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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攻守勢異(3)

  第78章 攻守勢異(3)

  這鑼聲正是退兵號令,倭寇浴血苦戰,好容易登上外郭,忽被召回,個個悲憤莫名,只恨紀律森嚴,莫敢不從,無奈含恨拔旗,悻悻退下城來。

  誰知才退半途,鼓聲又起,三輕一重,卻是進擊號令。眾倭人莫名其妙,又奔城頭,怎料才沖一半,鑼聲再響,眾倭人不辨真偽,復又轉身下城,沒走兩步,鼓聲再起,方要前進,鑼聲又作。只聽「咚咚咚」、「噹噹當」,此起彼落,數千倭人如沒頭蒼蠅,忽而奔上,忽而跑下,跑得暈頭轉向,氣喘吁吁,不由得紛紛破口叫罵。

  陸漸心下奇怪,忍不住停下步子,游目四顧,突然眼前一亮,只見一個倭寇手提銅鑼,腰挎戰鼓,東一鑽,西一鑽,雖是倭人裝束,一對大耳朵卻不老實,從頭盔里掙了出來,大剌剌地左右招搖。

  這「倭寇」正是薛耳,他善聽音律,過耳不忘,聽見倭軍號令,牢記在心,偷換了倭服,提了鑼鼓,混入倭人陣中。

  兵法有云:「夫金鼓、旌旗者,所以一人之耳目也。」金為銅鑼,鼓為戰鼓,古人用兵,擂鼓為進,鳴金為退。又道:「夜戰多火鼓。」夜戰時無法看見旌旗,鼓鑼好比軍隊耳目,被薛耳這麼一鬧,倭軍眼花耳聾,看不清,聽不明,進退失據,醜態百出。

  倭人也發覺奸細,紛紛圍了上來。薛耳武功平平,「喪心木魚」又被陸漸損毀,眼見敵人四來,頓時亂了方寸,向著內城飛奔,邊跑邊叫「凝兒救我,凝兒救我……」跑了幾步,忽被屍體絆了一跤,三名倭人縱身搶到,惡狠狠地揮刀斬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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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刀至半空,忽來一縷白光,掛住刀身一扯,鋼刀貼著谷縝的鼻尖砍在地上,濺起點點火星。

  谷縝出了一身冷汗,強笑道:「沈瘸子,砍頭就砍頭,幹嗎割爺爺的鼻子?聖人云,鼻子是天地之根,玄牝之門,那是十分要緊、不能亂動的。」

  沈舟虛收了天羅,失笑道:「好小子,你不怕死?」谷縝道:「怕又不怕。」沈舟虛道:「怎麼說?」谷縝道:「我一個人死,黃泉道上孤孤單單,自然有些害怕;若有胡大總督和南京全體將官相陪,大伙兒一起喝孟婆湯,過奈何橋,熱熱鬧鬧,那也沒什麼好怕的。」

  胡宗憲臉一沉,正要發作,沈舟虛卻使眼色止住,想了想,揮手道:「將他放開。」

  谷縝起身撣去灰塵,望著沈舟虛嘻笑不語。沈舟虛卻是目光閃爍,似乎心神不定。忽地一陣風起,城頭多了一人,卻是燕未歸背了俞大猷回來。

  胡宗憲搶前一步,把住俞大猷手臂,失聲道:「老將軍……」俞大猷昏沉中甦醒過來,勉力睜眼,慘笑道:「屬下失職,該死……該死……」一口氣上不來,忽地又昏過去。


  胡宗憲站起來,神色愴然,望著沈舟虛道:「沈先生,事到如今,唯有放棄外城,守住內城要緊。」

  沈舟虛聚起眉峰,沉吟時許,忽道:「谷縝,沈某答應,你若有計破敵,我讓你毫髮無損,生離南京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此話當真?」沈舟虛道:「軍中無戲言。」

  「成交。」谷縝伸出手來,二人雙手交擊,連擊三次。谷縝才笑道:「我的計謀容易:便是舉薦一人,代你指揮官兵。」沈舟虛道:「誰?」谷縝笑道:「那人你也認得,目下就在南京大牢。」

  沈舟虛與胡宗憲對視一眼,胡宗憲一皺眉頭,遲疑道:「你說戚繼光?」谷縝笑道:「大人神算,正是戚將軍。」胡宗憲怒道:「胡鬧,他一個囚徒,怎麼能帶兵?」

  「囚徒又怎樣?」谷縝笑了笑,「管仲是囚徒,齊國稱霸;李靖是囚徒,突厥束手;郭子儀也是囚徒,中興唐室。常言道:『使功不如使過』,戚將軍不能立功,再殺我不遲。」

  胡宗憲還要呵斥,沈舟虛卻搖起羽扇,漫不經意地道:「你這小子,篤定戚繼光能破敵嗎?」谷縝呲牙一笑:「我用小命壓寶,你敢跟我賭嗎?」

  沈舟虛微微一笑,沖胡宗憲使了個眼色,胡宗憲稍一遲疑,向親兵喝道:「速去南京大牢,取戚繼光來見我。」

  眼看薛耳危殆,陸漸遠離二十餘丈,救援不及,情急擲出巨鐮,鉤住一桿朱槍。鐮槍相交,飛鐮、朱槍連在一起,忽又變成一件兵刃。陸漸潛運奇勁,倭寇胸口一熱,朱槍登時易主。

  陸漸手腕再轉,鐮端朱槍伸出,又搭上了一桿朱槍,輕輕巧巧奪了過來。朱槍長約二丈,連在一起,近乎四丈,游龍也似向前衝突,又搭上一桿朱槍。這麼反覆施為,陸漸一口氣奪下了九桿朱槍,結成二十丈長一般「兵刃」,曲曲折折繞過人群,抵達薛耳身畔,「叮」的一下,撞上一名倭人的長刀。

  那人正要揮刀下劈,不料手中忽空,長刀離手,這一驚非同小可,不及還醒,眼前黑影閃過,又是叮叮兩聲,兩名同伴的長刀也被奪去。

  三人兩手空空,呆在當場,瞪著身前朱槍、長刀彼此鉤連,龍蛇一般來回擺動。這情形詭異莫名,三人有生以來從未見過。

  正驚駭,薛耳手足並用,爬地而逃,三人紛紛伸手去捉。陸漸早已趕到,拆散那件長大「兵刃」,抓住其中一桿朱槍,他沒學過槍術,可槍一入手,便已洞明用法,嗖地一槍刺出,或前或後,穿過三名倭寇的腰帶。那三人本就矮胖,被朱槍串在一起,好似一根鐵簽上掛了三顆紅薯,一個個扭腰擺臀,發出哇哇大叫。

  陸漸趕上一步,見薛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不由心驚道:「死了麼?」急拍他肩,忽聽薛耳尖叫起來:「大爺饒命,大爺饒命……」邊叫邊縮手腳,團團蜷作一堆。


  陸漸哭笑不得,說道:「你張開眼,看我是誰?」薛耳聽得耳熟,眯眼一瞧,禁不住一把揪住陸漸,樂不可支。

  陸漸好奇道:「你自己來的?」薛耳苦著臉道:「主人讓來的。」陸漸一怔,心知沈舟虛派這劫奴入陣,只想拖延時許,沒想讓他回去。一念及此,慘然嘆道:「你跟著我!」薛耳道:「去哪兒?」陸漸道:「回去!」

  薛耳應聲一愣,忽聽嗖嗖兩聲,兩口長刀劈來,陸漸巨鐮一攔,鐮上似有吸力,奪下來刀,形成十字,溜溜飛轉。

  薛耳驚奇道:「你會變戲法?」陸漸一笑,忽見薛耳面色發白,兩眼盯著某處。

  陸漸順他目光望去,忽見寧凝手舞長劍,被一群倭人圍住。群倭見她是個美貌女子,嘻嘻哈哈發出淫邪笑聲。

  突然間,兩個倭人大叫一聲,丟了刀槍,捂住面孔。倭人一驚,怪叫撲上。寧凝以「瞳中劍」連傷數人,手中劍卻並不高明,不幾下左支右絀,全賴劫術救命。

  陸漸怒血上涌,不自禁張口長嘯,左手提起薛耳,右手抓住巨鐮,不顧仙碧告誡,借力一縱,挽起薛耳躍過眾寇頭頂。

  倭軍見狀,刀槍並舉。陸漸身在半空,由「壽者相」變為「猴王相」,巨鐮大力一掄,畫個一個半弧,一時噹啷亂響,長至朱槍,短如鳥銃,均被飛鐮奪走,數十件兵刃仿佛一群飛鳥,爭先恐後地躥上高天。

  寧凝一怔間,陸漸已然搶到,巨鐮掃東盪西,殺得血花飛濺。薛耳搶到寧凝面前,喜滋滋說道:「凝兒你真有義氣,我喊你救我,你就來了。」

  寧凝拄劍於地,胸口微微起伏,薛耳見她花容慘澹,吃驚道:「你受傷了麼?」繞著她左瞧右看。

  寧凝瞧了陸漸一眼,微微搖頭。薛耳這才鬆了一口氣,忽又發急,扯住陸漸道:「快……快送她回去。」陸漸稍一遲疑,回頭望去,心頭咯噔一下,只此工夫,倭軍再次攻上外郭,城下的倭軍如潮水般退往城腳,欲要背倚外郭,結成陣勢。

  陣勢若成,數千人聚在一處,陸漸縱有蓋世神通,也休想接近外郭。情急間,他目光一轉,忽見那座木台燃燒已久,形如通天火柱。平時若無急難,陸漸溫厚有餘,機變不足,每逢奇險大難,往往顯露出非凡的智勇。他看見木台,心中微微一動,高叫一聲「隨我來」,掄起巨鐮,筆直衝向木台。

  馬蹄聲遠遠傳來,谷縝轉眼望去,那親兵與一條布衣大漢並轡來到城下。那漢子容色落魄,但腰背挺直,威嚴具足。谷縝見了,暗自點頭:「陸漸說得不假,這戚繼光有點兒意思!」

  兩人登樓,戚繼光掃視眾人,方要施禮,胡宗憲把住他手,來到垛前說道:「俗禮就免了,你看看可有應對的法子麼?」

  戚繼光定眼一望城下,驚叫道:「外郭危殆,大事不妙……」胡宗憲輕哼一聲,冷冷道:「這是常理,我問你應對的法子……」戚繼光略一默然,拱手道:「督憲見諒,依小將所見,兵法便是常理,用兵若違常理,必敗無疑。」


  胡宗憲再不瞧他,看了沈舟虛一眼,忽地兩眼望天,冷冷道:「沈先生,你看人向來極准,這次只怕錯了。」沈舟虛手拈長須,笑而不語。

  戚繼光心覺有異,再瞧沈舟虛,竟是郊外見過的殘廢文士,此人出現此間,真是奇了怪了。但與城下戰事相比,這些均是末節,他想了想,拱手道:「小將不才,願率一支精兵,拼死奪回外郭。」

  胡宗憲冷笑道:「拼死奪回?說來好聽,你死了容易,敗了該當如何?」戚繼光聽得一呆,心道:「不錯,我死不足惜,但若不慎敗了,豈不壞了大局?」想著露出一絲苦笑。谷縝見狀,暗暗叫苦,轉了十幾個念頭,均不管用,忽見胡宗憲將袖一拂,喝道:「將戚參將押回大牢,再聽發落……」

  親兵正要上前,忽聽城下「咔嚓」一聲,眾人轉眼望去,木台四根支柱斷了一根,搖搖欲墜。一個明軍哨官立在台下,手中金芒再閃,咔嚓聲響,木台支柱又斷一根。

  眾人還沒明白過來,木台如被大力推送,轟然倒向外郭,百十根燃木如天降霹靂。倭人驚呼亂跳,亡命躲閃,無形中讓出一條路來。

  哨官一聲長嘯,帶了一對男女,沿著空隙直奔外郭。他手臂高高舉起,掌中鐵鏈將一把巨鐮舞得風車也似,木台上燃木落下,均被鉤住,巨鐮上如有無窮吸力,燃木根根相連,結成十丈長一條「火龍」,以哨官為軸掃蕩四方。

  哨官長嘯不絕,「火龍」忽如離弦之箭射了出去,掃中外郭石階上的倭軍,倭軍要麼渾身浴火,要麼頭破血流。哨官趁勢奪路趕上石階,一路殺奔城頭。

  戚繼光衝口而出:「這人是誰,好生了得!」胡宗憲也是暗暗稱奇,想不起軍中誰有如此能耐,唯有沈、谷二人認得分明,谷縝笑道:「戚將軍!結拜兄弟你也不認得了?」戚繼光定神細瞧,叫道:「啊,真是陸漸兄弟?」

  胡宗憲也很吃驚,問道:「這人是戚參將的結拜兄弟?」戚繼光又驚又喜,拍手道:「錯不了!」胡宗憲望他一眼,默默點頭,他對戚繼光原本心懷疑慮,此時觀感為之一變,心想兄弟如此了得,做大哥的自當更勝一籌。沉吟間,忽聽戚繼光說道:「有我陸漸兄弟,必能守住外郭,賊軍無險可據,唯有在平地上與我決戰,如此一來,大可以長制短,擊破他的軍陣。」

  胡宗憲來了興趣,問道:「何謂『以長制短』?」戚繼光雙手比劃:「賊軍長刀五尺,比我軍刀劍為長;朱槍兩丈,比我軍槍矛為長;鳥銃射程百步,比我軍的鳥銃射程為長。」

  眾人紛紛點頭。戚繼光又道:「常言道:『一寸長,一寸強』,以長制短,本是兵家取勢之法。如今之計,莫如將敵軍之長,變為敵軍之短。」胡宗憲微微皺眉,唔了一聲。

  戚繼光又道:「城頭旌旗,旗杆超過兩丈,正好克制對方的朱槍……」胡宗憲應聲叫道:「傳我將令,撤下城頭旗杆,選五百軍士,列陣等候。」


  戚繼光又道:「敵方鳥銃射程雖遠,卻不及佛郎機火炮,城上佛郎機火炮足有十門,不如將炮扛到城下,用馬車拉拽,結成炮陣……」胡宗憲又發將令,命官軍將火炮抬到城下,裝上馬車。

  「至於五尺長刀,更易對付。」戚繼光續道,「我軍槍矛雖短於敵軍槍矛,但比倭刀為長;我軍鳥銃射程數十步,比敵軍鳥銃為短,比倭刀卻又為長。依小將之見,應以槍矛陣當其刀鋒,鳥銃隨後射擊,遠近相得,賊軍長刀一鼓可破。」

  「這主意甚好。」沈舟虛撫掌笑道,「如此一來,敵軍有三般陣勢,我軍也有三般陣勢,我軍般般長於敵軍,以長制短,絕無敗理。只不過,雖有必勝的陣勢,還需高明的將帥駕馭,戚參將,你可有上好的人選?」

  戚繼光一愣,低頭嘆氣。沈舟虛道:「戚參將何故嘆息?」戚繼光正覺懊惱,聞言衝口而出:「嘆我待罪之身,不能為國殺敵。」

  胡、沈二人相視而笑,胡宗憲忽道:「戚繼光聽令。」戚繼光一愣,拜伏於地。胡宗憲沉聲道:「我命你統帥三軍,對敵汪直,若能破敵,免你兵敗之罪。」

  戚繼光聽令,只疑身在夢中,嗓子一堵,幾乎落下淚來。但他心志剛毅,按捺胸中波瀾,長吸一口氣,徐徐吐聲道:「請恕小將無禮,我待罪之身,統帥三軍,何能服眾?還請大人不吝,賜我斬將之權!」

  沈舟虛不覺失笑:「好傢夥,擔此重任,非但不加謙讓,竟還得寸進尺?」戚繼光道:「先生此言差矣,為國為民,又何須謙讓?」

  「好個『為國為民,何須謙讓』!」胡宗憲微微一笑,從腰間摘下一口長劍,「這口尚方劍是聖上所賜,本督轉借與你,若有將領不服調遣,與我臨陣斬殺,無須寬赦。」

  戚繼光拜了三拜,接過尚方劍,挺然起身,大步走下城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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