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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攻守勢異(1)

  第76章 攻守勢異(1)

  城外黑沉沉的悄無動靜,突然間,山野里亮起一點火光,螢火般跳動幾下,忽如瘟疫蔓延,滿山遍野火光大盛,匯聚成流,向城門蜿蜒淌來。

  「這麼多人?」陸漸倒吸一口冷氣。谷縝也覺吃驚,心想倭寇的人數向來不滿一千,這麼看來,來了何止萬人。轉眼望去,沈、胡二人附耳交談,神色十分凝重,谷縝不禁心頭快意:「沈瘸子設的狐狸套,卻來了一頭餓獅子,不,哈哈,一頭大象才是。好啊,沈瘸子,看是你捉它,還是它吃你。」

  火流壓地而來,夾雜咆哮吼叫,初如松濤起伏,漸有山崩海裂之勢。城頭的明軍被那吼聲衝擊,兩股戰戰,立足不穩。

  火光越近,當先的倭寇面目可辨,有的身披重鎧,頭戴角盔;有的布袍鬼面,赤足狂奔。千百口長刀冷光四射,寒氣沖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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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、胡停止對語,互看一眼,臉上均有決然神氣。一時間,城開如故,倭軍擁入,這當兒,忽聽一聲厲叫:「有伏兵,快退……」嗓音又高又尖,陸漸一抬眼,只見一人站在外郭,披頭散髮,瞪著血紅雙眼,勢如惡狼沖天哀號。

  「桓中缺!」陸漸脫口而出。忽見沈舟虛羽扇一指,箭雨飆出,桓中缺被罩了個正著,身中數十箭,形如刺蝟,重重跌在倭寇陣前。

  事變倉卒,當先的倭寇望著一堆血肉,驚得呆了,不及後退,身後的倭軍已沖了上來。

  依照沈舟虛之計,先除城內倭寇,再於外郭內城間布下圈套,虛開城門,誘入汪直圍殲。誰知桓中缺竟不怕死,叫破埋伏。沈舟虛無奈提前發動,羽扇再指,炮銃齊鳴,百餘名倭寇首當其衝,嗷嗷慘號,血流滿地。

  陸漸瞧得心驚,忽聽谷縝一聲冷笑,說道:「沈瘸子打仗是個外行。」陸漸奇道:「怎麼說?」

  谷縝道:「前方倭人聽見桓中缺的叫聲,目睹他的死狀,因而生亂,倘若放任自流,勢必向後反衝,擾亂本軍的陣腳。這就叫做借力打力,因敵制敵。可是沈瘸子圖一時之快,一輪炮將這些倭寇打得非死即傷,替汪直除去了大患。我若是胡宗憲,先定他一個『指揮不力』,打他三百軍棍。」他賣弄智謀,眉飛色舞,仿佛當真按住沈舟虛,大打軍棍出氣。

  忽聽倭陣中鑼聲大作,鳴金退兵。這支倭軍,大半是來自東瀛的真倭,有大隅、豐後諸島的漁民,也有薩摩浪人。倭人既憨且勇,崇尚權威,只需統帥令下,是戰是退,決無二話。華人「假倭」較少,如汪直、徐海之流,要麼統帥三軍,要麼專為嚮導,險惡之處尤勝真倭。

  銅鑼一響,幾排倭人持盾搶上,抵擋城頭炮石,餘下的倭軍整而不亂,從容退向城外,幾輪炮石打過,倭人盡已退出城門。


  陸漸正覺可惜,忽見沈舟虛羽扇再指,城頭放起一盞孔明燈,悠悠蕩蕩,飄至半空。一時間,倭軍陣後燃起點點火光,好似一陣疾風席捲而來。倭軍起初中伏,尚且能退,如今腹背受敵,登時起了一陣騷動。

  陸漸訝道:「倭寇背後也有官軍?」谷縝道:「那是俞大猷。」陸漸醒悟過來:「是了,徐海也曾說,俞大猷出城了。」

  谷縝道:「他明裡帶兵出城,前往沈莊,倭寇當他中計,自然放心攻城。萬不料俞大猷走到半途,殺了個回馬槍,轉而埋伏在倭軍後面。倭寇攻城,他攻倭寇。哼,沈瘸子這一條連環計使得好毒。」陸漸不悅道:「谷縝,你幫誰說話?不知道的,還當你是倭寇呢!」

  「我誰也不幫。」谷縝冷冷道,「我只幫我自己。」陸漸不覺默然,心想谷縝聰明絕頂,怎麼解不開這個心結,換了自己,生母總是生母,恨得一時也恨不了一世。但他想來容易,卻不知這世人越是聰明,心事越多,谷縝縱是灑脫,也不能免俗。

  突然間,海螺聲起,激越蒼涼,在城池上空衝決迴蕩,跟著「咚咚咚」戰鼓雷鳴,倭軍一掃頹勢,又向城內奔來。奔至城門,隨那鼓聲分成三隊:一隊五千,密集成陣,在門前阻擋俞大猷;一隊三千,牽制內城明軍;剩下兩千精銳,沿著石階,直撲外郭。

  剎那間,雙方進退攻守,直如犬牙交錯。外郭明軍箭石傾落,倭軍死傷枕藉,箭石鉛丸撞擊鐵甲鐵盔,叮叮之聲密如急雨。

  谷縝忽地贊道:「汪老賊有些門道!」陸漸問道:「什麼門道?」谷縝將手一指:「你看,倭寇攻下外郭,會當如何?」

  陸漸凝目一觀,失聲道:「不好。」谷縝道:「怎麼不好?」陸漸道:「外郭淪陷,倭人就能將俞大猷擋在城外,這前後夾攻之勢豈不破了?」

  「好見識!」谷縝瞧著陸漸,眼裡閃過一絲驚訝,「如果外郭失守,明軍地利盡失,汪直進可攻,退可守,乃是反客為主、死中覓活的殺招。這老賊不愧是混世魔王,能於混亂中瞧出勝負之機、死生之地。今日之戰,誰得外郭,誰是贏家!」

  說到這裡,通向外郭的石階已是血流成河。攻城倭軍列陣仰攻,頂牛角鐵盔、戴鬼怪假面,五尺長刀舞開,上下光白一片;後排的倭軍布衣光頭,使二丈朱槍斷後,遠遠挑刺,不令城下官軍逼近;居中是兩隊鳥銃手,一隊填藥,一隊射擊,但聽號令,忽而射前,忽而擊後,雷鳴電飛,斷不虛發。官軍雖占地利,仍敵不住如此攻勢,眼瞧著倭軍步步進逼,迫近城樓。

  陸漸看得嗓子發乾,連聲道:「沈舟虛號稱天算,怎麼沒算到這個?」

  「他算到又如何?」谷縝冷笑一聲,「城上的官軍不下一萬,城下的官軍約有兩萬,再算上城外俞大猷的五千人馬,官軍超過三萬,倭寇一萬有餘。依人數算,以三敵一,萬無不勝。只可惜,沈舟虛的謀算中,卻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。」


  陸漸道:「什麼苦衷?」谷縝道:「若是俞大猷鎮守外郭,倭軍休想攻克;但沈瘸子這一計,偏要示弱誘敵,俞大猷威名遠著,若不親眼見他出城,汪直斷然不敢進城;他若出城,卻又無人鎮守外郭。沈瘸子雖以兵力補其不足,但千軍易得,一將難求,看起來,除了俞大猷,無人能夠守住外郭……」

  忽聽一聲呼喊,勢如天崩地陷。二人循聲望去,城門的倭寇豁開一個缺口,呼啦拉突出一騎。那騎士身形偉岸,滿身重鎧,花白的鬍鬚上沾滿鮮血,手中一口大關刀刃口盡缺,鮮血長流。

  「俞老將軍!」城上城下歡聲一片,外郭官軍的氣勢為之一振,竟將攻城倭軍逼退丈許。

  忽聽一聲悲嘶,俞大猷坐下的白馬驟失前蹄,俞大猷關刀一頓,定住身形,低頭望去,那馬從頭至腳血如泉涌,染紅雪白皮毛,一雙大眼黯淡下去。

  「雪玉龍!」俞大猷大喝一聲,流露深切悲憤。這匹愛馬隨他出生入死,歷經百戰,既是坐騎,也是密友。方才他見勢不妙,當機立斷,率精銳突入城中,欲要守住外郭,不料突圍時隨從戰死,白馬身中十餘創,撐到入城,終於倒斃。

  俞大猷按捺悲痛,舉目一瞧,倭軍登城過半,當即擲下關刀,一聲龍吟,拔出劍來。

  「俞大猷麼?」倭軍中響起一聲怪叫,「俞大猷在哪兒?」一道黑影急逾閃電,掠過人群,呼地落在俞大猷身前,厲聲叫道,「你就是俞大猷?」

  俞大猷劍術高絕,豪邁任俠,當年在嶺南,一人一劍,斬蘇青蛇,破康老賊,平服七十二峒,而後鎮守東南,劍下遊魂無數,倭人聞之喪膽,尊之為「中華第一劍」。此時聞言,濃眉一軒,點頭道:「俞某在此,來者何人?」那人厲笑一聲,生硬道:「我乃東瀛大隅島主辛五郎,特來領教。」

  俞大猷關注戰事,不耐道:「你先出刀吧!」辛五郎一愣,跳將起來,怒道:「誰要你讓!」俞大猷濃眉一挑,喝一聲「好。」

  話音方落,刀芒劍影如長電裂空,一交而沒。

  場中一片寂然,兩方兵將,均被這兩道光影奪去魂魄。

  「噔噔噔」,俞大猷足不點地,直奔外郭。辛五郎兩眼發直,長刀指地,喉中咔咔有聲,一縷血水繞過衣襟,滴落腳前。

  辛五郎一招隕命,倭人三軍氣奪。俞大猷奮起神威,直透倭陣,掌中劍光忽明忽暗,明如虹霓,暗如秋水,身周長刀紛墜,朱槍歪斜,箭矢如潮水湧來,蝟集在鐵甲之上,密密麻麻,莫可勝數。

  其時長雲如陣,天風更急,月沉西陲,東方未明,沉沉夜色如鉛似鐵,低低壓在城頭。天地間鑼鼓喧天,喧鬧夾著一縷海螺,嗚嗚咽咽,如泣如訴。

  官軍不耐久戰,只一陣,便即敗退,唯獨俞大猷殺至外郭,方欲登上,忽覺迎面風起,一槍刺來。他但覺有異,揮劍挑出,誰知這一槍勁力沉雄,沛然莫當。


  俞大猷一劍未能挑開來槍,心中暗驚,閃身避過,定眼一瞧,來人身高不足五尺,八字眉,塌鼻樑,手中長槍有如爛銀。

  「足下也是倭人?」俞大猷口中說話,手中刷刷刷三劍,刺翻三人,身周倭寇驚懼不已,發一聲喊,齊齊後退,勢成圓陣,將俞大猷牢牢圍住。

  矮子望著俞大猷殺人,既不進擊,也不後退,只徐徐說道:「我不是倭人!老將軍請退,再進一步,只恐得罪。」

  俞大猷道:「足下高姓?」矮子道:「落魄之人,若提姓名,有辱祖宗。」俞大猷皺眉道:「既知羞恥,為何還要助紂為虐?」矮子沉默時許,嘆道:「沒法子,一日為寇,終身為寇。」俞大猷濃眉挑起,喝道:「既如此,出槍吧!」

  矮子目光星閃,語氣仍是不緊不慢:「老將軍的劍法,一半出自武當太極劍,一半得自『先天八劍』的震劍道。將軍天賦超群,融會二者,卓然成家,故而快若掣電,慢如抽絲,剛有乘龍之威,柔有隨雲之勢。但縱是如此,也勝不得區區這條長槍。」

  俞大猷瞧他見識過人,方才一槍更有宗師氣象,如此人物投入倭寇,實在叫人費解。正疑惑,忽聽有人叫道:「樊老三,汪老讓你殺個人,你也這樣婆婆媽媽的?」聲如洪鐘,喊殺之聲也掩蓋不住。

  俞大猷聞言心動:「你姓樊,莫不是『幻神槍』樊家的傳人?」矮子的神色越發愁苦,目光一閃,壓低嗓子道:「將軍快走」。

  俞大猷一怔,忽聽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:「沒錯,他就是『幻童子』樊玉謙。」俞大猷回頭望去,身後一個胖漢,身高七尺,腰圍卻有五尺,手提一對碩大銅錘。胖漢身邊是一俊秀男子,面如傅粉,目光詭譎,左臂纏繞金鍊,連著一把金色巨鐮。

  谷縝遠遠看見,咦了一聲,說道:「是他們?」陸漸奇道:「你認得他們?」

  「我不認得,卻聽說過。」谷縝指點三人,「朱衣人叫『金鉤鐮』,胖子叫『銅瓜錘』,矮子叫『點鋼槍』,合稱龍門三煞,名號俗氣,卻是北方巨寇,縱橫無敵。汪直請來這三個煞星,俞大猷怕是有難了……」說到這裡,屋瓦輕響,谷縝轉眼一瞧,身畔空空,陸漸人影已無。

  谷縝甚是氣惱,心中大罵蠢材,可罵了幾句,定神細想,陸漸若是不去,倒也不似他的為人。想著嘆了口氣,望著城下戰場,思索其中勝負,只覺這一役無論誰勝,均是慘勝,對自己大大有利。只不過汪直若勝,後果難以預料,如果趁勝退出,倒也罷了;但以如此死傷,換不來金珠寶貨,這老狐狸不能服眾,勢必大權旁落,唯有大肆燒殺,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惡氣。

  谷縝越想越驚,心想沈舟虛若敗,固然害苦了百姓;但若汪直敗北,沈舟虛卻又揀了莫大便宜;唯有二人同歸於盡,方能稱心如意。

  正盤算著,谷縝忽有所覺,回頭一看,樓頂不知何時來了一人,黑衣蒙面,靜悄悄地立在屋脊後方。

  譙樓的樓頂勢成一個「人」字,以屋脊為界,谷縝在左,半坐半臥;蒙面人在右,半蹲半立。故而谷縝瞧見了來人胸腹以上,蒙面人一則沒料到樓頂有人,二則心繫他處,居然沒有看見谷縝。

  明白此理,谷縝屏息凝神,按捺心跳,生恐心跳太快,被來人聽出動靜。

  不一時,那人躬下身子,自背後卸下一支鳥銃,瞄準遠處。谷縝循著槍管看去,不覺一驚,銃口所指,正是沈舟虛。

  蒙面人瞄了片時,向銃口灌入火藥,用搠杖築實,他雙手沉穩,目光專注,凝視銃口,儼然忘我。

  谷縝氣不敢出,心想官軍形勢險惡,俞大猷又被困住,沈舟虛名為幕僚,實為統帥,他若一死,無人指揮,官軍勢必潰亂。想到這兒,心中百味雜陳,忽見蒙面人築藥已畢,又灌入鉛丸,再以搠杖夯實。

  谷縝的嗓子一陣乾澀,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,心中似有一個聲音高叫:「奪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這人為你報仇,你感激他也來不及呢!哼,為誰擔心,沈瘸子嗎?你要麼瘋了,要麼傻了!至於那些百姓,死呀活的又關你什麼事?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。商清影私奔時想過你嗎?流浪江湖時,受人欺辱,又有誰可憐過你?你被關在獄島,喝苦水,吃臭飯,暗無天日,又有誰理會過你?世人大多自私可惡,多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……」

  谷縝想到這兒,心下稍安,轉眼再瞧,蒙面人已取出火繩,從容安好。谷縝心頭一緊,忽又想道:「就算我肯救沈瘸子,也要賠上自己的性命。死了不打緊,我一身冤屈未雪,就算死了,也要背上天大的臭名……」想到這裡,他抬眼望去,天邊霞光微露一線,在如墨的雲層中掙扎、扭動、滲透、侵蝕,漸漸亮若劍刃,劃破沉沉夜空。谷縝只覺一陣燥熱,渾身汗出如漿,轉眼一瞧,蒙面人已點燃火繩,蹲了下來,長長的銃管烏黑髮亮。

  谷縝的太陽穴突突亂跳,渾身血液好似衝到頭頂,尋思道:「我真的傻了瘋了,這種事有什麼好想的?只消一下,沈瘸子完蛋大吉,我也大仇得報。至於那些百姓,又與我有什麼相干?既不是我爹,也不是我媽,呸,又想那臭婆娘幹嗎?她怕是還在做夢呢……若是做夢,她會夢見什麼,會夢著我麼……」想到這裡,谷縝心中煩亂,抬眼望去,火繩上一點紅光急速下沉。他的頭腦忽地一熱,心叫一聲:「你姥姥的!」抓起一塊瓦片,大喊一聲「看招」,向蒙面人嗖地擲去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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