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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螳螂捕蟬(4)

  第82章 螳螂捕蟬(4)

  陸漸見她哭得傷心,吃驚問道:「阿晴,怎麼啦……」聽他一問,姚晴心內的悲苦更添幾分。她的生母為胭脂虎所害,自幼長伴仇敵,如履薄冰,久而久之,喜怒愛樂無不斂入心裡。可是不知為什麼,每當面對陸漸,她便不能克制心情,這件事令她又迷惑,又生氣,故作冷淡,不叫陸漸看出自己的心思。幾曾何時,她也想運轉慧劍,斬斷情絲,可是任她聰慧十倍,這真情實性,又如何能夠斬得斷呢?

  那一天,真如一場噩夢,一覺醒來,家園、親人統統不見,眼前只有碧雲黃土,和那個西洋女子漠然的臉龐。西行路上,仙碧對她十分冷淡,她對仙碧也滿懷仇恨,漫漫長途,兩人沒有一句對答。她水毒纏身,輾轉床榻,也不曾呻吟一聲,只因為仙碧就在一旁,她心裡只想,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夷女笑話。

  路途又遠又長,經過大河高山,沼澤沙漠,終於到了叫做西城的地方。仙碧很討厭,地母卻很好,解了她的水毒不說,還讓她做了地部的弟子。原本這樣一來,她心中的仇恨也少了許多,可是經歷種種慘變,她的性子越發孤僻,從來不笑,也不說話。同門的女孩子恨她美貌出眾,紛紛排擠欺壓,對她呼來喚去。她砍柴、燒水、煮飯、洗衣,竟如一個至卑至賤的奴婢,做著無日無休的苦力。

  崑崙山一望無際,山風出奇的冷,星子也亮得出奇。偶爾有閒,她獨坐山巔,聽著狂風呼嘯,望著滿天星斗,感受無邊寂寥。有時她想起從前,發現自從母親死後,自己就生活在深濃的黑暗中,自大的父親、狠毒的仇人、見風轉舵的奴婢,全讓她喘不過一口氣來。她也曾將白綾掛上了橫樑,可是上吊的一刻,想起母親的死狀,又斷去了輕生的念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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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日子一直過得很苦,直到那一天,陸漸出現在海邊,拍手叫好。他的純樸善良,竟是她從未見過的;他的貧窮土氣,卻又讓她很是不屑。她做夢也沒想會喜歡他,更不許自己動這念頭。可是崑崙山上,望著倏忽的星光,就如感受到命運的無常。姚晴忽然發覺,在這無邊無際的黑夜,只有那個憨直的少年才是她唯一的光芒。只有和他在一起,她才會大笑,才會唧唧咯咯說個不停。每次瞧他劍法精進,她就十分開心,比自己精進還開心;只需他不思進取,她便生氣,比自己練不好還要生氣;只不過,讓這個又窮又土的少年勝過自己,那又是萬萬不能的。

  三年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卻幾乎是在對陸漸的思念中度過的,除了想他,姚晴也不知還有什麼可以回憶?父母的死,報過的仇,還是姚家莊的沖天大火,一切都是那麼灰暗,唯有一點點想著陸漸,她才不覺心死。所以那一天,當她在萃雲樓遇到陸漸,幾乎叫出聲來。再後來,陸漸為左飛卿所傷,她抱著他在南京城裡狂奔,或偷或搶,找來種種藥物,更不避嫌疑,為他用心敷治。也在那時,她才發覺,自己已經離不開他,只有陪著他,望著他,聽他說,聽他笑,心中才會沒有苦惱,才不會覺得孤獨。再後來,她被左飛卿捉住,陸漸又自投死路,這讓她幾乎發了瘋,左飛卿沒了法子,只好將她關了起來。


  在禪房中,她不吃不喝,心如死灰,可這時陸漸卻來了。聽到他的叫聲,她幾乎哭了起來。若是仙碧沒來,又若是他不護著那個賤人,她一定會撲入他的懷裡,向他訴說衷情。是呀,她故意冷落他,故意與沈秀親近,就是為了讓他心疼,叫他認錯,讓他哀求自己。

  宮城別後,趁著兩軍交戰,她逃出城外,走在茫茫曠野,背著祖師畫像,天大地大,本可以任意所之,可到了後來,她的心中只剩迷茫。她騎著偷來的馬,繞著南京城跑了一圈又一圈,直到再見陸漸,她才明白,她是在等他出城。那一刻,就如鬼神驅使,她又來到他的面前,臉上冷漠如故,心中卻是慌亂極了,害怕被他看出心思,便撒了一個謊。其實啊,風君侯搜去的只是「孽因子」,舍利子麼,還好好的在她身上呢……

  過了好久,姚晴的心才平靜下來,眼淚仍是流個不停。她不由心想:「或許,三年的眼淚,三年才會流盡吧!」過了一會兒,又想,「要是這樣在他懷裡偎上三年,是不是一件好事呢……」一念及此,姚晴雙頰發燙,偷眼望去,陸漸的臉在黑暗中稜角分明,四下沉寂無聲,窗紙明亮起來。幾聲鳥啼清脆悅耳,啼過之後,更添幽寂,以至於能聽到陸漸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重有力。

  「天亮了呢。」陸漸忽地嘆了口氣,姚晴應聲直起身來。陸漸忽道:「阿晴,這些年你受了許多苦吧?」

  「胡說。」姚晴道,「哪兒有什麼苦?」陸漸嘆道:「若沒有苦,你哭什麼?」姚晴心頭著惱,冷冷道:「我哭不哭與你有什麼相干?」說罷咬了咬嘴唇,「陸漸,我哭的事,你知我知,不許叫第三個人知道,尤其不許告訴臭狐狸,他若笑話了,我就拿你是問。」

  陸漸深知姚晴驕傲自負,凡事都要勝人一頭,但在哭與不哭上也要爭個高下,卻是叫人啼笑皆非。

  忽聽姚晴又說:「方才你說,你在寧不空的祖師畫像上發現了字跡?」陸漸道:「是啊。」姚晴道:「那些字你可還記得?」陸漸道:「記得。」

  姚晴起身出門,不久又推門回來,左手端一碗清水,右手擎一盞油燈,又從背上取下一個青綢包袱。這包袱她埋在南京城外的柳樹林中,出城後方才挖出,展開時除了三幅祖師畫像,還有一把玉尺,瑩白通透,光徹一室。

  姚晴燃起油燈,水浸火烤,不多時,地部畫像顯出淡淡字跡:「持共和若擁下於白」,雷部畫像則是:「還顛有菲柄日自株」,風部畫像是:「周白響質吟昔之根」。

  姚晴望著三幅畫像,憂喜參半,喜的是字跡顯露,憂的是猜不透字中的含義。她想了想,取出玉尺,隨手一展,玉尺竟爾攤開,變成一張薄薄的書頁。敢情玉尺非尺,而是一冊玉簡。

  姚晴又取一根鋼針,刺破手指,雪白的指尖沁出一滴殷紅的血珠。陸漸驚道:「你做什麼?」一把握住她手,露出心痛神氣。姚晴見他擔憂,心中歡喜,嘴裡卻說:「傻小子,別搗亂。」掙開他手,說道,「你將寧不空那四幅畫像上的秘語說給我聽。」


  陸漸如實說了,姚晴將字一一問明,用針蘸了鮮血,寫在玉簡上面。說也奇怪,血跡染上玉簡,須臾消逝,玉簡又回復了瑩潤本色。

  「這是為何?」陸漸大奇。姚晴道:「這是《太歲經》,上面書有歷代地母悟出的地部神通,非以鮮血,不能書寫,一旦書寫,字跡就會消失。」

  陸漸道:「怎麼觀看呢?」姚晴白他一眼,說道:「婆婆媽媽,你的話可真多!」陸漸訕訕苦笑,姚晴卻說:「好啦,告訴你也不妨,這玉尺以『化生』之術催發,便能看到血字了。」

  她見陸漸不信,左手握簡,默運玄功,玉簡浮現出血紅字跡,文辭簡約,筆跡各異,顯然不是一人書寫,末尾處寫有「之上長薄東季握穴」八個蚊足小字。

  姚晴道:「自古練成『化生』的人極少,練成者多是地母,故而也唯有地母才能看到這經上的文字。」陸漸嘖嘖稱奇,想到姚晴練成了地母才會的神通,心中大為佩服。

  姚晴寫完秘語,又將地、風、雷三部畫像秘語反覆吟誦,牢記在心。記誦已畢,她取來火盆,將燈油淋在風、地、雷三部的畫像上,丟在盆中點燃,一轉眼,三幅畫像火光騰騰,化為灰燼。

  陸漸吃驚叫道:「你燒它幹嗎……」姚晴捂住他嘴,怨怪道:「你胡叫什麼?寧不空沒告訴你嗎?西城八部的祖師畫像藏有極大的秘密。自古相傳,『八圖合一,天下無敵』。據我猜度,這些字中,必然藏有西城祖師的絕世武功,練成之後,天下無敵。」說到這兒,姚晴烏黑細眉微微舒展,注視陸漸,若嗔若笑,「燒了這三幅畫像,除了我,再也無人能夠集全八圖隱語,那麼當今之世,也唯有我能練成其中的武功……自然了,我練成了也會教你。有了那武功,或許就能克制『黑天劫』。」

  陸漸想了想,搖頭說:「阿晴,我的『黑天劫』先不說,這祖師畫像歷代相傳,虞大先生和仙碧姐姐若是丟了,只怕會有麻煩。」

  姚晴白他一眼,憤然道:「你還為那賤人著想?哼,她有麻煩也是活該。」轉頭生了一會兒氣,偷偷瞧去,見陸漸悶悶不樂,一時更覺氣惱,怒道,「蠢材,你只為別人著想,難道就不想解開『黑天劫』,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麼?」

  陸漸一怔,衝口而出:「我能做什麼大事?忙時操舟、閒里喝茶罷了。」姚晴瞪著他,只覺此人奇蠢如牛,暗恨良久,冷冷道:「那樣活著,又有什麼趣味?」兩人話不投機,一時相對沉默。

  突然間,門外傳來一陣嬉笑,姚晴不覺起身,將窗戶掀開一線,偷偷望去,谷縝在庭院裡逗弄房東家的小男孩兒。忽而摸摸他胖乎乎的腦袋,忽而擰擰他粉嘟嘟的小臉,忽而將他褲子扯下半截,待得小孩去拉,他又嘻嘻哈哈地轉身就跑。小孩奮力追趕,掙得滿頭是汗。谷縝見狀,忽又轉身,將他抱起,高高拋起,又低低接住,惹得小傢伙又是尖叫,又是歡喜。


  姚晴見這情形,心底至柔至軟之處似被觸了一下,無端惹起許多兒時記憶。

  陸漸也走過來,瞧了一會兒,忽道:「阿晴,你相信谷縝是冤枉的麼?」姚晴冷冷道:「這個大混球,冤不冤枉又有什麼分別?」陸漸搖頭道:「這分別可大了。他若是冤枉,我舍了性命也要為他洗雪;他若是十惡不赦,我……」說到這裡,嗓子微微一堵,臉上閃過一絲痛苦。

  姚晴瞧他一眼,淡淡說道:「依我看,這罪名里確有一樁疑處叫人不解。」陸漸忙道:「什麼疑處?」

  姚晴道:「臭狐狸躲在萃雲樓的時候,我恰好也在那兒,那些個名妓成天與他廝混,好得蜜裡調油。臭狐狸嘴裡嘻嘻哈哈,說了許多瘋話,可是一連幾日,也不曾當真碰過那些女人一根指頭。萃雲樓里龍蛇混雜,入內的男子不是大色鬼,就是偽君子,我呆了幾個月,臭狐狸這樣的卻是第一個見到。他對風塵女子尚且守禮,又怎麼會坑害自己的妹子呢?」

  陸漸大喜,拍手道:「是啊,谷縝原本不壞,你又何苦跟他慪氣?」姚晴白他一眼,恨恨說道:「你就知道幫他,卻不肯聽我的話……」陸漸大窘,正想辯解,忽聽房外傳來一縷樂聲,似笛非笛,宛轉生情,二人一瞧,谷縝對門坐著,將小孩放在膝間,吹奏一片樹葉,吹罷一曲,又笑著教那小孩兒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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