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螳螂捕蟬(3)
第81章 螳螂捕蟬(3)
谷縝心想:「早聽說汪老鬼極會蠱惑人心,這無知蠢漢也不知受了他什麼好處,這麼死心塌地?」正想法子,又聽銅瓜錘說道:「老三,咱哥倆寧可死了,也不能出賣朋友,你說是不是?」樊玉謙嘆道:「是啊。」
谷縝一皺眉頭,向陸漸使個眼色,示意動武,不料陸漸想了想,嘆道:「這兩人守信重義,我若武力相逼,豈非教人不義?」
谷縝大感意外,皺眉道:「陸漸,你想好了?這麼放過他們,就是放虎歸山!」陸漸嘆道:「為了自身安危,壞了他人信義,這和汪直、徐海有什麼分別?」谷縝氣得臉色發青,甩袖怒道:「什麼狗屁信義,好啊,你要做大菩薩,大聖人,由得你去。」轉身坐到一塊石頭上,咬牙冷笑不已。
銅瓜錘與樊玉謙面面相對,猜不透陸漸心思。陸漸也瞧著二人,心想若以武力逼迫,這二人誓死不說,只好殺了了事。可是殺人容易,救活卻難。魚和尚大師叮囑自己心懷慈悲,這二人雖然不好,可也並非一無是處,若能令其棄惡從善,也是一件莫大功德。想到這兒,揚聲說道:「銅瓜錘,點鋼槍,放你二人容易,你們須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s⛅to9.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銅瓜錘道:「那得看是什麼事?倘若事關汪老,休想老子吐一個字。」陸漸冷冷說道:「你龍門三煞干盡壞事,論理該死。但我瞧你二人行事留有餘地,不至於喪盡天良。我要你們對天發誓,往後不得為惡。若再為惡,只需入我雙耳,縱在萬里之外,我也勢必趕來取你性命。」
銅瓜錘和樊玉謙聽得如墜五里雲中,只覺此人要麼瘋了,要麼傻了,要麼就有陰謀詭計,若不然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。
樊玉謙權衡情形,對方若不放行,自己縱然脫身,也不能將銅瓜錘活著帶走,於是把心一橫,高叫:「如你所言,我先立誓!從今往後,我樊玉謙再不作惡,要不然,有如此樹。」長槍一揮,掃中碗口粗一棵大樹,「咔嚓」,那樹應聲而折。
銅瓜錘見樊玉謙立了誓,悻悻說道:「不作惡便不作惡,若有違背,叫我千刀萬割便是。」陸漸點頭道:「很好,你們能為汪直守信,想也不負自家然諾。」他將手一揮,「去吧!」
樊玉謙扶著銅瓜錘向前走去。谷縝望著二人,心冷如冰,一拂袖,轉身就走。陸漸自覺愧疚,嘆一口氣,遙遙尾隨,姚晴卻冷冷淡淡,隨在二人身後。
走了一程,忽聽有人道:「請留步!」三人轉過身來,但見樊玉謙提槍奔來。谷縝不耐道:「又有什麼鳥事?」
樊玉謙在一丈外停住,低聲道:「陸兄,樊某有一事相求。」陸漸道:「請說!」樊玉謙道:「昨晚南京城下,樊某一時大意,不及盡展所學,為君所敗,竊以為憾。今日別後,相見無期,還望陸兄不吝賜教。」
陸漸大感意外,搖頭道:「刀槍無眼,還是免了吧!」樊玉謙嘆道:「怕是不能,我妹夫金鉤鐮死在你手裡,我方才仔細想想,若不替他報仇,無法對我妹子交代。」
谷縝怒極反笑:「你這矮子太無恥,早先不說,如今藏好同伴,才來提這報仇的事。」樊玉謙麵皮一熱,支吾道:「我與二哥是結拜之義,與家妹卻是兄妹之情。陸兄仁義之士,想必明白我的苦衷。」
這道理聽來有理,其實十分無禮,谷縝正想破口大罵,忽聽陸漸嘆道:「那也只好一戰了。」谷縝聽了,幾乎兒氣炸了肺,姚晴久不做聲,這時也忍不住喝道:「陸漸你這糊塗蟲,發什麼瘋呢?」陸漸錯愕道:「阿晴,他為妹夫報仇,也合乎情理啊!」姚晴道:「這樣說,你被他殺了,也是合乎情理了?」
陸漸見她作惱,不覺默然,樊玉謙怕他反悔,忙道:「還望陸兄成全。」陸漸不覺苦笑,說道:「阿晴你放心,我不會輸的。」故意不見姚晴怒容,向樊玉謙道,「足下少待,容我制一件趁手兵器。」樊玉謙道:「陸兄請便。」
陸漸走到一棵柏樹下,向谷縝伸手道:「匕首借我一用。」谷縝瞪他一眼,拋來匕首,陸漸接過,斫下四尺長一根樹枝,坐在樹下,削枝去葉。
谷縝轉眼望去,姚晴蛾眉微皺,眉間三分氣惱,三分憂慮,餘下三分,卻似不盡關切。谷縝不覺暗暗稱奇:「這女子城府甚深,真情流露,實在少見……」陡見姚晴雙目一亮,透出詫異神色。
谷縝掉頭望去,陸漸削罷枝葉,又削樹皮,看似平常不過,谷縝瞧得片刻,忽覺有異。陸漸匕首起落,分明合於某種道理,快一分太疾,慢一分太遲,進一分太左,退一分太右,可謂不快不慢,不偏不倚,動合符節,暗藏玄機。
谷縝心頭一動,仿佛悟出什麼,宣之於口,可又說不上來。轉眼望去,樊玉謙正望匕首,目光隨那匕首起落。
不多久,陸漸停下匕首,徐徐起身,手中木杖彎曲自如,渾圓光滑,有如造物天生,絕無餘贅。
陸漸隨意一指,說道:「成了。」樊玉謙盯著木杖,神色似喜還悲,嘆道:「足下削木成兵,神意融融,已得天趣。」沉默時許,又嘆氣說,「我樊家『幻神槍』共有五路,足下如能全破,樊某自當服輸。」說著長槍顫動起來,地上的敗葉有如江河入海,紛紛向他槍尖聚攏。
樊玉謙一聲清嘯,長槍突舉,敗葉成陣,正是「幻神槍」第一路「聚散星斗」。這一式練到絕頂,能引塵埃土屑為我所用。
陸漸身形稍偏,木棒迎上葉陣,漫不經意畫了一個圓圈,杖端如有吸力,滿天碎葉散而復聚,盡被粘在杖端。
這路「聚散星斗」分為「外一式」與「內一式」,「外一式」聚散外物,如塵埃、樹葉等迷惑對手;「內一式」則是本身槍花,緊隨敗葉之後忽大忽小、忽散忽聚、內外呼應、變化不窮。
樊玉謙不料「內一式」未曾展開,「外一式」已被陸漸的奪兵術破去,於是槍至半途,疾變一路「北燕南飛」,長槍斜指蒼穹,如牧野飛鴻,飄逸出塵。
陸漸杖端的敗葉被樊玉謙槍風衝散,當即木杖直進,輕飄飄搭上槍尖。他有「補天劫手」之能,天下兵刃到他手中,均能隨機生變,使出合情合景的招數,更何況這木杖是他有意削來克制樊玉謙的長槍。樊玉謙但覺木杖黏住長槍,與昨夜情形仿佛,生恐又被奪去,慌忙收槍,使出一路「僧繇畫龍」。
這一路槍法極為狂放,偌大樹林金風蕭蕭,寒氣匝地,滿天碎葉還沒落下,又被卷得沖天而起,碎葉仿佛生出頭尾鱗爪,勢如狂龍,纏繞二人。姚晴見勢,忍不住上前一步,「孽因子」拈在指間。
南朝時,大畫師張僧繇曾於寺壁上畫龍而不點睛。有人問之,張答道:「點睛必飛去。」時人固請點之,張僧繇無奈答允,但一點睛,雷霆大作,所畫之龍當真破壁而飛。樊玉謙這一路槍法仿其法意,「畫龍」是虛,「點睛」為實,槍勢亂舞,不過是亂人耳目的虛招,點睛一槍,才是奪人性命的殺招。
敗葉狂飛,槍如電滾,常人身處其間,勢必神馳目眩。但陸漸以手代目,不為聲勢奪氣,不為落葉障眼,木杖不離樊玉謙槍尖左右,有如大鷹攫雀,任那槍尖躥高撲低,總是無法擺脫木杖,更不要說使出那點睛一槍。點睛不成,畫的龍再精彩,也不過是一條死龍。
樊玉謙久斗無功,忽又一變,化為一路「天花亂墜」,槍花朵朵,忽東忽西,遮雲蔽日,滿天皆是。按理說,這般虛實不定的槍法必然厲害,不料陸漸對槍花視若無睹,不論多少槍花,只尋他的槍尖了事。
「僧繇畫龍」、「天花亂墜」虛招極多,頗耗氣力,又要時時提防陸漸奪走兵器,饒是樊玉謙功力深厚,使久了也覺丹田空虛,不得已沉喝一聲,槍花驟斂,槍尖指地。陸漸木杖探出,與那長槍一交,忽覺那槍紋絲不動。陸漸的奪兵術必要借他人之力,樊玉謙的長槍前送也好,後縮也好,又或是抖出槍花,陸漸均能借力奪下,眼前這條長槍,卻似生在樊玉謙身上,凝如鋼、堅如石,陸漸空負神技,也覺無隙可趁。
樊玉謙的汗水涔涔而下,呼吸慢慢急促起來。這一路「頑石點頭」,他其實並未練成,除了創出這槍法的祖師,樊家也從無一人練成。顧名思義,「生公說法,頑石點頭」,這一路槍法含有極高深的禪機,禪門機用,要麼如如不動,要麼一觸即發,其中幾微,莫可言道。
樊玉謙諳於槍術,可是性子暗弱、留戀紅塵,遠談不上什麼看破世情、立地成佛。偏這「頑石點頭」出自禪道,機緣若到,不難一瞬貫通,機緣不到,終生無望。故而任他費盡心思,二十年來,也只練到「人槍合一,如如不動」,至於應機捷發卻有不能。要不然,當年強敵來襲,也必然做了他槍下之鬼,不至於毀家滅門、浪跡天涯了。
樊玉謙空有頑石之勢,卻無「點頭」之能,不多時,周身熱氣滾滾,汗水如小溪縱橫。
谷縝、姚晴瞧出便宜,雙雙露出笑意。陸漸也明白樊玉謙的窘境,他宅心仁厚,不願強人所難,眼見樊玉謙面色由紅轉白,由白變青,心知僵持下去,此人不免脫力而死。一念及此,嘆一口氣,撤去木杖道:「此戰算是平手,你沒輸我,也沒勝我,你這麼告訴令妹,算不算有所交代?」
樊玉謙倒退兩步,佇立無語。谷縝越瞧越氣,冷冷道:「又被你占了便宜,還不快滾?」樊玉謙卻不理會,望了陸漸一眼,長槍一抖,在地上刷刷劃了幾道,轉過身子,快步去了。
谷縝望著地上槍痕,眼神一亮,一字字念道:「徽——州——」念罷不覺莞爾,「好啊。」陸漸奇道:「什麼好啊?」
谷縝笑道:「徽州是汪老鬼的老家。」姚晴心念急轉,衝口而出:「難不成他逃回了老家?」陸漸聽得莫名其妙,谷縝從容道:「這一計叫做『出其不意』,又叫『置之死地而後生』,徽州官府勢大,風險也大,但汪老鬼生於當地,一草一木無不熟悉,躲藏起來反而容易。換了是我,或許也走這步險棋……」姚晴冷笑道:「又給自己臉上貼金。」
谷縝哈哈大笑,眉宇舒展開來,沖陸漸拱手笑道:「慚愧慚愧,武力威逼終不及以德服人,依我的法子,未必能叫這姓樊的心中服氣。你兩次放他,他心存感激,到底吐露了實情。」
姚晴微微一笑,說道:「臭狐狸,你也有服輸的時候?」谷縝笑道:「那看是對誰了,對你姚大美人麼,谷某是死也不服的。」姚晴冷笑道:「誰稀罕麼?」
兩人沿途斗口,陸漸反倒成了看客,直到爭得狠了,才來勸解一二。如此吵吵鬧鬧,入夜時分,找到一戶農家歇腳。陸漸奔波數日,疲累已極,飯後沐浴一番,昏沉沉睡去。
睡得正香,忽聽有人敲門,陸漸披衣掌燈,一瞧竟是姚晴。她卸去釵環,素麵朝天,較之白日,仿佛映水百合,淡雅清新。
陸漸目眩神迷,心兒撲通亂跳,說道:「你……你不睡麼?」姚晴白他一眼,說道:「想事情,睡不著。」陸漸道:「想什麼?」姚晴嗔道:「傻小子,你要我站到幾時?」陸漸如夢驚醒,慌忙將她迎入,姚晴倚著木床裊裊坐下。農家貧寒,有床無凳,陸漸放好油燈,只好呆呆站著。
姚晴望著他,拍拍床沿喚道:「過來,不知道的,還當我罰你站呢!」自從二人重逢,這般溫柔神色,陸漸還是首次見到,不覺心子一跳,熱血湧上雙頰,微一遲疑,紅著臉坐在床邊。
姚晴對著燭火出了一會兒神,幽幽問道:「這些年,你過得好麼?」陸漸支吾道:「說不上好壞,總是活下來了。」
「你猜我在想什麼?」姚晴輕輕嘆了口氣,「我在想你為何變成了劫奴?又怎麼認識了臭狐狸?又為何要為他捉徐海、捉汪直?谷縝又為什麼說,若不捉住汪直,你便活不長?要不是這句話,我也不會替他嚇退官兵。」
姚晴轉過眸子,目光融融,深深透入陸漸心底。陸漸暗自埋怨谷縝,不該對姚晴說出這些,然而事已至此,只得說道:「這些話說來就長了。」姚晴盯著他,認真地說:「那你長話長說,一點兒也不許漏過。」
她語調柔和,陸漸聽在耳中,眼鼻微微發憷,舉目望去,姚晴恰也望來,眸子黑白分明,黑如夜,白如玉,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。
這神情,陸漸曾在姚家的書房裡見過,那時生離死別,二人誰也不知道,與胭脂虎一戰之後是生是死,故而眉梢眼角,自然而然流露出不盡纏綿。
情形如昨,歷歷在前,陸漸定了定神,慢慢說出三年來的遭遇,事無巨細,纖毫無遺。
姚晴神色安靜,凝神傾聽,只有聽到阿市時,輕輕哦了一聲,目光微斜,大有深意。陸漸被她瞧得心慌意亂,可仔細看時,姚晴神色淡然,這才放下心來。
也不知說了多久,燈油燃盡,屋子裡一團漆黑,遠處傳來雄雞長鳴,在寂夜中格外清晰。雞聲數號,屋子裡忽地安靜下來,沉默中,陸漸只覺一隻溫軟的小手探了過來,拉住自己的手,放在纖巧的膝上,如水暖意順手傳來,讓他周身熱乎乎的,不由喃喃說道:「阿晴,阿晴……」話未說完,水珠點點,濺在手背。陸漸吃了一驚,叫道:「你……你哭什麼?」
姚晴沉默片刻,吐一口氣,澀聲說:「寧不空先害死我爹,又把你變成劫奴,我做鬼也不饒他……」
陸漸不料她說出這句話,怔了怔,忘乎所以,伸手掠過她的耳畔,撩開縷縷髮絲,撫摸姚晴滾熱的雙頰。雖說夜間不能視物,可是透過「劫手」,陸漸仍能在心中勾勒出那梨花帶雨的樣子,不覺柔情蕩漾,嘆道:「阿晴,你這三年,又怎麼樣呢……」
姚晴身子一顫,她素性剛強,流淚也不願出聲,可不知怎的,聽到這一句,身子沒來由一陣虛軟,眼眶滾熱,將臉貼在陸漸懷裡,喑啞慟哭起來。
這一哭,不只為陸漸的遭遇,更為她這三年的寂寞、艱辛、惆悵、悽苦,千般情愫,盡隨淚水傾瀉而出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