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擒賊擒王(4)
第75章 擒賊擒王(4)
谷縝看他一眼,笑道:「陸漸,你聰明多了。這兩人確是猛虎,有道是二虎相爭,一死一傷,是以咱們須得親臨戰場,伺機而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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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漸道:「你我都是平民,怎能親臨戰場?」谷縝道:「這個容易。」一拍手,暗處閃出一人,年過三旬,嘴尖腮陷,小眼中透著一股精悍。谷縝說道:「鴻書,你去買兩副官軍盔甲,官銜越大越好。」那人一低頭,快步去了。
陸漸吃驚道:「官軍的盔甲也能買?」谷縝笑道:「不過兩副盔甲,又不是皇冠龍袍,有什麼不能買的?」陸漸漲紅了臉,支吾道:「那個……那個做將軍的不理會嗎?」谷縝笑道:「他們只理會銀子。」但見陸漸兀自不平,又笑道,「如今離寅時尚有半個時辰,咱們不如一邊吃飯,一邊等候。」
陸漸悶悶不樂,隨谷縝來到一座廳堂,堂外一庭蘭草,花期未至,可也清氣襲人。
堂外有匾,字跡晦暗不明。堂內玉燭高燒,楠木為梁,烏木為欞,地下一溜檀木桌椅,桌上設了蟠龍香案,置一尊古爐,椅背刻有烏蟒銜芝圖,椅側各有一面油黑漆凳,凳上兩口天青大瓦盆,植有落地金錢。正牆上一副淡墨大畫,畫中一位老人足踏扁舟,面色超然,一旁落款:鴟夷子皮,若虛堂主人某年某月某日。大畫左右是兩片烏木鏨銀聯牌,右是「沖盈虛而權天地之利」,左是「通有無而一四海之財」,筆力雄健,氣吞古今。
二人落座,谷縝道:「這座『若虛堂』連帶宅子都是老頭子的。我有三四年沒來,如今看來,梁園雖好,卻不是久留之地。」
陸漸道:「魚傳、鴻書,都是你的夥計?」谷縝道:「那也是老頭子留下的,忠心無二,精明能幹,只可惜不會武功。」
陸漸皺了皺眉,問道:「財神指環呢?」谷縝笑了笑,入懷取出那枚翡翠戒指:「你說這個?」陸漸定神細看,指環色澤深碧,三縷血痕貫穿指環首尾,粗細不一,似在脈脈流動,環身上方較大,有如一方玉印,刻有彎曲字跡,不由奇道:「這是什麼字?」
「這是石鼓篆書。」谷縝笑道,「首尾念作『財神通寶』,意即是天上財神爺的寶錢,凡間的錢遇上它,就好比孫子遇上爺爺,只有乖乖聽話了事。」陸漸吃驚道:「這麼說,那些人說的『財神通寶,號令天下』,是真有其事了?」
「你也信這話?」谷縝莞爾道,「我送給你好了。」陸漸臉一紅,擺手道:「我不要。」谷縝審視他片時,微微一笑,將指環收入懷裡。
陸漸想了一會兒,嘆道:「谷縝,無論如何,我今日都很歡喜。」谷縝笑道:「喜從何來?」陸漸道:「沒料到你不但沒有勾結倭寇,還是打敗倭寇的大豪傑、大英雄,只可惜令尊不在,他若聽見徐海的那一番話,你的冤屈早就沒了!」
「你想錯了!」谷縝搖了搖頭,「我可不是什麼英雄豪傑,我只是一名商人,我對付倭寇,只因為他們不守規矩。」他見陸漸疑惑,站起身來,指著那一副楹聯道,「瞧過這副對聯了嗎?聯中的『沖盈虛』,『通有無』,說的都是商道。所謂商道,就是商場裡的規矩。」
他說到這兒,望著那幅大畫,沉吟良久,悠然說道:「國人自古鄙視商人,卻不知商道即天道。聖人云:『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』,商人運轉貨物,也是以有轉無,逐十一之利。打個比方,南方茶多,北方茶少,我在南方買茶,運到北方賣出,取南方之有餘,補北方之不足,是不是大大的好事?」陸漸道:「是!」
谷縝又說:「只可惜,商道雖是天道,奈何商人卻是俗人,為求財利,不擇手段,故而商道中又摻雜了人道。『人之道,損不足而補有餘』,專一劫貧濟富。比方說,蘇浙閩廣四省經歷多年倭亂,人民流離,耕種不時,官倉連年賑濟,已然告罄,不出明年,必有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饑荒……」
陸漸吃驚道:「這話當真?」谷縝微微一笑,嘆道:「這事不止我明白,許多富戶也都明白,若按以有轉無的道理,就該未雨綢繆,去湖廣四川買來多餘糧食,填補蘇浙閩廣的不足。但據我所知,這些人非但不去別處購糧,反而將本地的糧食搜刮起來,囤積居奇,想要等到荒年大賺一筆。倘若任其所為,不到明年,米價貴如珠璣,不知要餓死多少百姓。」
陸漸不忿道:「朝廷就沒法制他們麼?」谷縝冷笑一聲,說道:「嘉靖老兒天天修道成仙,百姓的死活關他屁事?至於別的官兒,都與這些奸商大有干係,好比沈秀,仗著他老子的勢,也囤了一大倉穀子。」
陸漸遲疑道:「沈舟虛,似乎……似乎不像是那等人。」谷縝道:「他不是那等人,也有縱容之嫌,我若生了沈秀那種兒子,就該一棒子打死餵狗吃。」他說到這裡,激動起來,來回踱了幾步,高聲說道,「商道之中,天道強於人道,便是正道;人道強於天道,必成歪門邪道。而這些歪門邪道之中,最為可恨的,莫過於殺人越貨的無本買賣。好比倭寇,洗劫我中華百姓,再將贓物運到東瀛,或是賤價出賣,或是白白送人。這麼一來,東瀛原本缺少的金珠美玉、蘇繡瓷器盡皆饜足。其他商人辛苦收購來的貨物,運到東瀛,要麼一錢不值,要麼大大虧本……」
陸漸插口道:「朝廷不是有海禁麼?怎麼還能將貨物運往東瀛?」谷縝呸道:「狗屁海禁,都是那幫官僚的混帳主意,再說大明海疆萬里,誰又禁得住麼?」
陸漸恍然道:「那就是走私了。」谷縝不耐道:「縱然走私,也是嘉靖老兒逼出來的。海上生意利潤最豐,若無海禁,他大可設立有司,征以稅銀,徵到的銀子,再修十座北京城也有多餘。嘉靖老兒有錢不賺,真是他奶奶的大蠢蛋。」
谷縝從來笑嘻嘻的,陸漸極少見他動怒,忽見他面紅耳赤,不由暗自好笑。
谷縝自覺失態,反身坐下,沉默一下,說道:「倭寇專做這等無本買賣,初時小打小鬧,後來越做越大,最盛時,竟有兩萬人來華劫掠。如此一來,別說東瀛沒了生意,西洋、南洋所需的中華之物,也盡能在倭寇手中賤價買到。天下豪商多少都有些海上買賣,海禁以來,大伙兒生計十分艱難,倭寇再這麼一鬧,更是雪上加霜了。我見這情形,私下尋思,既然官府無能,不如設法自救,便用重金徵集了十二艘紅毛戰艦,埋伏在倭寇返歸東瀛的路上。倭人又貪又蠢,回國時船舶滿載贓物,吃水極深,突然遭襲,別說逃跑,船隻轉身都難。我將戰艦分為兩隊,輪番發炮,圍追堵截,用了三個時辰,將倭船盡數擊沉,只走了汪直、徐海。」
陸漸聽得血為之沸,拍案叫道:「這件事轟轟烈烈,令尊就不知道嗎?」谷縝搖頭道:「那一戰倭人死亡殆盡,汪直等人棄眾逃命,事後害怕倭人親眷怪罪,詐稱遇上颶風、船毀人亡。他們不說,我也無心誇耀。唉,你不知道,那一股倭寇固然敗亡,隨船擄來的百姓也落海喪生,沒活幾人……」說到這裡,他望著廳外沉沉夜色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陸漸也是發呆,尋思倭寇與被擄百姓同乘一船,是殺是救,甚是為難,換了自己,決不能如谷縝一般果決。想到這裡,他注視谷縝,忽覺眼前之人十分陌生。
此時魚傳端來飯菜,寥寥幾盤,卻是糟鰣魚、燜火腿、紅腐乳,另有兩般果子。谷縝笑道:「我飲食但求方便,你莫嫌寒磣,將就一二。」陸漸笑道:「我小時候也常常挨餓,這些飯菜做夢也吃不到的。」他本就飢餓,當下盛了飯,狼吞虎咽。
谷縝望著陸漸,忽有些悶悶不樂,放下筷子,斟一碗酒,喝一碗,再斟一碗,如此連喝三碗,方才舉筷進食。
用罷飯,鴻書正好捧來兩副鎧甲,均是哨官服色,另有兩口腰刀,陸漸忍不住問:「這些值多少銀子?」鴻書應道:「每副三百兩,賣家與我相熟,故而甲冑之外,奉送兩把腰刀。」
陸漸啼笑皆非,搖頭道:「這些官軍太荒唐,難怪盡打敗仗!」谷縝見他憤憤不平,不由暗自好笑,說道:「他們若不荒唐,便不叫官軍了。」
兩人換甲挎刀,信步出門。路上人馬銜枚,往來無聲,長街漆黑,火光飄忽,遠遠聽著戰靴霍霍有聲。
兩人混在一隊士兵後面,來到三山門外。但見內城外郭之間搭著一座十丈木台,四周堆滿柴草,不知有何用途。
二人溜上城樓。只見沿著城牆,正一溜兒架起數十尊佛朗機火炮,軍士搬運器具,悄然來去,間或幾聲低語,被狂風一卷,輕輕散去。
兩人職銜不低,站在那裡,尋常士兵均不敢問。陸漸為這氣氛震懾,正出神,忽被谷縝拽入譙樓,爬到頂層。谷縝解下一副鉤撓,飛掛樓檐,翻身上了瓦面。陸漸也縱身掠上,奇道:「你做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登高望遠,看一場好戲。」
陸漸舉目眺去,明月正西,曉星漸沉,長風東來,卷得人衣發飛卷。這裡已是南京絕頂,夜色未闌,萬戶蕭索;大江東去,破開沉沉夜色;鐘山迭嶂,於天地間分外蒼莽。
忽聽人語傳來,低頭望去,幾名軍士扛著一乘步輦來到城頭,沈舟虛坐在輦上,手拈羽扇指點遠方。胡宗憲隨在一旁,容色冷峻,不住點頭。
陸漸詫道:「胡宗憲沒有出城?」谷縝道:「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,所謂胡宗憲出城,不過是沈瘸子的詭計。」說到這兒,他盯著沈舟虛,流露出一股深切恨意。
「谷縝,」陸漸忍不住問:「你和沈舟虛之間,到底有什麼仇恨?」谷縝寂然半晌,忽道:「那個商清影你見過麼?」陸漸道:「見過。」谷縝點了點頭,一字字說道:「她就是我的生身母親。」
陸漸不覺目定口呆,回想起來,那晚在佛堂前,谷縝說的那番話,分明就是怨怪商清影拋棄自己。一時間,陸漸心內的許多疑惑豁然貫通,但見谷縝低頭不語,欲要勸說幾句,卻又自恨口拙,想不出精當的話來。二人一時沉默下去,唯有罡風呼呼,掠身而過。
木台下火苗一躥,騰起燒了起來,外郭上響起一陣喧譁,伴著叫聲,木台漸被火焰吞沒,火光燭天,十里可見。
陸漸十分奇怪,轉頭望去,城中起了五六處火頭,不覺吃驚道:「怎麼回事?」谷縝道:「火是沈舟虛放的,汪直在城外,瞧見火起,聽見喊聲,必然以為徐海在奪取城門……」
忽聽「轟隆」一聲,吊橋放下,城門洞開,城頭喊聲更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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