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攻守勢異(2)
第77章 攻守勢異(2)
俞大猷環顧三人,拈鬚大笑:「好啊,一個個來,還是一起上?」金鉤鐮陰笑道:「俞老將軍一代名將,劍道宗師,一個人服侍,豈不過於怠慢?」
俞大猷仰天大笑,笑聲未絕,精光閃動,「叮」的一聲,長劍刺中巨鐮。俞大猷一擊不中,身形忽轉,長劍歪歪斜斜,順勢一帶。金鉤鐮虎口發熱,巨鐮竟被盪開,他生恐俞大猷趁虛而入,當即縱身後躍,誰知俞大猷並不追擊,立地陡轉,刷的一劍刺向銅瓜錘。
金鐵交鳴,銅瓜錘的左錘間不容髮地擋下來劍,大喝一聲,右錘下擊,正中劍身。長劍「噹啷」落地,俞大猷不進反退,一拳正中銅瓜錘的面門。
銅瓜錘一對銅錘尚在外門,登時倒飛出去,他不待摔倒,一個翻身,跳了起來,臉上紅通通的,鼻血洶湧而出。
俞大猷足尖挑起長劍,把在掌中,微微一皺眉頭。方才三劍一拳,看似簡單,實已用上了他平生的本事。俞大猷慣經沙場,善於審敵,一見三人,瞧出金鉤鐮最弱,銅瓜錘次之,樊玉謙最強,是以依照兵法,先擊弱敵,乘剛一劍,刺殺金鉤鐮,不中時,又使柔勁挑偏巨鐮。眾人均以為他要趁虛刺入,誰知他出其不意,轉而刺向銅瓜錘。
銅瓜錘卻也了得,左錘擋劍,右錘砸劍,卻不料也在俞大猷算中。銅錘一落,俞大猷棄劍出拳,這一拳本是天柱山三祖寺的「一神拳法」,壯如牯牛,也是一拳斃之。
這幾下融入兵法,奇詭莫測,本無不勝。萬不料銅瓜錘中了一拳,竟無大礙,伸手揩下鼻血,吐舌舔盡,古怪笑道:「很好,很好。」他鼻子紅腫,說話時瓮聲瓮氣。
金鉤鐮眯眼咧嘴,笑道:「老將軍有所不知,我這二弟從小銅皮鐵骨,最能挨打哩!」打字吐出,巨鐮攔腰劈來,俞大猷舉劍挑開,忽覺身側風響,銅瓜錘面容猙獰,一錘掃至。
錘大力沉,俞大猷不便硬接,身如游龍,使開一輪快劍,勢如狂風,專在巨鐮、銅錘間覓隙搶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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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不料他年過半百,還能使出如許快劍,心中大為凜然,手中兵刃上下遮攔,只守不攻,偏偏俞大猷的劍上帶有太極圓勁,巨鐮、銅錘又極沉重,被他順勢挑帶,往往收勢不住,若非兩人相互救援,只怕頃刻之間,便有人步那辛五郎的後塵。
這麼以快打快,長劍輕靈,遊刃有餘,鐮、錘沉重,漸覺不支。樊玉謙始終槍尖點地,冷眼旁觀。忽見俞大猷覷個破綻,一劍飆出,刺向金鉤鐮左肋,「刷」的一下,劃破衣衫。金鉤鐮竭力閃避,俞大猷的劍尖順勢拖回,在他的脅上劃出一條血淋淋的口子。
金鉤鐮慘哼一聲,高叫:「老三,還愣著作甚?」樊玉謙一呆,金鉤鐮瞪著他獰聲道:「你要小嫣做寡婦麼?」
樊玉謙一呆,頹然道:「老將軍當心。」長槍一抖,刺向俞大猷左腿。俞大猷運劍一攔,槍上如有雷電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俞大猷吃了一驚,疾轉手腕,順那槍勢,化解那一股奇勁。
聲如蜂鳴,自那槍上不住發出。俞大猷的額上汗珠漸密,他深知那桿槍看似不動,其實不住畫圓,而且越畫越快,只不過弧度極小、不足半分。畫圓時,槍上的勁力一波波衝擊長劍,只需劍上內勁稍懈,長槍立成破竹之勢。
故此常人眼中,槍劍相交,動也不動,殊不知兩人正憑藉手中兵刃,大斗內勁,兇險之處,遠遠勝過槍來劍往。
金鉤鐮、銅瓜錘瞧得有趣,金鉤鐮笑道:「老三逢上對手了。」銅瓜錘瓮聲道:「要麼我給他一下,打他個紅白齊流?」
「不好不好。」金鉤鐮搖了搖頭,「他這顆頭值錢得很,你一錘打爛了,辨不出面目,汪老不認,豈不白白丟了幾萬兩銀子?」當下抖開金鍊,巨鐮嗚嗚嗚甩了起來。
俞大猷聽得心驚,可又無法擺脫槍勁。須知花槍高手,自古難防,有道是:「二十年梨花槍,天下無敵手。」槍法越強,槍花抖得越小越快,若是斗大槍花,勁力分散,反而不難對付。俞大猷身經百戰,使槍的高手會過不少,所見的槍花最小不過半尺,如樊玉謙這樣的槍花從沒見過,任是誰人,若將渾身之力聚於這半分之間,均能無堅不摧。只是平常之人,練上一輩子花槍,也達不到如此境界。
樊玉謙出身槍法世家,幼稱神童,十歲時,槍花收到一尺之內,十五歲時,槍花已不足三寸,人稱「幻童子」,名動北方。但他十八歲時,樊家遇上一個極厲害的對頭,縱有絕世槍法,仍遭滅門,樊玉謙僅帶妹子樊小嫣逃脫。危難時,幸得金鉤鐮收留。樊小嫣一時情熱,嫁入金家,不料金鉤鐮貌似翩翩公子,實為江洋大盜,竟以樊小嫣為質,逼迫樊玉謙入伙。樊玉謙家世清貴,不願落草自污,奈何兄妹情深,他不入伙,金鉤鐮便對樊小嫣百般欺辱。樊玉謙槍法雖高,性情卻很懦弱,為了妹子,只得跟隨金鉤鐮干下許多違心的勾當。
他一槍困住了俞大猷,心中極為矛盾,但俞大猷劍法亦強,稍一退讓,死的就是自己,因而斗到間深處,樊玉謙渾然忘我,槍勁如水銀瀉地,專尋俞大猷破綻攻入。
「嗚」,巨鐮帶著勁風,到了俞大猷的後頸。俞大猷雙目大張,大喝一聲,樊玉謙只覺劍上內勁一弱,不由長槍直入,嗖地刺入俞大猷的左腿。
俞大猷忍痛收劍,反手一挑,「叮」的一聲,巨鐮向後彈出,他卻身子一歪,左膝跪了下去。
樊玉謙下手不容情,索性一槍,又將俞大猷右腿刺傷。俞大猷倒退一步,將手中長劍奮力擲出。銅瓜錘搶上一步,一錘磕飛長劍,右錘劈面砸來,俞大猷一拳送出。錘拳相交,二人同時一震,俞大猷噴出一口鮮血,向後跌出。銅瓜錘也是胸口一熱,錘向後甩,忽聽金鉤鐮喝道:「老二讓開。」銅瓜錘轉眼一瞧,巨鐮在空中斜畫一個半圓,呼地又向俞大猷掃來。
這時間,眾人眼前黑影閃動,場中多出一人,麻衣斗笠,動轉如電,搶在巨鐮之前,背起俞大猷拔腿就走。
金鉤鐮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,驚怒交迸,手一緊,巨鐮去得更快,勢要將俞大猷與麻衣人劈成兩截。誰知麻衣人足力驚人,似與飛鐮賽跑,鐮刀雖快,卻與他相距尺許,始終無法逼近。
「老三!」金鉤鐮情急大喝。樊玉謙嘆了口氣,抖出長槍,刺中巨鐮,巨鐮被他槍勢一激,忽地變快數倍。
燕未歸聽出風聲變勁,心中暗暗驚駭,就當此時,「嗡」的一聲,身後狂風大作,似有若干勁力奔騰交擊。
乘此勁風,燕未歸去得更快,奔出數丈,忍不住回頭望去,只見一名年輕哨官卓然而立,巨鐮有如一道流光,反向樊玉謙掃去。燕未歸認出來人,驚喜交迸,張口發出一聲長嘯,飛身直奔內城。倭軍大呼小叫,朱槍林立,向他凌空亂刺。燕未歸長嘯不絕,雙足踏著如林槍尖,逝如輕煙,飄入官軍陣中,只一閃,忽然不見。
蒙面人正凝神瞄準,聽見叫聲,不禁錯愕,一閃身,讓過擲來瓦片,這時一聲暴鳴,銃口火光噴出,但因準星已失,鉛丸偏出,沒有擊中沈舟虛,卻擊中了一名明軍炮手。
蒙面人轉過身來,看見谷縝,似乎一愣。谷縝一縱而起,雙拳緊握,死死盯著對方。
對峙片刻,蒙面人瞳子裡泛起一抹笑意。谷縝見他眼神古怪,心道不好,連轉幾個念頭,未有決斷,忽見那人將鳥銃一扔,身子下蹲,形影消失。
谷縝虛張聲勢,叫道:「哪兒逃?」趕上兩步,探頭一瞧,瓦面上孤零零躺著那支鳥銃,別說是人,半片衣角也無。
谷縝心中叫起苦來,正想逃走,忽覺後心一痛,有人低聲喝道:「不許動。」谷縝苦笑道:「不動就是。」來人咦了一聲,叫道:「是你?」谷縝肩井酸麻,被來人扭轉身子,定眼一瞧,來人大頭細頸,頭髮稀疏,當下笑道:「莫大先生,好久不見。」
莫乙氣哼哼地道:「不久不久,臭小子,瞧你還有什麼花招哄騙我莫大先生。」他吃一塹,長一智,此番力求謹慎,點了谷縝幾處大穴,拾起鳥銃喝道:「下去!」到了樓下,將谷縝帶到沈舟虛身前,解開他的穴道說道:「主人,這小子帶著鳥銃躲在樓上,圖謀不軌。」撲撲兩腳,踹在谷縝膝後,厲聲叱道,「跪下說話。」
誰知谷縝才一跪到,雙手一撐,又慢慢站了起來。莫乙大怒,又是兩腳,但谷縝一被踹倒,忽又爬起。莫乙大怒,伸手叉住他的脖子向下摁倒,不防谷縝扯起嗓子高喊一聲:「站我前面的,娶老婆戴綠頭巾,生兒子都沒屁眼兒。」
這話十分惡毒,眾官兵哄然四散,胡、沈二人也忙忙錯身。莫乙氣得兩眼瞪圓,正想飽以老拳,沈舟虛忽道:「莫乙,你先帶他下去,勝了這一陣,再行拷問。」
莫乙收拳應了,提起谷縝,順勢踢他兩腳,谷縝被踹得東倒西歪,臉上卻是笑嘻嘻的,說道:「沈瘸子,你這叫自欺欺人,你以為這一仗真的能勝?」沈舟虛瞅他一眼,冷冷道:「你敢亂我軍心,立斬不饒。」
谷縝道:「不敢,依我看,玩弄陰謀詭計你是一把好手。至於臨陣用兵,卻不是你的專長,這一仗再打下去,怕是打狗不成,反被狗咬。」
胡宗憲眉頭一皺,喝道:「來人,與我斬了。」幾名小校揪住谷縝,按倒在地,一人拔出刀來,方要砍下,沈舟虛忽道:「且慢。」說著目視谷縝,笑道,「你有取勝的法子麼?」
谷縝左臉貼地,微微笑道:「兵形象水,勝敗無常,兩軍相遇,哪有必勝的法子?可我有個點子,讓你憑添幾分勝算。」沈舟虛道:「說來聽聽,若是有理,我饒你不死。」
「光饒命不行!」谷縝悶聲道,「一口價,我給你出點子,你放我走人!」沈舟虛目光轉厲,哼了一聲,持刀軍士發聲疾喝,鋼刀掄圓,狠狠劈了下去。
巨鐮上附有金鉤鐮的內力、樊玉謙的槍勁,忽被來人逆轉,二人均吃一驚。樊玉謙不及細想,舉槍便挑,槍尖挑中鐮身,巨鐮嗖地一跳,忽又掃向陸漸。
他的槍上勁力驚人,兩槍挑飛過兩隻銅獅,一槍洞穿過百斤石鼎,故而勁到鐮上,金鉤鐮虎口一熱,鐵鏈幾乎脫手。
陸漸一招「半獅人相」盪回巨鐮,只覺喉間發甜,眼冒金星,還沒還過神來,巨鐮又至。他不假思索,使一招「多頭蛇相」,握住巨鐮。
不知怎的,巨鐮入手,這奇門兵刃的種種特性,陸漸忽都明白,不待他有所驚詫,烈風撲面,樊玉謙槍勢不止,徑直挑來。
陸漸無法可想,依那巨鐮特性,橫推豎鉤,「嗡」的一聲,將樊玉謙的槍尖鉤住。不料樊玉謙槍上自生奇勁,陸漸鉤住槍尖,痛麻感迭浪湧來,自虎口傳到頭頸,震得他幾欲昏厥。
半昏半醒之間,陸漸生出一種怪異念頭,金鉤鐮的巨鐮加上樊玉謙的長槍,鉤連一處,儼然化為一件兵刃,只不過形狀古怪,不倫不類,為古往今來之所無。
這異感來得突然,陸漸腦海一空,忽覺這件古怪「兵刃」有何特性,如何運用,均如電光石火,在腦海中連綿閃現,於是順著長槍來勢,將鐮刀輕輕一撥。
樊玉謙的「半分槍」以槍畫圓,槍上的勁力生生不息,絕非尋常的力道可以撥開。可陸漸這一撥非但不曾遏制槍勁,反而施加奇巧內勁,引得長槍畫圓更快,勢如一條活龍,搖頭擺尾,跳躍欲出。
樊玉謙忽受如此大力,面色由白轉紅,由紅而紫,忽地一聲鳴響,長槍脫手,被陸漸硬生生奪了過去。
樊玉謙丟了傢伙,兩眼瞪直,一時忘了進退,銅瓜錘卻一言不發,繞到陸漸身後揮錘下擊。樊玉謙大驚,不及喝止,忽見長槍、巨鐮粘在一起,有如一件極長大、極古怪的兵刃,凌空一旋,槍尾掃中來錘,槍上樊玉謙的余勁未消,被陸漸略加引導,勢道倍增。銅瓜錘虎口劇痛,大錘嗖地脫手,又被陸漸奪去。
「你奶奶的!」銅瓜錘怒吼一聲,餘下一隻銅錘擲向陸漸。陸漸手中槍、鐮、錘相互鉤連,曲折如北斗七星,一牽一掛,又將飛錘掛在上面。
不過兩個照面,點鋼槍丟了槍,銅瓜錘丟了錘,金鉤鐮手忙腳亂,不自覺一拽鏈子,想要奪回巨鐮。
陸漸手中四股兵刃便有四股大力,彼此牽制,糾纏不清。金鉤鐮這一拽,真如雪中送炭,陸漸一抖一送,將那四股大力順著鐵鏈傳了過去。饒是金鉤鐮內力再強,也不能同時抵擋樊玉謙的槍勁、銅瓜錘的錘勁,乃至於自身的回拽之力,只覺胸口一痛,熱血上涌,正想鬆開鐵鏈,忽覺手中一虛,銅錘、長槍滿天飛舞,齊刷刷向他掃來。
金鉤鐮魂飛魄散,勉力擋開一鐮,避開一錘,忽覺左胸冰涼,不由發出一聲慘叫,連帶穿胸長槍,仰天摔倒在地。
陸漸一招斃了金鉤鐮,不覺神思恍惚,半夢半醒。樊玉謙、銅瓜錘則臉色煞白,雙雙流露出極大畏懼。
陸漸一定心神,抖動手中巨鐮,厲聲道:「誰再上來?」樊玉謙生平所恃唯有槍法,長槍一失,六神無主;銅瓜錘縱然兇悍,丟了銅錘也覺氣短。兩人對視一眼,忽地轉身就跑。
陸漸不料二人丟下同伴屍首,一時深感意外,忽聽倭軍哄然歡呼,轉眼望去,一竿倭旗插上外郭。他大吃一驚,想起谷縝說過「誰得外郭,誰是贏家」,心中一急,直奔上前。
才奔數步,耳邊一陣鑼響,五輕一重,連響三通,城頭倭軍應著鑼聲起了一陣騷動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