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擒賊擒王(1)
第72章 擒賊擒王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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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縝話一出口,門外眾人無不變了臉色。門內安靜了一下,跟著傳來哐哐噹噹、瓷器破碎之聲,嗆嗆啷啷、刀劍出鞘之聲,鏗鏗鏘鏘、鐵甲撞擊之聲,踢踢踏踏、奔跑跳躍之聲。
姚晴猛可明白了谷縝的詭計,氣得俏臉發白,不及發作,「轟隆」聲響,鐵門中開,門內人頭聳動,刀甲耀眼,眾寇倉促之間布成了一個陣勢。
「好重的殺氣!」谷縝笑嘻嘻說道,「這就是徐兄的待客之道?」徐海厲聲道:「足下是誰?」谷縝道:「徐兄當年不吝賜信於小弟,小弟感佩萬分,承兄美意,小弟在獄島住了兩年,這幾日靜極思動,特來與徐兄喝喝酒,敘敘舊,談談心事。」
徐海咦了一聲,意外道:「是你……」谷縝接口笑道:「正是小弟。」徐海沉默一下,忽地朗聲說道:「稀客稀客,就你一個人嗎?」
「小弟還有三位同伴,」谷縝笑道,「第一位是西城新任地母……」話未說完,桓中缺厲聲叫道:「新任地母?溫黛死了嗎?」
姚晴氣急,狠狠白了谷縝一眼,谷縝假裝不見,又笑道:「第二位是天部少主。」此言一出,倭寇中生出一陣騷動,有人恨聲道:「沈秀老弟,你也來了?」
沈秀面如土色,硬著頭皮道:「子單兄好。」陳子單冷冷道:「托你的福,我再好也沒有了。」谷縝呵呵一笑,又道:「至於第三位,是區區做生意的合伙人,沒有什麼名氣。」
徐海道:「東島西城,誓不兩立,你是東島少主,怎會和西城的人攪在一起?」谷縝笑道:「多虧兄台成全,小弟在東島無法立足,只有投靠西城了。」說罷又道,「兄台不肯相見,沒奈何,小弟只好打道回府。」說罷轉身要走。
「且慢。」徐海喝道,「放他進來。」眾倭寇應聲分開一條路來,谷縝微微一笑,沖陸漸低聲道:「戴上面具。」陸漸點點頭,將人皮面具戴上。
谷縝跨入門中,漫步穿過人群,不時左顧右盼,笑眯眯點頭致意,眾寇何曾見過如此對手,一個個拿著刀槍面面相對。
陸漸卻知谷縝虛張聲勢,暗自苦笑不已。姚晴此時進退兩難,退回地面,難逃風君侯的追蹤,若是進門,必有一場惡戰,兩相權衡,還是倭寇更容易對付。沈秀手腳受傷,不能獨自逃走,只得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。
門內是一座石砌大廳,橫直二十餘丈,四壁打磨平整,嵌有八隻鐵鑄獸頭,形態各異,下方鐵環插有火把,照得廳中如同白晝。
徐海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面色陰沉,左右各站一人,陸漸認出左邊的是陳子單,右邊一人從頭至頸包裹布條,僅露口鼻雙眼,死死盯著姚晴,目光不勝怨毒。姚晴微感奇怪,不由多瞧了他一眼。
四人剛剛進門,兩名力士舉起鐵閂,「哐啷」一聲將門抵住。一時間,群寇舞刀跺腳,呼聲震耳,勢如兩軍對峙。
谷縝卻似虎入狼群,顧盼自若,走到大廳中央,在一條長凳上從容坐下,提一壇酒大口喝了起來。群寇見狀驚疑,呼喝怒罵也隨飲酒聲稀落下來。
谷縝喝罷,將酒罈扣在凳上,抹嘴笑道:「徐兄,咱們多久沒見了?」徐海冷冷道:「三年吧!」
「可惜啊可惜。」谷縝笑了笑,「當年小弟眼福不濟,未能親睹尊顏,只是遠遠望見兄台的背影。想那時徐兄親操舟櫓,望風而遁,小弟拍馬也是不及。」
他這番話似褒非褒,聽得眾人滿心糊塗,忽見徐海麵皮漲紫,額上青筋跳動,手攥刀柄,似欲站起,只一瞬,忽又於盛怒間平靜下來,笑道:「老弟過獎了,當年你沉我寶船,害我弟兄,這筆血債徐某牢記在心,須臾不敢忘記。」
眾人聽得莫名其妙,陸漸卻是心生狂喜:「谷縝與這大倭寇是敵非友,那麼他的冤屈也是真的了?」想到這裡,心中如卸千斤巨石,長吐一口氣,腰背挺得筆直。姚晴覺出他心情變化,忍不住瞧他一眼,心想這小子又有什麼傻念頭,可轉念又想:「他有什麼念頭,與我有什麼關係?傻小子盡跟我作對,哼,今生今世我也不想理他。」
忽聽谷縝打個哈哈,說道:「徐兄言重了。有道是『財色動人心』,誰叫你搶了那麼多寶貝,大張旗鼓運往東瀛?小弟見了,不免眼饞,本想借幾船寶貨玩玩,徐兄偏又不肯,沒奈何,小弟只好小小用些武力。再說了,徐兄殺百姓,小弟殺徐兄,都是殺人,又分什麼前後對錯了,徐兄如此氣憤,其實大可不必。」
他說得陰陽怪氣,徐海憤怒之極,一攥刀柄,騰地站起,瞪了谷縝片刻,忽又慢慢坐下,冷笑道:「你想惹我生氣,我偏偏不生氣。如今東島高手遍天下尋你,就算你今日生離此地,也逃不過東島四尊的手底,徐某隻跟活人計較,對於必死之人,素來寬大得很。」
「徐兄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」谷縝一拍大腿,「小弟此來,不為別的,只求徐兄一紙書信,說明上次給小弟的書信是假非真,也好洗刷小弟的冤屈。」
徐海瞧他一眼,冷冷道:「你做夢!」谷縝搖頭道:「徐兄何必如此決絕,小弟與你做一筆買賣如何?」徐海心中狐疑,皺眉道:「什麼買賣?」
谷縝道:「那日徐兄寶船上的貨物,至多不過一百五十萬兩白銀,如今我賠你兩倍的價錢,換你為我伸冤如何?」
話一出口,眾皆譁然,倭寇無不露出貪婪神氣。沈秀一臉的不信,陸漸更覺疑惑,怎麼也猜不透谷縝的心思,但覺無論如何,也不該與這大倭寇做交易。
徐海愣了一下,冷笑道:「銀子多就了不起嗎?你殺了我兩千多名弟兄,銀子再多,買得了人命麼?」將手一揚,眾倭寇躬身持刀,只待徐海手臂落下,便要放手圍攻。
谷縝不急不惱,微微笑道:「徐兄這筆帳算得糊塗。」徐海冷笑道:「我怎麼糊塗?」谷縝道:「有道是:『人多好辦事,人少好分贓』。徐兄的弟兄已經死了,別說人死不能復生,就算能夠復生,多活轉一人,便多一人來分這三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,若是憑空多出兩千人來,徐兄算一算,須得分去多少銀子?」
眾倭寇烏合之眾,利字當頭,一聽這話,嘴裡不說,心中均是大大讚同,莽撞些的,居然連連點頭,露出憨憨笑意。徐海瞧得吃驚,不想谷縝三言兩語,攪得自己一方軍心大亂,若不以理服人,必然橫生變故,當下微一沉吟,拈鬚道:「人在江湖,不為求名,便為求利,若真有如許銀兩,你我的舊怨大可一筆勾銷。但你憑什麼拿出這許多銀子?」
谷縝笑道:「憑我谷縝二字還不夠嗎?」說到這裡,他徐徐起身,「若不然,憑這個如何?」他舉起右手,中指上多了一枚毫光四射的翡翠戒指,三縷血紋貫穿戒身,十分醒目。
「財神指環!」廳中響起幾聲驚呼,數十道貪婪目光匯聚在那枚戒指上面。
倭寇中不乏商賈出身,許多人或多或少聽說過那個江湖傳聞,是故一瞧戒指,無不吃驚。
「翡翠之環,血紋三匝,財神通寶,號令天下。」徐海望著那戒指,神色微微恍惚,他身旁的陳子單和蒙面人均是死死盯著谷縝,身子略向前傾。
谷縝笑了笑,忽地抬手,用那指環敲擊酒罈,發出叮叮之聲,口中笑嘻嘻說道:「諸位,這玩意兒不大結實!」眾人應聲一驚,心知若是強搶,谷縝隨手便可毀掉指環,只得勉力吞下饞涎,收斂心中貪念。
徐海一定神,揚聲道:「足下若真是『財神指環』的主人,三百萬兩銀子確實不算什麼。但你如何叫徐某相信,這枚指環就是真的?」
谷縝笑道:「敢問徐兄高見?」徐海漫不經意地道:「你把指環給我,我瞧過真偽再說。」
「好主意。」谷縝笑道,「那麼再問徐兄,臉和屁股,是上面的皮厚呢,還是下面的皮厚?」徐海不耐道:「問這些閒話作什麼?自然是下面的厚了。」
「那就奇了。」谷縝笑道,「照我看來,徐兄上面的皮更厚,難道是長反了?」
徐海麵皮漲紫,眼中凶光迸出。陳子單忍不住喝道:「兀那小子,你污辱我家主公,也不怕碎屍萬段麼?」
谷縝笑道:「誰叫你家主公臉皮厚,貪圖我的戒指?」陳子單道:「只是瞧瞧真偽……」
「廢話少說。」谷縝臉一沉,「要麼做交易,我沉冤得洗,諸位也有錢賺;要麼大家放開手腳,拼個魚死網破!」
群寇面面相對,徐海想了想,露出決然之色,沉聲道:「就做交易。」谷縝拍手大笑,忽又說道:「還有一件事。我再添一百萬兩,買你在東島中的內奸。」徐海搖頭道:「什麼內奸,徐某不知。」
「奇了。」谷縝笑了笑,「沒有內奸,你怎麼能將假書信送到我的臥室里來?」徐海沉默時許,陰陰一笑:「你若給我五百萬兩銀子,我就告訴你誰是內奸。」谷縝不假思索,拍手道:「成交!」
「爽快!」徐海大笑起身,「這麼說,咱們就是一家人了。桓先生,你來倒酒,我要與谷兄弟痛痛快快地喝一碗,結為盟友兄弟。」
「不錯,不錯。」谷縝拍手道,「這世上三種酒不能不喝,第一種合卺酒,可惜徐兄是個男的……」徐海啼笑皆非,呸道:「廢話!」谷縝又笑道:「第二種是斷頭酒,對於徐兄這等人,不大吉利。」
斷頭酒是死囚犯臨刑前喝的絕命酒,徐海大賊巨寇,落到官府手裡,不免喝這一碗。他面有怒容,谷縝卻視如不見,笑嘻嘻接著說道:「唯有這第三杯結盟酒,我跟徐兄共飲,才算合情合景,最是恰當不過。」
徐海轉怒為喜,笑道:「說的是。」一揮手,桓中缺拖過一張木桌,放在徐海、谷縝之間,又取來兩隻大碗放在桌上,跟著捧一壇酒,汩汩注滿兩碗。
陸漸冷眼旁觀,忽對谷縝耳語:「這人就是『屍妖』桓中缺。」谷縝點了點頭,一瞅姚晴,見她兩眼望天,微微點頭,當即笑了笑,端起酒來。
徐海也舉碗笑道:「請。」谷縝口中道:「請……」話音未落,一揚手,碗中酒水化作一道水箭射向徐海。徐海躲閃不及,陳子單離他最近,伸手一擋,酒水四濺,頃刻間,陳子單一隻左手由白變青,由青變紫。
陳子單不料這毒發作如此迅烈,只覺左手又麻又癢,頭腦一陣暈眩,耳邊桓中缺一聲厲喝:「好賤人。」忽覺重重束縛自下湧起,幾根粗大藤蔓將他死死纏住。
陳子單被藤蔓一纏,越發酸軟無力,只聽喝叫謾罵,此起彼落。他聽得奇怪,茫然望去,一轉眼的工夫,石廳內成了洪荒密林,無數藤蔓破地而出,如怪蛇厲蟒,將兩百倭寇盡數纏住。陳子單初時一驚,繼而心神恍惚:「幻覺?是了,一定是幻覺……」念頭一轉,忽地昏死過去。
「擒賊擒王。」谷縝一聲銳喝,陸漸身如脫弦之箭,一把抓住徐海胸口。「哧」,滿廳的『孽緣藤』化為飛灰,姚晴倒退兩步,臉上血色全無。
原來谷縝虛張聲勢,說了許多廢話,全為轉移群寇心神,讓姚晴從容布下「孽因子」。姚晴也知道谷縝千方百計將她騙來,只是為了借用她的神通,此時共御強敵,不容她袖手旁觀,是以自進門開始,隨手布下了「孽因子」。谷縝與徐海虛與委蛇之際,她也把「孽因子」布好。姚晴手法奇妙,廳內的火光又搖曳不定,眾寇被谷縝吸住心神,無人察覺其中的異樣。
眾寇之中,只有徐海深知谷縝的厲害,是故一團虛假。再見「財神指環」,更生殺人奪寶之心,當下假意交易,與谷縝共飲結盟酒,暗中卻示意桓中缺下毒。
桓中缺雙手蘊有屍毒,斟給徐海那碗,酒未沾手,是以無毒;斟給谷縝的時候,他將大拇指上挪幾分,扣住酒罈邊緣,酒水注下時掠過指尖,沾染屍毒,故而酒到碗中,已是劇毒無比。
桓中缺的手法神鬼不覺,谷縝一方無人瞧出破綻。但他萬沒料到陸漸中掌未死,認出他來,谷縝料到他的身份,知道他必會下毒,至於如何下毒,也就無須理會了。
雙方均為口是心非,敬酒時齊齊發難。但姚晴內功尚淺,「化生」又極耗真氣,困住兩百來人太過勉強,剎那間,「周流土勁」用光,「孽緣藤」失去真氣支撐,登時化為烏有。
陸漸剛剛抓住徐海,就覺腥甜之氣狂涌而來,他不敢硬接,一閃身,將徐海擋在身前。桓中缺變掌為抓,扣住徐海左臂,左手繞過徐海身子,呼地抓向陸漸面門。
陸漸向後急仰,桓中缺一抓落空,中指從他額上掠過,怪叫一聲,想要運勁奪回徐海,忽聽谷縝喝道:「瞧暗器。」一蓬酒水迎面潑來,原來他留了心眼,毒酒只潑了半碗,留下半碗以防萬一。
桓中缺也是血肉之軀,雙手憑藉內功可以駕馭屍毒,雙眼要害卻不敢叫這毒酒濺著,當下放開徐海,轉手護住面門。
陸漸趁機後退,將徐海遞給谷縝,桓中缺怒不可遏,怪叫一聲,又揮爪子撲來,他失了徐海,只想擒住陸漸,迫谷縝換人。
陸漸避無可避,揮手迎出,左手迎上桓中缺的右爪,右手抵上桓中缺的左掌。兩人四手一交,陸漸左手二指鉤住桓中缺的無名指,「咔嚓」一聲,將指節拉脫。
桓中缺還沒感覺痛楚,陸漸勢如破竹,噼里啪啦將他雙手骨節一一卸脫。卸了雙手,又卸脫雙腕,直卸到兩肘之間。桓中缺拼死後縱兩丈,這才算擺脫這雙怪手。但到此時,他從指到肘成了一堆碎骨,牽筋引絡,痛不可當,不由得仰天摔倒,翻滾哀號,臉頸上的布條隨他滾動寸寸散落,露出本來面目,眾人一瞧,無不心驚。桓中缺從額至頸布滿細小孔洞,孔洞四周皮肉枯縮,漆黑如墨。
姚晴咦了一聲,流露訝色。陸漸卻站在那裡,呆若木雞,他方才性命交關,無意中用上了「補天劫手」,不料只一招便廢了桓中缺的雙手。雖說桓中缺敗於輕敵,但這門劫術之強,委實超乎想像,以至於他一時半會兒也還不過神來。
眾倭寇被這奇變驚得發呆,跟著醒悟過來,哇哇怒叫,舞刀撲上。谷縝厲聲叫道:「誰敢過來?!」手握一把明晃晃的匕首,緊緊抵在徐海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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