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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螳螂捕蟬(2)

  第80章 螳螂捕蟬(2)

  谷縝恨恨下馬,揀一塊石頭坐下,說道:「你有所不知,我手下那幫猢猻,個個不好管制,這幾年我又在牢中,許多人事都荒廢了,若不對他們兇狠些,不能駕馭他們。」陸漸笑道:「你的事若不傷天害理,我便不多管,若不然,這朋友可是做不成。」谷縝笑道:「那你說說,什麼叫天理?」陸漸道:「不欺弱小,就是天理。」谷縝道:「這個弱小也待如何看。弱小好人,欺負了自然不好,弱小惡人,欺負一下也無不可。呵,你可知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哪四大?」谷縝道:「第一好酒,本人無酒不歡;第二好雙陸,最好打發時光;至於這第三麼,卻是我沒過門的媳婦兒,只是這話你知我知,天知地知,千萬不要傳了出去,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,我便死了……」

  陸漸忍住笑問道:「第四呢?」谷縝笑道:「第四便是惡人,其人越奸惡,我越喜歡。」陸漸道:「奇了,惡人只會叫人憎惡,豈有喜歡之理?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!」谷縝笑了笑,「這惡人是天下間最好玩的東西。小貓小狗縱然惹人憐愛,卻是無知蠢物,玩弄久了未免無聊;至於好人,一來十分稀少,二則婆婆媽媽,戲弄起來,不但於心有愧,更無多少樂趣……」陸漸瞧著谷縝,心中疑雲大起:「這話倒似繞著彎子罵我。」

  谷縝笑了笑,接著說道:「唯有大奸大惡之徒,沒臉沒皮,沒心沒肝,不但智計過人,而且性情堅忍,與之爭鬥,便如龍頷探珠、火中取粟,興味無窮,大有奇趣。可惜,這世間大惡人太少,小惡人偏又多如牛毛,一時遇不上大奸大惡,只好揀些弱小惡人欺負欺負,消悶解乏也好。」

  陸漸回想起自己生平所遇的奸惡之徒,無不與谷縝所言暗合,只不過自己應付起來一向辛苦,更談不上什麼興味奇趣。故而惡人這種「玩意兒」,也只有谷縝消受得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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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谷縝說了一通,口乾舌燥,眼看溪水清瑩,俯身欲飲,不料射來一塊石頭,落在水中,濺了他滿臉滿身。谷縝大怒抬頭,卻見一個少女白衣勝雪,碧環金釵,背著一個青綢包裹站在對岸。

  陸漸驚喜道:「阿晴……」姚晴白他一眼,衝著谷縝冷笑:「不知所謂,胡吹大氣,你說你最愛欺負惡人,如今又怎麼說?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算我被大美人欺負了,如今衣服褲子都濕了,且容鄙人一曬。」他作勢寬衣,姚晴花容變色,怒道:「姓谷的,你敢耍流氓,我……我叫你滿地找牙!」

  谷縝道:「沒天理麼,曬衣服都不許?」姚晴蠻橫道:「我說不許就不許。」谷縝笑笑,扯了扯耳朵,又蹲下來,用手指在沙岸上寫了一個大大的「為」字,陸、姚二人方覺奇怪,卻又見他捧起一掬水澆向姚晴。

  姚晴飄然後退,面露譏笑,谷縝起身嘆道:「本領不濟,報不得仇。」姚晴輕哼一聲,心中卻回想谷縝的古怪動作,隱隱感覺不對。


  「阿晴,」陸漸忍不住問,「你何時來的?」姚晴俏臉一沉,反問:「你不願我來?」陸漸瞪大眼睛,不知如何回答,若說情願吧,未免羞澀,若說不情願麼,卻又違背本心。

  谷縝瞧出陸漸窘迫,笑道:「哪裡話?昨晚我聽他說夢話,沒口子叫『阿晴,阿晴』!」陸漸面漲通紅,推他一把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谷縝卻不住口,笑嘻嘻說道:「我曉得,聽人說夢話不對,但你叫聲太響,我不想聽也難了。」陸漸指著谷縝鼻尖:「你……」谷縝搶著道:「我都聽見了,你賴也賴不脫的。」

  他快嘴快舌,陸漸遮攔不住,氣得一陣發呆。姚晴聽到這裡,容色緩和許多,輕輕哼了一聲,說道:「陸漸,我這次來,是想起有一件東西忘了還你。」陸漸道:「魚和尚大師的舍利?」姚晴搖了搖頭,說道:「那舍利丟了。」

  陸漸知道姚晴便是醜奴兒,本擬討回舍利,誰知姚晴始終不提,陸漸也不敢開口,心想放在姚晴那兒,便如自己攜帶一樣。這時一聽,急得跳了起來,叫道:「怎麼……怎麼弄丟了呢?」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姚晴白他一眼,「誰叫你交給我的?你才交給我,風君侯便來了,我身上的東西都被他搜了去,後來借仙碧向他討來畫兒,誰知一時歡喜,卻忘了討還舍利,你那時也在,怎麼就不提醒我呢?」她振振有辭,仿佛丟了舍利反倒是陸漸的不是。陸漸心亂如麻,愣在溪邊,出聲不得。

  谷縝忽地拍手笑道:「奇了,從昨至今,足有一夜,古人過目不忘,大美人一夜全忘,比起古人,也算是各有千秋。」姚晴咬了咬嘴唇,冷冷道:「臭狐狸,本姑娘說正經話,誰跟你插科打諢?」

  「我也說正經話。」谷縝道,「你當時忘了,事後怎不想起?你就是不說,好拴住陸漸,讓他去惹左飛卿,拼個同歸於盡。」

  「那麼你呢?」姚晴冷笑道,「你千方百計哄騙陸漸,為你捉這個,捉那個,出生入死,你又安的什麼心?」陸漸聽到這裡,忽地嘆一口氣,轉身便走,谷、姚二人齊聲叫道:「你上哪兒去?」陸漸道:「魚和尚大師對我恩重如山,就算粉身碎骨,我也要討回他的舍利。」

  谷縝道:「你去找風君侯?」陸漸點了點頭。谷縝見他神色決絕,沉思一下,嘆道:「罷了,你要去,我也去。」

  陸漸望著谷縝,胸中充滿暖意,姚晴見他神色,心中不快,冷冷道:「臭狐狸,你不要假惺惺裝好人,風君侯在哪兒,你又知道麼?」谷縝道:「難道你知道?」姚晴道:「蠢材,我不去找他,他不會來找我麼?」

  陸漸恍然大悟:「對啊,祖師畫像在你手裡,風君侯早晚要來。」姚晴白他一眼,冷冷道:「這次還不笨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我也明白了,總而言之,你機關算盡,就是要咱們做你的馬弁,閒來牽馬執鐙,忙來擋災賣命。」姚晴啐道:「你不想做大可滾蛋,本姑娘才不稀罕。」


  谷縝心想從來是自己牽別人的鼻子,這次卻被這小娘皮牽了鼻子,他心中暗罵,臉上卻笑嘻嘻地說:「哪裡話,旅途寂寞,有個美嬌娘陪說陪笑,也是賞心樂事。」

  陸漸見姚晴杏眼出火,只恐二人又鬧起來,忙道:「先別吵嘴,咱們下一步有何打算?難道說,坐在這兒等風君侯來?」

  谷縝搖頭道:「取回舍利並非急務,能否捉住汪直,關乎你我生死。」

  「狐狸尾巴露出來了麼?」姚晴冷笑道,「讓他做打手、了私怨,才是你的本意吧!」谷縝笑道:「如此說,你我也算半斤八兩,很好,這就叫做志同道合。」姚晴雙頰一紅,啐道:「志你個大頭鬼!」谷縝大笑。

  陸漸說道:「汪直的事不是谷縝的私怨,與我也有莫大牽連,阿晴,你肯和我們一塊兒去麼?」姚晴望著溪中斑斕卵石,寂然不語。谷縝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,笑嘆道:「老兄,你又迂了。這話何必問?舍利是她弄丟的,冤有頭債有主,討還的事自也著落在她身上。她若不去,綁也要綁去的。」

  姚晴怒道:「你來綁我試試?」谷縝雙手一攤:「舍利是你丟的,卻不假吧!」姚晴翹起小嘴,從旁邊的樹林裡牽出一匹大青馬,翻上坐上,趟過小溪,忽地甩開馬鞭,刷地抽中谷縝左頰。

  谷縝麵皮火辣辣生痛,怒道:「君子動口,小人動手。」姚晴呸了一聲:「你才是小人,連罵我一句也不光明正大。」谷縝心中咯噔一下,強笑道:「我什麼時候罵你了?」

  「當我不知道麼?」姚晴白他一眼,「你先扯耳朵,這個『耳』取其諧音,應為『爾汝』之『爾』,又在沙上寫了一個『為』字,連起來就是『爾為』,再後來掬水潑我,這就叫做『潑婦』吧!首尾相連,不就是『爾為潑婦』麼?」

  陸漸見二人費盡心思,盡爭這些閒氣,不由得啼笑皆非。谷縝卻不自在,暗想這小娘兒們不似想像中的好欺負,日後須得用心對付,方能不落下風。

  三人各懷心思,乘馬西行,邊走邊問消息,偶遇一名農夫,方知不久之前,有官軍追著一夥客商向北去了。谷縝大喜,打馬疾進,沿途不時瞧見屍首,有官軍裝束,也有客商裝束。所謂「客商」,布衣下卻藏著魚鱗軟甲,想是倭寇扮成百姓,想要矇混過關,卻被官軍覺察,追戰至此。谷縝細看屍首,不見汪直,心中的大石才算落地。

  又追十餘里,道邊山谷中傳來喊殺聲。三人棄了馬,奔上左面山頭,一眼望去,數百名官兵圍著十多個「客商」苦鬥,官兵是沈舟虛遣來的精銳,倭寇以寡敵眾,漸漸難以支撐。

  斗不多時,陣中響起一陣吼叫,幾個倭寇眼見突圍無望,紛紛掉轉倭刀,切腹自盡。谷縝大叫其苦,忽又見有兩人並未自殘,奮力沖透重圍,向這方死命奔來。

  二人方才突圍,陸漸就認出一為樊玉謙,一是銅瓜錘,銅瓜錘血染衣衫,雙腳拖地,全賴樊玉謙攙扶。


  兩員明將緊追不捨,挺槍便刺,樊玉謙卻如腦後生眼,回身一槍,搭上來槍,二將渾身劇震,長槍墜地。樊玉謙大喝一聲,長槍挺出,二將滿眼寒光點點,紅纓亂飛,只嚇得身子後仰,骨碌碌滾下山去。

  陸漸見樊玉謙本可刺死二將,槍到半途,卻有放生之意,心中暗暗讚許:「這人不算太壞。」因此見他逼近,也不挺身阻攔。

  樊玉謙且戰且走,越過山頭,鑽入一片樹林。官兵自恃人多,也揮舞刀槍向山上趕來。

  谷縝微一沉吟,靠近姚晴,低語幾聲。姚晴秀眉微顰,搖了搖頭,谷縝又說兩句,姚晴面露訝色,瞧了陸漸一眼,神色十分迷惑。

  眾官兵一路趕來,不想才到山頭,當先幾人腳下一絆,跌倒在地,幾根粗大藤蔓一涌而出,將那幾人纏得有如粽子。後方官兵見此怪事,驚得倒退兩步,隨即縱上前來,揮刀砍藤,不料那藤蔓砍而復生,越砍越多,砍藤的人反被藤蔓纏住,只驚得哇哇亂叫,亡命掙扎。

  突然間,官兵們眼前一花,前方多了一名絕色女子,衣衫勝雪,廣袖飛舉,秀目澄似秋水,嬌靨白如凝脂,飄然站在那兒,通身若有淡淡光華。

  如此麗人,眾官兵從所未見,不覺意亂神迷。恍惚間,女子櫻口未啟,發出聲音:「吾乃本山女鬼,爾等犯我山林,褻瀆勝景,限爾等速速離開,違者橫死……」

  她姿容曼妙,語聲卻低沉如男子,眾官兵方覺駭異,忽又聽見一陣怪笑,那笑聲悽厲萬端,似男非女,既似發自女子周身,又似在她身後縈繞。一眾將官身經百戰,也不由毛骨悚然,忽聽笑聲驟歇,女鬼高叫一聲:「既不肯走,那就受死吧。」素手輕揮,地下生出一根長藤,急向眾人捲來,眾官兵只嚇得哇哇大叫,轉身便逃。

  被縛的官兵動彈不能,嚇得半死不活,女鬼忽又說道:「滾吧。」再一揮手,藤蔓化為煙塵,眾人一得自由,連滾帶爬,只管掙命去了。

  女鬼目視官兵去遠,俏臉一沉,低聲怒喝:「臭狐狸,滾出來!」聲音一反低沉嘶啞,脆如黃鸝,嫩如雛鶯。

  但聽嘻嘻一笑,谷縝鑽出草叢,拍手笑道:「大美人天生就是做戲的坯子,佩服佩服。」姚晴雙頰通紅,怒道:「少來敷衍。我問你,誰是女鬼?既是做戲,又幹嗎笑得那麼難聽,跟殺豬似的。」

  原來二人約好,姚晴出面,谷縝出聲,女相男聲,嚇退那幫官兵。官兵雖被唬退,姚晴卻恨谷縝使壞,事完就尋他晦氣。

  谷縝怕她動武,賠笑道:「大美人息怒,那兩人跑得遠了,若不快追,前功盡棄。」姚晴一愣,恨恨道:「好,待會兒與你算帳。」

  銅瓜錘受了傷,沿途留下血跡。三人循跡追趕,不多時,忽聽前方傳來哭聲,那聲音正是樊玉謙,忽聽銅瓜錘嘆道:「老三,瓦罐不離井上破,將軍終須陣上亡。大丈夫死就死了,有什麼好哭的。我死了,你回去好好跟妹子過日子,再莫惹這些閒事了……」


  樊玉謙抽泣道:「不成,我就是死,也要帶你走。」銅瓜錘怒道:「滾你媽的蛋,快走快走,莫待那些狗官兵趕上來。」谷縝聽到這兒,撲哧一笑。

  「誰!」樊玉謙發聲厲喝,尖槍掄起斗大紅纓,自樹叢中躥了出來。谷縝早有防備,發笑之前,快步後退。樊玉謙一槍刺空,跳出樹叢,見了三人,只一愣,認出陸漸,登時臉色發白,叫道:「是你?」挺槍便刺,陸漸讓過,正要反擊,忽聽谷縝叫道:「且慢。」

  樊玉謙對陸漸十分忌憚,是以谷縝一喝,他便借坡下驢,就勢停住槍勢,冷冷道:「你有什麼話說?」谷縝笑道:「官兵已經退了,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。我們來,是想問足下幾句話兒。」

  樊玉謙將信將疑,問道:「什麼話?」谷縝目光凝注,一字字道:「汪直死了,還是活著?」樊玉謙一愣,不及回答,忽有人悶聲說:「不許說……」說話聲中,銅瓜錘從林子裡蹣跚而出,手捂小腹,面容慘白。

  谷縝笑道:「這番話耐人尋味。倘若死了,說與不說都無妨;若不許說,汪老鬼一定還活著。」銅瓜錘冷冷道:「活著又怎樣?你想知道汪老的下落嗎?哼,老子偏不告訴你!」谷縝一轉眼珠:「是不是你們向北引開官兵,汪老賊趁勢脫身?」銅瓜錘哼了一聲,背靠一棵大樹呼呼喘氣。

  谷縝又笑道:「這位兄台,你受了重傷,若不趁早醫治,必死無疑。這位使槍的老兄槍法雖妙,卻未必勝得過我這位好友。是以眼下形勢對二位十分不利,這樣好了,說出汪老鬼下落,我放你們走路。」

  這番話暗含威脅,樊玉謙向銅瓜錘嘆道:「二哥,跟他們說了吧?」

  「說個屁!」銅瓜錘眼露凶光,「咱們應允汪老,為他引開強敵,既然如此,又怎能出賣朋友?」

  樊玉謙訕訕無話,谷縝冷冷道:「汪老鬼誠心對你,就該帶你同行,又為何支使你引敵?所謂引敵,不過送死罷了。」銅瓜錘昂然道:「老子情願送死,關你屁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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