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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黃泉迷蹤(2)

  第69章 黃泉迷蹤(2)

  

  姚晴淡淡一笑,洪老爺望著她,色迷迷地流著涎水:「這位是新來的姑娘麼?沈小哥好福氣……」

  沈秀得意非凡,正想客氣兩句,忽聽谷縝笑道:「小洪,你好閒的心呢!」洪老爺肥軀一震,應聲轉過頭來,瞧見谷縝,那樣子像是見了活鬼。他只一呆,臉上肥肉抖了幾下,忽似一個大元寶,骨碌碌滾到谷縝腳下,連聲道:「谷爺好,谷爺好,小的瞎了眼,竟沒瞧見您老。」

  眾人無不傻眼,洪老爺素來威風八面,見了谷縝,居然矮了半截,沈秀更是吃驚,他深知這洪老爺富甲一方,自己拍馬不及,如今對這個毛頭小子如此敬畏,端的不可思議。

  谷縝伸出手,摸了摸洪老爺的胖大腦袋,笑嘻嘻說道:「小洪,聽說你的名號也改了,叫做『投銀斷江』,好威風呢!」洪老爺忙道:「那都是道上的朋友胡亂叫的,小的哪有什麼威風?」

  「是麼?」谷縝笑了笑,「你斷不了長江,阻斷這小小的秦淮河卻是綽綽有餘的。」洪老爺渾身大汗淋漓,顫聲說道:「小的……小的來這裡只是……只是陪幾個朋友,下次……下次再不敢了。」

  剛說完,就聽樓上有女子吃吃發笑,谷縝抬眼望去,菡玉、婉娘、秋痕倚著朱欄,正向這邊張望。

  谷縝不覺莞爾,嘆道:「小洪起來,別讓人笑話。」洪老爺起了身,抹了抹額上汗水,低聲說:「谷爺要不要去敝舍坐坐,喝兩杯清茶,瞧一瞧帳目?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我有事在身,過幾日再來。我來之前,你好好反省一下。」洪老爺賠笑道:「再也不敢了,下次谷爺在這兒瞧見小的,只管抽我的筋,扒我的皮,大卸八塊,丟了餵魚。」說罷唱了個諾,也不顧大肚辛苦,彎腰立在一邊,眼皮也不抬起。

  谷縝一轉身,忽見三名女子均在樓頭沖他微笑,突然一陣琴聲飄來,婉轉悠揚,若醉若嘻,卻是一折《么篇》。廳內眾人無不吃驚,均知萃雲樓中,素琴名如其人,琴藝獨步秦淮,卻又清高自許,從不輕調弦柱。是故琴音雖好,王公貴胄也難得一聽,今日忽有所奏,無怪眾人驚詫了。

  谷縝聞弦歌而知雅意,微微一笑,忽地拍手唱道:「想那等塵俗輩,恰便似糞土牆。王弘探客在籬邊望,李白捫月在江心喪,劉伶荷鍤在墳頭葬。我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,須不曾搖鞭誤入平康巷。」

  他唱罷這曲,朗朗大笑,拱手道:「素琴姑娘以琴相諫,谷某心領了。」忽聽琴聲停歇,幽幽傳來一嘆。

  萃雲樓四大名妓,沈秀拋擲了無數金銀,也不過見得兩三面,遠未能一親芳澤。這時看這情形,谷縝分明做了四女的入幕之賓,沈秀心中妒火熊熊,恨不得使出「星羅散手」,三拳兩腳打他個稀爛。


  谷縝逍遙出門,沿途無論男女,均是神色恭謹。沈秀被這一陣壓得風頭全無,胸中恨苦難言,只想著如何羞辱谷縝。

  出門時夜闌月明,滿河流星,遠遠一盞花燈高掛夜空,光彩奪目。谷縝笑吟吟正要開口,忽地張大了嘴,再也合不攏來。

  沈、姚二人循他目光瞧去,沿堤的長街上走來了一個銀衫少女,手挽竹籃,秀美絕俗。

  沈秀一見這少女,登時胸口滾燙,心尖兒微微發癢,若非姚晴在側,定要上前勾搭。忽見少女走到三丈開外,悄然駐足,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這邊,神色淒涼不勝,仿佛傷心,又似絕望。

  那目光正落在谷縝身上,只見他吐出一口長氣,樂呵呵笑道:「妙妙,真巧,你也來出恭嗎?」

  施妙妙一愣,呸道:「胡說八道,出什麼呀?什麼恭呀?」谷縝笑道:「你不出恭,來做什麼?」施妙妙恨怒欲狂:「我正要問你,你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說來話長。」谷縝輕輕嘆氣,「我走在街上,忽覺內急,瞧見這所房子,一頭撞了進去,出恭半晌,這陣子才出來呢。」

  施妙妙聽他口口聲聲內急出恭,說得羞人答答的,叫人不好細問,於是紅著臉說:「這裡的大街小巷都不乾淨,你不在別處走,來這兒幹什麼?」

  谷縝心中叫苦,想這丫頭平日老實巴交,一遇上這等事,居然智比諸葛、計壓張良。但他饒有急智,接口便答:「怎麼不乾淨了?我一心走路,不知東西……」說罷左顧右盼,忽地咦了一聲,「這裡莫不是煙花之地?該死該死,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?」

  他做唱俱佳,施妙妙將信將疑,怒色轉薄。不防沈秀哧的一笑,插嘴道:「姑娘千萬莫上了谷老弟的當,他是這裡的熟客,別說這萃雲樓,就是這一條秦淮河,上至鴇兒,下至龜公,沒有一個不認識他的……」

  谷縝又驚又怒,眼看施妙妙臉色發白,兩眼出火,頓時心叫不好。正憂慮,忽見施妙妙恨恨瞪著沈秀,罵道:「瞧你油頭粉面的也不是好人。谷縝以前好端端的,都是你們這些狐朋狗黨教壞了。」沈秀聽得莫名其妙。谷縝卻暗叫:「乖妙妙,罵得好。」

  施妙妙目光一轉,又見姚晴艷妝盛服,將她當成了風塵女子,冷冷道:「還有你這賤貨,不知廉恥,就知道勾引男人。」姚晴臉一沉,揚聲道:「你罵誰?」施妙妙不料「賤人」膽敢頂撞,更覺氣惱,喝道:「罵你又怎樣,我還要殺你呢。」指間銀光一閃,多了一枚銀鯉。

  谷縝銳聲叫道:「當心……」還沒說完,施妙妙玉手一揚,空中星星點點,好似下了一陣銀雨。

  千鱗一出,鋪天蓋地,對面三人紛紛失色。突然間,一人從旁掠至,雙手一掄,滿天銀光全數消失。

  谷縝虛驚一場,定眼望去,認出陸漸,只見他雙手一分,銀鱗叮叮噹噹落了一地。


  除了谷縝,在場的人無不吃驚,施妙妙更沒料到,竟有人空手接下千鱗,心下一沉,又扣住三枚銀鯉,咬著嘴唇,氣呼呼地怒視陸漸。

  陸漸一心讓谷縝追求姚晴,只是暗中尾隨,直待施妙妙出手,方才被迫現身。他的「補天劫手」遠未大成,接下一枚銀鯉已自勉強,遑論對付三枚銀鯉。谷縝卻知施妙妙脾氣固執,因為惱恨自己,所以遷怒眾人,正發愁,忽聽頭頂有人笑道:「施姑娘,別來無恙?」

  施妙妙抬眼望去,左飛卿不知何時立在房頂。她心頭一沉,揚聲道:「風君侯,待我殺了這些無恥之徒,再來會你。」

  左飛卿搖頭道:「你殺人我不管,但你搶了左某的獵物,左某卻不答應。」施妙妙道:「什麼獵物?」左飛卿道:「這四人中,有一人是我七日之後必要活捉的,七日之內,誰敢動她,就是與我為敵!」

  谷縝喜出望外,遙見蓮花燈縹緲近岸,不待施妙妙答話,一扯陸漸,低聲道:「快走。」

  陸漸不明所以,被他扯著飛奔,姚晴、沈秀也快步跟隨。施妙妙又驚又怒,一揚手,三枚銀鯉散做滿天寒星。左飛卿一拂袖,紙蝶後發先至,將銀鱗盡數擋住。兩大高手不管不顧,在大庭廣眾之下鬥起了神通。

  谷縝搶到畫舫前,當先跳入,陸漸、姚晴緊隨其後。沈秀正要踏上跳板,不防谷縝一腳踩在彼端,跳板呼地彈起,沈秀只覺勁風撲面,急往後仰,饒是如此,仍被木板刮中下巴,熱辣辣一陣疼痛,不由怒道:「好小子,算計你爺爺?」

  谷縝松腳放下跳板,哈哈笑道:「玩笑玩笑,沈兄請進。」沈秀見他一派大方,反覺狐疑,不敢再走跳板,自恃輕功,飄身跳上船頭。谷縝拍手贊道:「好輕功。」沈秀恨得牙癢,可也不願失了風度,冷冷一笑,說道:「謬讚了。」低頭鑽入艙內,忽見陸漸、姚晴並肩而坐,心生醋意,搶上插入兩人之間,目光如刀,狠狠打量陸漸。

  忽聽一聲笑,谷縝端著酒菜挑簾而入,擺好杯盞,先給沈秀斟滿一杯酒,笑道:「方才多有得罪,還敬沈兄一杯。」說罷自斟自飲,幹了一杯。

  沈秀望著杯中清酒,只怕有詐,遲疑不決。谷縝笑道:「沈兄不會飲酒嗎?」搶過酒杯一口喝了,繼而又斟三杯,與陸漸、姚晴對飲,再也不給沈秀斟酒。沈秀被他輕易排擠到一邊,心中惱怒萬分,可早先敬酒未飲,此時不便再喝,望著三人說笑,心中真如刀割。

  姚晴撅嘴道:「臭狐狸,你這就算擺脫風君侯了?」谷縝笑道:「還早得很,你且看我大變活人。」姚晴冷笑道:「要是跳到這河臭水裡洗澡,本姑娘敬謝不敏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若讓大美人跳水逃命,豈非大煞風景?這等臭事本人不做。」姚晴瞪他半晌,瞧不出端倪,只得輕哼一聲,心中好不氣悶。


  左飛卿與施妙妙交手,勝負未分,他無心戀戰,眼見畫舫遠去,便棄了施妙妙,施展「白髮三千羽」追趕上去。施妙妙並無飛天神通,見他想走便走,除了跌足嗔怒,真是別無他法。

  左飛卿居高眺望,凝視畫舫,只見畫舫駛了二里有餘,忽有八艘畫舫迎面駛來,均是一色的蓮花燈,將姚晴所乘的畫舫圍在河心,燈影交錯,亮如白晝。

  左飛卿見那九艘畫舫式樣一樣,燭火宛然,又吃驚,又好笑,心想:「這必是晴丫頭的魚目混珠之計,難為她尋了這麼多一模一樣的船來。」一邊想,一邊牢牢盯著姚晴等人所乘的畫舫,全然不受其他畫舫的迷惑。

  突然間,九盞蓮花燈齊齊熄滅,河面上陷入一團漆黑,唯有憧憧船影穿梭亂轉。左飛卿運起神通,無論明暗,眼裡只有姚晴那艘畫舫,其他的八艘畫舫均如不見。

  不一陣,九盞蓮花燈再次點燃,九艘畫舫分開,有的向北,有的向南,有的靠東,有的靠西。姚晴所乘的畫舫趁亂掉一個頭,原路返回上流。左飛卿暗暗好笑,縱上一處房頂,借著屋宇遮掩,信步追蹤審視。

  畫舫慢悠悠駛了十里左右,不多時到了秦淮盡處,左飛卿只當姚晴必要停棹上岸,不料畫舫忽又調轉回來,駛向下游。

  左飛卿心中疑雲大起,忍不住飄落舫頭,喝一聲:「晴丫頭。」卻無人應。他搶上一步,撩開珠簾,忽見艙內空空,哪有半個人影?

  谷縝走在長街,仰望天空一輪皎月,忽地笑出聲來。陸漸道:「你笑什麼?」谷縝笑道,「你猜我見了這白花花的月亮便想到了誰?」陸漸抬眼一瞧,也笑起來:「風君侯麼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谷縝拍手大笑,「左飛卿自負聰明,眼裡只有船,卻忘了船里的人是長了腳的,只顧追那空船,卻不知我趁暗換到了別船。這一計貌似『魚目混珠』,實為『偷梁換柱』,計中藏計,叫他防不勝防。」

  姚晴見他這副嘴臉,便覺生氣,冷笑道:「你何時弄來這麼多一模一樣的畫舫?難不成真如沈師兄說的,這條河上的鴇兒、龜公都認識你?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他們不認得我,只認得我的銀子。」姚晴恍然道:「你花錢雇來的?」

  「別高興得太早。」沈秀哼了一聲,「風君侯捕風捉影,天下知名,若以為這點兒小把戲能瞞過他,不啻於白日做夢。」

  谷縝瞧他一眼,笑道:「這麼說,沈兄必有脫身的妙計了?」沈秀一怔,假裝沉思,不想谷縝存心掃他臉面,又追問一聲,「沈兄還沒想出來麼?」

  沈秀氣炸了肺,嘴裡支支吾吾,說不出所以然來。姚晴忍不住道:「臭狐狸,如今不是賭氣的時候,有話便說,不要拖拖拉拉的。」

  「大美人有命,小子膽敢不從?」谷縝微微一笑,「若有一個地方,能讓沈舟虛也找不到,你說,能不能逃過風君侯的追蹤?」


  沈秀冷笑道:「胡說八道,天下哪兒有這樣的地方?」谷縝笑道:「不巧,這裡就有一個。」他忽地駐足,手指前方一座宅邸。其他三人舉目望去,陸漸、沈秀均是一驚,宅邸的門首,赫然寫著「羅宅」二字,正是早先倭寇藏身之所,宅門貼了封條,守著兩名甲士。

  沈秀怒道:「這兒怎能藏身?」谷縝笑了笑,沖姚晴說道:「還請大美人送我進去。」姚晴道:「你沒長腳麼?」谷縝道:「在下不比各位,輕功不濟。」

  姚晴無法,放出一根「孽緣藤」緣牆而走,鑽入宅內,谷縝慢騰騰地緣藤爬進,陸漸緊隨其後。沈秀、姚晴輕功高明,縱身掠牆而入。

  宅中黑沉沉的,谷縝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根蠟燭點燃,東摸摸,西瞧瞧,興致盎然。沈秀冷笑道:「這裡的牆壁檁柱、假山花圃,均被薛耳聽過,絕無密室地道,你就不用白費氣力了。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那為何沒有抓住徐海?」沈秀寒聲道:「這得問問陸老兄了。」陸漸麵皮發燙,多虧夜色深濃,無人瞧見。

  谷縝道:「沈舟虛素來謹慎,他布下人馬拿人,必然上天入地,處處設防。但為何昨夜明明圍住羅宅,卻沒能抓住徐海?足見徐海並未出府,而是從府內秘道遁走。」沈秀冷冷道:「就算有秘道,家父都找不到,你能找到麼?」

  「沈舟虛都找不到,那才算好!」谷縝笑道,「天部之主都找不到的秘道,左飛卿還不束手無策嗎?」

  「什麼?」沈秀臉色陡變,「你……你要借倭寇的秘道躲避風君侯?」谷縝笑道:「不錯。」

  這一計匪夷所思,不止沈秀吃驚,陸漸也是駭異,姚晴更是莫名所以,忍不住拉住陸漸詢問。陸漸將來龍去脈說了,姚晴大為驚疑,問道:「臭狐狸,你篤定能找到秘道?」谷縝笑道:「篤定找到,豈非無趣?」

  說話間,四人來到廳後花園,園中久無人理,雜草叢生,牆角有一口八卦井。谷縝在園中逛了一圈,來到井邊,向內探望,井水映月,漾起一片波光。

  谷縝審視半晌,忽道:「是這裡了。」他見眾人疑惑,說道,「你們瞧這井上的軲轆,別的井都是木頭,這口井的軲轆卻是鐵的。」

  沈秀道:「鐵軲轆井也不稀罕。」谷縝道:「這麼說,鐵井繩也不稀罕了?」他伸出指頭,撥開井繩上的一層麻線,露出指頭粗細、鏽跡斑斑的鐵鏈。

  沈秀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色,嘴裡說道:「這也不算什麼,麻繩容易朽斷,鐵鏈就結實多了。」谷縝道:「那又何必在鐵鏈上纏繞麻繩?再說一桶水不過二三十斤,粗麻繩吊起足夠,但若是百斤重的人體,卻非鐵鏈不能承受。沈舟虛壞在腿腳不便,無法親自察看,劫奴雖有劫術,心智卻很平常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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