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螳螂捕蟬(1)
第79章 螳螂捕蟬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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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漸漸明亮起來,隱隱的雞鳴聲中,景物依次分明:野曠山遠,滿目皆綠,雲樹生花,若幻若真,一條碧水曲折如帶,繞過城池宛然東去。
可是南京外郭之上激戰正酣。陸漸守著石階,左攥巨鐮,右握鐵鏈,要麼左鐮奪兵,右鏈傷人;要麼右鏈奪兵,左鐮傷人;交替施為,所向無敵。金鉤鐮即便做夢,也料不到自家兵刃能有如許威力。
寧凝得陸漸護佑,刀槍箭弩均不能近,游目四顧,但凡瞧見鳥銃,便將「瞳中劍」發出,倭人要麼銃管炸裂,要麼火繩自燃;更有甚者,正填鉛丸,銃口對著臉面,忽來一聲爆鳴,後果可想而知。薛耳依舊操練本行,倭將擊鼓,他便敲鑼,倭將敲鑼,他便擊鼓,擾得倭軍叫苦不迭,偏偏號令習練精熟,一時變換不了。
三人從未配合,這當兒結成一隊,卻如天造地合,倭軍每每攻上城頭,又被統統趕下,反覆仰攻幾次,始終寸步難進。外郭的官軍本已潰不成軍,見狀大受鼓舞,紛紛引弓挺矛、重振旗鼓。
倭軍困獸之鬥,捨命拼死,不料陸漸身處生死之地,對這「奪兵之術」領悟更深,初時奪人兵器,久而久之,不但奪取兵器,更能運用敵方兵器反轉傷人。再斗時許,他又突發奇想,敵人本身手握兵刃,實則也與兵刃相連,對手、敵刃、我刃,三者相連,豈不又是一件全新的「兵器」?
念頭一起,陸漸更加嘗試,鉤住一把長刀,潛運奇勁,果見持刀的倭人應著自己的心意,身不由主撞翻幾人、摔下城去。陸漸妙想成真,反覆施為,越使越覺奇趣盎然。
倭軍損兵折將,士氣大挫,忽地發一聲喊,潮水般退了下去。陸漸望見倭軍退卻,微微鬆一口氣。這時忽覺大腿、肩膊熱辣辣的,隨手一摸,儘是鮮血,陸漸初時一驚,跟著明白過來:自己縱然神乎其技,身處這般混戰,也難保不受傷損,只是酣戰中並未知覺。
這一痛不可收拾,陸漸咬牙挪到城垛邊坐下,撕開褲管,正想察看,眼前忽地一暗,多了一雙繡鞋,鵝黃緞面上點綴幾朵雪白小花。陸漸不覺抬起頭來,只見寧凝眼似秋水,靜靜盯著自己。
陸漸急忙捂住傷處,欲要起身,寧凝伸手將他按住,從袖間取出一方手帕,俯身拭去傷口血污,陸漸羞不可抑,忙道:「寧姑娘,太……太髒,我自己來。」
寧凝低頭不語,眉間頰上卻染了一抹嫣紅,宛如出水荷花,明麗生姿。她默默拭去血污,又撩起衣衫,撕下雪白內衣包紮傷口,治完腿傷,再治肩膊,從頭至尾,始終一言不發。陸漸欲要婉拒,也不知怎麼開口,只得任她擺布。待到包紮完畢,他已出了一身透汗,心想比起生死搏殺,這一陣似乎更費心力,於是低聲道:「寧姑娘,多……多謝……」
寧凝仍不做聲,慢慢起身,走到石階前望著遠方。旭日光華,灑遍城頭,這女子籠罩其間,渾身也似發出淡淡光芒。陸漸瞧在眼裡,忽覺不勝哀傷:「我這粗蠢男子也就罷了,這樣的女孩兒,怎麼也是劫奴?」想到這裡,對沈舟虛好感全無,更有幾分痛恨。
忽聽城下倭軍喧譁。陸漸定眼望去,數百倭人手持朱槍,奔了上來。陸漸一縱而起,叫道:「寧姑娘,到我身後來。」寧凝轉眼瞧來,一動不動。
陸漸急道:「你不害怕麼?」寧凝注視他道:「你呢,你害不害怕?」她突發此問,陸漸甚覺訝異,想了想說:「我也害怕,但誰得外郭,誰是贏家,倭寇贏了怎麼了得!」
他言語鄭重,眉宇間卻流露出一股憨氣。寧凝不由微微一笑,恰如羞花初綻,玉鏡新磨,沐浴晨光之中,格外明艷動人。陸漸頭一回見她流露如許歡容,也不覺瞧得一呆。寧凝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,還醒過來,紅著臉啐道:「你……你這人呀,真是討厭……」
陸漸大感不解:「我怎麼討厭……」話沒說完,倭軍齊刷刷地停在二十步之外,一掄胳膊,百十根槍矛如狂蜂出巢,洶湧射來。
陸漸搶上一步,擋在寧凝身前,巨鐮一掄,槍矛近身,便被奪下。倭人擲罷標槍,忽又一蹲,身後冒起百餘名弓弩手,羽箭如雨射來。
陸漸右手鐵鏈畫一個大圈,左手鐮刀畫一個小圈,圈中有圈,大小相迭,無論長羽短箭,弓箭弩箭,進入其中,便被奪去。
陸漸打出火氣,叫聲:「射夠了麼?瞧我的!」俯身抓起一支朱槍,使一個「我相」,扭轉身形,嗖的一下,朱槍貫穿一名倭人心口,去勢不衰,又刺中身後倭人,接連洞穿五人,勢頭方才衰竭。
五人串成一行,儘管隕命,猶自佇立。群寇面無人色,忽見陸漸又抓一桿長矛,眾人魂飛魄散,發一聲喊,連滾帶爬地逃下城去。
陸漸望著群寇背影,哈哈大笑起來。寧凝問道:「你笑什麼?」陸漸笑道:「我沒想到他們也會怕死!」寧凝聽了,發出戚戚聲響,陸漸心中怪訝,回頭望去,只見她一手捂口,眼含笑意,忽見陸漸回頭,頓時轉喜為怒,狠狠瞪他一眼。
陸漸暗自納悶:「這女孩兒真奇怪,一會兒對我友善,一會兒又惱我得緊……」忽聽一聲炮響,抬眼望去,內城殺出一彪人馬,當先一人跨坐馬上,甲冑鮮明,陸漸瞧得清楚,衝口而出:「戚大哥。」
此時天光大亮,兩軍對圓,陣勢分明。倭軍朱槍齊舉,茂若密林,長刀揮舞,白茫茫一片。官軍不過數千,陣勢很是奇怪,有的拿著長長旗杆,有的手持鳥銃長矛,還有幾匹馬車拉著鐵炮,看上去參差不齊,不倫不類。最奇怪的還是大小將官身邊均有一名小校,小校紅巾包頭,手持大刀,目光厲如鷹隼。
戚繼光馬一盤旋,令旗忽舉,哄然聲響,持旗官軍衝出陣外,兩人一旗,向著倭軍朱槍陣亂攪亂捅,旗杆長者五丈,短者也有三丈有餘,兩軍一交,倭軍盡被捅翻。
倭軍害怕薛耳搗亂,鼓不鳴,鑼不響,只敢揮舞旗幟,只見旌旗一展,幾隊鳥銃手趕上來,火藥上膛。戚繼光令旗也揮,旗杆軍分開一條道路,載炮馬車馳到前方,調轉過來,車尾火炮點燃,一聲雷鳴,直入鳥銃陣中,煙火迸發,鳥銃手死傷慘重。
倭軍旌旗再舉,兩隊長刀左右包抄,殺向旗官軍。旗杆長大,運轉不易,若被長刀逼近,有死無生。
戚繼光令旗飄展,兩隊長矛手左右湧來,護住旗杆軍兩翼,遠遠挑刺對手。鳥銃弩箭繼之於後,只見矢石亂飛,倭軍長刀落地、渾身浴血,紛紛慘叫著向後退卻。
一時間,只隨戚繼光令旗展動,旗杆、火炮、銃矛,三般陣勢變化如神,有如長劍刺入倭陣,旗杆、火炮好比劍刃;長矛、弩箭好比劍鍔;數十名刀斧手為劍柄,手持大刀驅趕眾將,稍有後退,立斬不饒。眾將官平日玩忽職守,得過且過,這次事關自家頭顱,萬萬不敢疏忽,全都身先士卒,拼死衝殺。
倭軍原分三部,勢成鼎足,一部五千人,牽制內城官軍,此時首當其衝,被沖了個七零八落。
戚繼光衝散敵陣,一路殺近城門,猛攻城門倭軍。這部倭軍三千有餘,十分兇猛,奈何城外是俞大猷所留的精兵,城內是戚繼光的新銳之師,背腹受敵,頃刻潰亂,城外五千虎狼之師突入城內,追殺敗寇,有如砍瓜切菜。
戚繼光不待盡殲余寇,令旗再揮,轉至外郭下方,那裡的倭軍不過兩千,屢被陸漸所阻,士氣低落,一擊即潰。陸漸見機,與寧凝、薛耳率城頭的官軍衝下,勢如摧枯拉朽,前後夾擊倭軍。
陸漸心神激動,相距尚遠,高叫一聲「大哥」,他有滿腹疑問,戚繼光卻不容他多說,遠遠叫道:「好兄弟,戰場相見,不容詳敘,待我破敵再說。」
說話間二人逼近,一在馬上,一在平地,舉手相握,均能感受對方手掌的溫暖。陸漸道:「大哥,我不會帶兵,這些兵丁交給你吧!」戚繼光奇道:「你去哪兒?」陸漸一指寧凝、薛耳,說道:「我送他們回去。」戚繼光笑道:「好,你只管去。」
戚繼光前方瓦解倭寇軍陣,沈舟虛隨後麾軍進擊,將分散的倭軍分割包圍。戰場上的廝殺聲此起彼落,陸漸一路走去,望著刀光血影,辨不出誰是汪直。
來到內城,陸漸止了步,拱手說道:「寧姑娘,薛兄,二位保重。」說罷轉身便走,忽聽寧凝叫道:「留步。」
陸漸回頭望去,寧凝目光清亮,脈脈凝注,陸漸心中奇怪,說道:「姑娘有什麼話說?」寧凝垂下目光,幽幽說道:「你上哪兒去?」陸漸一怔,茫然道:「我也不知道……」寧凝又問:「你沒有家麼?」
陸漸苦笑道:「有,但很遠。」寧凝望著他,欲言又止,忽地雙頰漲紅,轉身就走。薛耳忙叫:「凝兒,等我。」一顛一顛地跟了上去。
陸漸不知寧凝何以如此,思索不透,放開步子走了一程,待那殺聲減弱,方才回望城樓,心想鬥了許久,也不知谷縝怎樣,須得想個法兒,神不知、鬼不覺地接他下來。
正想轉回,忽聽身後有人叫喚,回頭一瞧,谷縝正在一堵牆後招手。陸漸不勝驚奇,說道: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谷縝笑道:「說來話長,快來,快來。」
兩人摸到一條小巷中,一邊脫去官兵甲冑,谷縝一邊將前事說了。陸漸聽說他遭遇刺客,大為吃驚;又聽說他為救沈舟虛暴露身形,更覺意外;再聽說戚繼光得他舉薦,一時胸懷大開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谷縝興致極好,眉飛色舞道:「我也是病急亂投醫,賭一賭自己的小命,不料戚大將軍厲害,被我賭了個正著。哈,不過沈瘸子守信放我,卻是叫人意外。」陸漸道:「也不意外,沈舟虛縱有許多不是,對倭寇卻決不含糊。」
谷縝瞪了陸漸一眼,沉思一下,忽又默默點頭。陸漸又說:「汪直敗局已定,下一步應該如何?」谷縝說道:「眼下戰事混亂,沈瘸子又看得緊,於亂軍中擒人不易。戚將軍有如此本領,不如讓他先捉汪直、占個頭功,我們再從大牢里把他偷出來。」
陸漸欣然答應,谷縝就近挑了一家客棧,與陸漸吃飯更衣。這客棧也是他的產業,掌柜見了東家,自然格外殷勤。
沐浴已畢,二人換了一身乾淨衣衫,又用過幾樣細點,覓了一間臨街上房宿下。陸漸苦戰一夜,睏倦已極,倒榻便睡。也不知睡了多久,忽被歡呼聲驚醒,起身望去,谷縝倚在窗前,嗑著瓜子往外觀望。陸漸走上前去,但見長街兩側聚滿百姓,街心的官軍押著隊隊俘虜走過。
東南百姓對倭寇恨之入骨,見到官軍得勝,無不欣喜欲狂,對著一眾俘虜大吐口水,飽以拳腳,不少俘虜竟被活活打死。陸漸瞧得皺眉,心中大為不忍。
瞧了一陣,戚繼光騎著馬遠遠行來,一身血污,容色疲憊。谷縝招來棧中夥計,耳語兩聲,夥計飛也似的下樓,跑到戚繼光馬前說了兩句。
戚繼光聽了,跳下戰馬,向客棧走來。陸漸快步迎上,二人呼兄喚弟,相擁歡笑,谷縝也拱手道:「戚兄今日得出樊籠,便立奇功,假以時日,必然威震寰宇。」
戚繼光曾在城頭與他見過,心中驚訝,笑道:「足下過譽了,兄弟,這位是誰,還不引見麼?」陸漸便為二人引見了。戚繼光豪氣干雲,資兼文武,谷縝性情瀟灑,風神絕出,兩人交談數句,心中均是一般念頭:「這陸漸向來厚道,怎麼結交的人如此精明?」
谷縝心細,料到此時,早已吩咐掌柜備好酒饌,此時一一將上。戚繼光見了,笑道:「吃喝就免了,我還要去總督府交割兵權,遲了只怕見責。」
谷縝笑道:「暫飲兩杯無妨。」戚繼光也不勉強,笑道:「就喝兩杯。」三人坐下,酒過一巡,戚繼光說:「不瞞兄弟,昨夜四更,為兄才被提出大牢。誰想趕到城頭,就是一場惡戰,至今縱然勝了,也是稀里糊塗。」陸漸、谷縝對視一眼,心中暗笑。
戚繼光目視陸漸道:「是了,兄弟你何時從軍,還做了軍官?」陸漸一呆,支吾道:「不瞞大哥,我並未從軍,那身軍服是買來的。」
戚繼光微微吃驚,拈鬚沉默,谷縝不料陸漸老實,引得戚繼光生疑,岔開話題笑道:「戚兄,可曾捉住汪直?」
戚繼光嘆了口氣,遺憾道:「那廝很了得,帶了一小股悍賊躥出城了……」陸漸、谷縝聽了這話,均是臉上發白,戚繼光不覺有異,再飲一杯,起身笑道:「無論身份如何,兄弟你今日功勞殊大,不如隨為兄去見督憲,在軍中謀個出身,也勝過你漂泊江湖、老死鄉里了。」
陸漸心亂如麻,衝口道:「大哥,我……我不能隨你去了。」戚繼光怪道:「為什麼?」陸漸有苦難言,支吾道:「小弟……小弟還有要事,馬上就要出城。」戚繼光盯著他,神色十分疑惑。谷縝嘆道:「那事十分緊急,還望戚兄見諒。」
戚繼光久經世事,瞧出二人大有苦衷,也不多問,微微笑道:「無妨,來日方長,你先辦好事,下回再敘不遲。」與陸漸雙手一握,洒然去了。
陸漸目送戚繼光下樓,與谷縝要了兩匹馬,出客棧直奔城外。不想戰事方歇,官軍搜捕倭寇餘孽,城門許久不開。挨到正午時分,始才放人出城。郊野晴翠方好,雀鶴飛鳴,二人回望城郭,數日間種種遇合,與眼前一比,真如一場大夢。
谷縝料得汪直竄入東海,向東急趕十里,忽聽說辰未時分,倭寇官軍在附近激戰一場,倭寇敗走,不知所蹤。後又聽說,沿海有大隊官軍攔路,焚毀所有船隻,倭寇殘部無法入海,紛紛向西退去了。
谷縝沉吟道:「沈瘸子有先見之明,早早斷了海路。倭寇不能入海,威風可要折半。」二人打馬向西,一路上全無頭緒。行不多時,座下馬力漸乏,雙雙噴吐星沫,喘聲如雷。谷縝本就煩悶,頓時怒形於色:「這掌柜該死,給我兩匹駑馬,將來回了南京,管叫他脫一層皮。」
陸漸嘆道:「谷縝,好馬少,駑馬多。掌柜倉促間尋不著好馬也是有的。」眼見遠處山復水繞,綠樹環村,便到村邊溪流飲馬,將養馬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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