消說,定是令千金了!」程公澤也笑道:「雪煙,出來吧!」
忽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堂後轉出,螓首低垂,嬌弱不勝,向眾人打個萬福,眼角稍抬,怯怯道:「谷少爺好!」
谷縝打量她一眼,笑道:「女大十八變,三年前還是小不點兒,如今卻出脫成美人兒了。但這少爺二字叫得不妥,我跟你爹兄弟相稱,你該叫我谷叔叔才是。」
程雪煙俏臉漲紅,咬著嘴唇不吱聲兒。谷縝又轉向程公澤:「乖侄女有婆家了麼?」程公澤道:「還沒呢,小丫頭眼角高,瞧不起人,都怪我慣壞了。」谷縝笑道:「豪門公子、書香子弟我也認得幾個,但大多不是東西,要不然倒可做個媒人。」
姚晴冷眼旁觀,見程氏父女意興闌珊,心中不由雪亮,接口道:「臭狐狸,少說幾句會憋死你麼?」谷縝笑道:「好好,不說了。但有一件正事,還要拜託老程。」程公澤道:「兄弟請講。」谷縝道:「你是此間商魁,眼線廣闊,且幫我查一件事。」讓他附耳過來,嘀咕幾聲,程公澤神色數變,點一點頭,匆匆下堂去了。
程雪煙說道:「還請谷少爺去後面用膳。」谷縝笑道:「好說,好說。」三人隨她來到後院,只見石秀水曲,茂竹幽深,卻是一個清淨去處。
程雪煙將三人引至園中小廳,自己張羅膳食。她看似嬌怯,支使家中僕婦,卻是不卑不亢、井然有序,不像弱齡少女,倒似一家之主。奈何谷縝口角風流,調笑無忌,幾番撩得她面紅耳赤,不待張羅完畢,便慌慌張張地去了。
用罷飯,谷縝自去廂房睡覺。陸、姚二人則坐著說話,不多時,丫鬟來報「香湯燒好」。姚晴沐浴一番,神清氣爽,當下回房小睡,誰知睡至半途,做了一個惡夢,突然驚醒,已是滿頭大汗。
回憶夢中的烈火、焦屍,姚晴心顫神搖,呆坐許久。待得披衣出門,已是深夜時分。閒雲掩月,園內沉寂,唯有遠處一燈如豆、撩人幽思。
姚晴近前,透過窗紗,綽約可見女子倩影,她認出程雪煙,心中好不奇怪:「這女孩兒夜半不眠,卻在做什麼?」縱上房頂,揭瓦瞧去,程雪煙坐在案前,信筆書寫。姚晴定神細看,吃了一驚,那宣紙上大大小小,全是「谷縝」二字。
如此寫滿一紙,程雪煙又發一陣呆,將字紙引燃,丟入火盆,而後嘆一口氣,坐回床邊發呆。姚晴暗自嘆息,心想:「臭狐狸又造孽了,至於這女子,哼,卻也白痴得很,流水無意,落花又何必有情?」既恨谷縝輕薄無聊,又對這程雪煙充滿鄙夷。
蓋上屋瓦,方要下房,忽見向月處閃過一道黑影,輕若雲絮,飄然而飛。
姚晴吃了一驚,縱身追趕。那人十分機警,姚晴一動,便覺出有人追蹤,足下登時加快。姚晴也加快步子,這麼一前一後,越過程家圍牆,在城中屋宇間攀垣走壁,你追我趕。過了時許,兩人始終相距三丈,那人無法拋下姚晴,姚晴也不能追上。從後望去,那人窄肩細腰,窈窕多姿,分明是個年輕女子。如此一來,姚晴更是憋足了一口氣,提氣輕身,緊追不捨。
不多時,姚晴身子發熱、額頭見汗,突然間,女子高高縱起,落在一處屋頂,將身一縮,貓在暗處。
姚晴只怕對方暗算,也止步低頭,伏在左近。女子一雙眸子映射月華,在黑暗裡閃閃發亮,忽而吃吃輕笑,笑聲嬌媚入骨,有如一縷細絲,在心尖兒上反覆撩撥。姚晴聽得心癢,捏下一塊碎瓦,嗖地擲了過去。
兩人相距數丈,碎瓦射去,卻如石沉大海,那女子的眸子清亮如故,只是多了一絲笑意。姚晴暗暗吃驚,正要施展「坤元」,忽見那眸子下燃起兩點綠火,飄忽不定。
姚晴見此異象,心神震動,土勁蓄足,卻忘了發出,忽聽那女子笑道:「粉獅子,別淘氣,你弄癢我了。」
姚晴莫名其妙,女子又笑道:「還你。」話音方落,勁風急來。姚晴揮袖裹住來物,正是那塊碎瓦,方要反擊,忽覺不妙,「坤元」所至,掌下屋瓦掀起,在身前布成屏障,只聽叮叮急響,青瓦上迸出點點火星。
姚晴暗呼好險,原來這女子十分狡猾,先將碎瓦擲回,姚晴接下,但覺她手勁甚弱,頓生輕視之心,誰料那女子擲瓦不過是迷惑對手,隨那瓦片,突然射出凌厲暗器,又多又狠,若非姚晴機智,幾乎為她所趁。
姚晴一揮手,細碎聲響過,滿天瓦片如有靈性,重迭如故,不曾驚動屋主。她舉目望去,滿城房舍高低起伏,杳然消失在夜色深處,女子所伏的屋頂卻是空空蕩蕩,就似從來不曾有人停留。
姚晴迎著晚風,默立半晌,撕下一塊衣衫,裹住手掌,俯身摸到幾枚寸許長短的三棱細錐,對著星光一映,微微泛藍,分明餵有劇毒。
姚晴暗惱,心想這女子真是歹毒,對手若非自己,十九丟了性命。欲要窮追,又忌憚這稜錐暗器,猶豫時許,怏怏轉回。
回到程家,天色微亮,忽見谷縝房中燈火通明,走近時門內傳來人語,姚晴推門一瞧,谷、陸二人坐在桌旁,谷縝手持一張信紙,神色十分怪異。
姚晴心頭一動,叫道:「又有留書?」二人見她,均有訝色,谷縝笑道:「大美人早,我昨晚聽到動靜,驚醒時看見這個。」姚晴接下一看,箋上墨跡未乾,歪歪扭扭寫了八個大字:「大禍將至,速離徽州。」
谷縝道:「這字丑怪不堪,依我看應是左手書寫。留字人想是老相識了,故意反手留字,叫我看不出他的身份。」
姚晴冷笑一聲,將信箋擲還給他,說道:「什麼老相識?老相好才對!」陸、谷二人對視一眼,陸漸問:「什麼老相好?」姚晴將夜裡的遭遇說了,又將那稜錐丟在桌上:「分明就是這女子投書,你且想一想,生平哪位相好,有這樣的好心?」
谷縝盯著稜錐,審視一會兒,忽道:「你說那女子的語聲又媚又軟?」姚晴道:「比萃雲樓的姑娘還媚還軟呢!」
谷縝眼中閃過一絲恍惚,驚覺時,忽見其他二人望著自己,不覺笑道:「看我做什麼?」陸漸皺眉道:「你猜到是誰了?」谷縝搖頭道:「有個人選,卻拿不準。」姚晴呸了一聲,說道:「什麼叫拿不準?老相好太多了吧!」谷縝笑笑,卻不做聲。
不久天色大亮,程雪煙備好早點,前來相邀。用了飯,三人正品香茶,忽見程公澤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,眉間大有喜色。谷縝一見笑道:「必有好消息了。」
程公澤跑得急了,端碗茶一氣喝光,笑道:「我查了一夜,發覺兩件事情,跟你吩咐的有關。第一是黃山西南柏壽村富戶劉正德家失竊了十石新米、兩口肥羊。昨日報官,官差去查,見地上有米粒散落成線,向山里去了,官差怕是山賊所為,不敢深入。第二件,是黃山東南方的泰光鎮,鎮裡的『福齡堂』丟了若干藥材,我派人問了,卻是砒霜。小谷你說可怪不可怪?」
「砒霜?」谷縝想了想笑道,「多勞程兄了,小弟叨擾一夜,也當告辭。」程公澤吃驚道:「怎麼不多住兩天?」谷縝道:「我仇家很多,又很厲害,再住下去,怕會給你惹來天大災禍,故而越早告辭,越無後患。」
程公澤終不是江湖中人,聽得臉色發白,怔怔無語。谷縝討了些乾糧美酒,又換了兩匹好馬。其間程雪煙再未現身,直待三人臨行,才來相送,雙目微微紅腫,悶悶低頭不語。姚晴瞧在眼裡,不禁看了陸漸一眼,暗自慶幸:「還好他土頭土腦,言語無味,沒有這拈花惹草的本事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