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黃泉迷蹤(1)
第68章 黃泉迷蹤(1)
姚晴、沈秀來到城中市集,是時已近黃昏,眼見市終人散,店鋪行將打烊,姚晴忽道:「沈師兄,你有銀子麼?」沈秀道:「怎麼沒有?」說罷得意洋洋,取出沉甸甸的錢袋,托在手裡上下抖動,黃金白銀叮呤噹啷、跳躍欲出。
姚晴笑了笑,柔聲說:「沈師兄,我挑幾件衣裳好不好?」沈秀望她笑臉,不覺神魂出竅,忙道:「師妹請便。」
姚晴一笑,進了成衣鋪子,一氣挑了十身上好衣裙,十條繡花手帕,五對名貴香囊,接下來眼睛也不眨,又如一陣風沖入珠寶齋,笑眯眯地大挑首飾香粉。她出身豪富,見識過人,所挑珠寶無非上品,釵簪指環挑了一堆,手裡放不下,便丟在沈秀懷裡。
沈秀在她身後會鈔,眼見銀袋漸空,臉色越來越難看,禁不住咳嗽一聲,賠笑道:「好師妹,天色也晚了,要不要尋一家酒樓用飯?」
姚晴看他一眼,笑道:「好啊,買了這條項鍊就去。」說罷拿起一條項鍊,鏈上的珍珠顆顆均勻,下墜一塊杏子大的天青寶石,皎若明月,光華照人。
沈秀正感心驚,忽見姚晴含笑瞧來,只得乖乖掏出錢袋。珠寶齋的掌柜夥計不料打烊之時,憑空掉下冤大頭來,一個個狂喜不禁,連連打躬作揖。沈秀望著姚晴如花笑靨,摸著軟答答的錢袋,真箇恨得牙癢。一待姚晴轉身,他急忙尋了熟人,去家中支取銀兩救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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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逛罷市集,姚晴選了南京城最貴的福臨客棧歇足,上房的定金自是沈秀交付,姚晴入房沐浴更衣,讓沈秀在門外守候。
沈秀死乞白賴,暗示鴛鴦共浴,誰知說幹了嘴舌,也只換來佳人一笑。沈秀忍不住繞到窗邊,欲要偷爬進去,不料姚晴事先布下「孽因子」,沈秀翻窗時一不留神,竟被「孽緣藤」纏住手腳,腦袋卡在兩根藤間動彈不得,耳聽房中水聲嘩嘩,嬌娃低吟,想像其中的情形,胸中真如百爪撓心。
幾番掙扎,好容易擺脫藤蔓,鑽進房中,忽見姚晴梳洗完畢,一身繡衣寶帶,珠寶琳琅生輝,眉不描而秀,粉不施而白,星眸流轉,媚態天然。
沈秀氣得發呆,再瞧那一身華服美飾,也驚艷,也心痛,自忖生平勾引女子無數,還不曾下過這樣的本錢。若非忌憚地部神通,他早已武力相向,先來個霸王硬上弓,在這美人兒身上討還公道。
姚晴見沈秀翻窗而入,卻不吃驚,笑嘻嘻說道:「沈師兄,晚上去哪兒用飯?」
沈秀反覺驚疑,要知道別的女子遇上這等事,多少有些羞澀驚慌,他自來視情場如戰場,深信兵法所云:「怒而擾之,卑而驕之」,只需女方驚羞或是歡喜,那便有機可趁。而姚晴這樣從容自若,反而叫他無法可施,不覺對這眼前的女子生出幾分佩服,心中的慾火更添幾分,笑道:「四美莊臨湖,太湖船菜別具滋味,乾坤軒菜品最豐,廚子的手藝堪稱佳妙……」
姚晴笑了笑,說道:「光吃飯有什麼好玩,咱們去萃雲樓吃酒如何?」沈秀傻眼,艾艾說道:「那個……那個……」姚晴接口道:「那個不就是妓院麼?難道你沒去過?」眼下透出一絲鄙夷。
沈秀啞口無言,若說去過,未免自污名聲,若說沒去,又未免矯情虛偽。再說那裡的鴇兒妓女,沈秀無一不熟,到了地頭,勢必露了老底。
沉吟間,姚晴含笑出門,徑向萃雲樓走去。沈秀見狀嘖嘖稱奇,心想她都不怕,自己又怕什麼?風月場中色做膽、酒為媒,最好幹事。想著歡天喜地,隨在姚晴身邊縱情說笑。
二人男俊女俏,引得無數行人回頭駐足。如此行了一程,在秦淮河邊乘了船,兩人吟賞晚景,來到萃雲樓中,要了一間雅室設酒取樂。
樓里的鴇兒姑娘見沈秀帶來一名絕色女子,均感奇怪,背地裡議論紛紛。姚晴妙目一轉,笑道:「奇怪,何巧姑怎麼不在?」沈秀一蹺大拇指,由衷贊道:「好師妹,你連何媽媽的小名也知道,難不成你也來這裡……哈哈,那個過……」他將一個「嫖」字硬咽了回去,著實萬分辛苦。
「嫖過是麼?」姚晴舉杯一笑,「小妹向來寒素,哪兒有那等雅興?難得今晚良辰美景,又有沈師兄這等闊同門陪著,小妹不才,放手嫖一回如何?」
沈秀聽到「闊同門」三個字,心中老大不是滋味,若是這小娘皮心一狠,專叫名妓,自己豈不大大地破財?正發愁,忽見姚晴舉杯喝酒,心中又是一喜:「妙啊,你喝酒,那便好辦,我先灌倒了你,你有天大的能耐也得任我擺布了。」於是鼓起三寸不爛之舌,放出風月場上的手段,一心騙姚晴喝醉。
姚晴卻是嘴角含笑,任他如何勸說,總是一口一口喝得慢條斯理,其間反倒痴言軟語,哄得沈秀神魂顛倒,多喝了七八杯,俊臉上一片酡紅,心中還自以為得計,呵呵傻笑不已。
何巧姑聞風而來,姚晴招手笑道:「好媽媽,過來坐。」何巧姑打量她笑道:「哎喲,這美人兒是誰家的姑娘,媽媽我眼拙,竟認不出來。」挨她身邊坐下,一對三角眼在姚晴身上亂轉,心中暗贊:「這丫頭煙視媚行,天生的狐狸精坯子,若讓我調教幾天,還不將這一河的姑娘都壓下去?」又想到是別家的姑娘,真是既妒且恨。
姚晴飲了兩杯酒,雙頰添了一抹艷色,越發勾魂蕩魄,她伸出縴手,斟滿一盅,雙手送到何巧姑嘴邊,笑道:「媽媽請喝。」
何巧姑笑眯眯正要去接,不想姚晴手一抖,潑了她滿臉滿身。何巧姑失聲尖叫,姚晴笑道:「哎呀,對不住。」伸手幫何巧姑拭酒,趁亂指尖發力,在何巧姑豐滿的胸脯上狠狠掐了一把。
何巧姑殺豬般一聲慘叫,反手一掌向姚晴刮來,不料姚晴早已有備,左手輕輕撥開來掌,右手掄圓,一個嘴巴抽在她臉上,口中喝道:「好賤人,敢對客人無禮?」
可憐何巧姑柔弱女子,身無長力,被這一巴掌抽得翻了個跟斗,當場昏了過去。
沈秀本見二人巧語媚笑,真箇心癢難煞,涎水長流,手裡一杯酒淋在褲襠上也不自知。誰知變起倉促,姚晴忽然行兇,打得何巧姑人事不知。他先是一驚,跟著又驚又氣,心道這何巧姑一樓之主,與自己頗有交情,姚晴這麼一鬧,自己今後如何來此玩樂?
這時一眾龜奴趕到,但見沈秀在桌,一時無不泄氣。這城中的秦樓楚館,沒一家不認得這沈少爺的,均知他武功了得,又通官府,是故縱然趕到,也一個個縮頭縮腦,只在門邊張望。
姚晴若無其事,笑斟一杯酒,潑在何巧姑臉上。何巧姑被冷酒一激,醒了過來,爬起想逃,卻被姚晴拽著肩膀,笑眯眯地按回桌邊,說道:「好媽媽,頗有得罪,莫要見怪。」
何巧姑生平翻手雲雨,將天下男女玩弄於股掌之間,誰知今天遇上這等喜怒無常的主兒,恰似老鼠遇了貓,不由煞白了臉,臉上的五道指痕由紅變紫,由紫變青,高高腫起,恰似烙上去似的。
姚晴笑眯眯地將她摟在懷中,一邊餵她喝酒,一邊對她又親又摸,上下其手,好比男子一樣戲弄。若是換了男子也罷了,何巧姑正好撒嬌悲泣,發泄心中委屈,但被姚晴玩弄,卻是欲哭不敢,欲笑不能,忍氣吞聲飲了一巡酒,倒似吃了呂太后三千個筵席。
沈秀見姚晴這般反覆無常,也是呆坐一邊,忘了言語。忽聽一聲輕笑,他轉眼望去,谷縝笑吟吟地挑簾而入,沈秀一皺眉,騰地站了起來。
谷縝笑了笑,擺手說道:「足下少安毋躁。」說著眼中帶笑,望著姚晴。何巧姑見了他,如得救星,顫聲道:「谷爺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」
谷縝沖她點了點頭,笑道:「姚大美人,你打她一巴掌,又嫖她這一回,當日被她欺侮的怨氣也該出夠了吧?」何巧姑驚慌道:「谷爺怎麼也來鬧我?這位姑娘皇后似的人兒,給我一千個膽子我也不敢欺侮她。」
谷縝笑而不語,姚晴卻怕被他道破醜奴兒的身份,便笑道:「好媽媽,你去吧。」何巧姑如蒙大赦,飛也似的走了。
姚晴又瞧谷縝一眼,冷冷道:「你來做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給你提個醒兒!」姚晴只是冷笑。
「不信麼?」谷縝笑道,「你往窗外看!」姚晴一轉眼,透過圓窗,只見遠方高樓尖上,左飛卿白衣勝雪,抱膝而坐。
姚晴咬著朱唇,目透殺機。谷縝自斟自飲,從容笑道:「風君侯十六歲時,為一個牧羊女報仇,追殺一群馬賊,從天山北麓一直追到貝爾加湖。那群馬賊沿途換馬,日夜狂奔,逃了整整十天十夜,最後兩百來人只活了一個,聽說還是因為累餓交加,驚懼發瘋,左飛卿不屑殺他,方才逃得性命。」
此事在江湖上流傳甚廣,姚晴、沈秀均是聽過,姚晴冷冷道:「那又怎樣?」
「還不明白麼?」谷縝笑道,「風君侯那時神通未成,也能十天十夜、不眠不休地追殺馬賊,如今自也能七天七夜不眠不休,守著姑娘你了。」
姚晴端起一杯酒,冷笑道:「你來就為說這些廢話?」谷縝搖頭道:「不是,只因我有法子,叫你逃過風君侯的追蹤。」
姚晴瞧他一眼,眼裡透出得意。谷縝微露苦笑:「你不用開心,我知道上了你的當。只需你有難,陸漸勢必拼死相助,我是他的朋友,若要幫他,就須幫你。可恨,明知是你的圈套,也只能跳進來。」
姚晴輕哼一聲,口中淡淡說道:「姑娘我本來就比你臭狐狸高明,你上當吃虧,也是應該的。」
谷縝笑笑不語。沈秀見他二人只顧交談,不將自己放在眼裡,心中氣惱,忍不住喝道:「小子,這是爺爺花錢取樂的地方,你坐在這兒不礙眼嗎?」
谷縝瞧他一眼,笑道:「足下今晚取樂,共花了三千二百一十六兩七錢五分銀子,對不對?」沈秀心中咯噔一下,奇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谷縝笑道:「我不僅知道你今晚花的銀子,還知道你在南京有四所宅子,無錫、杭州各有兩所大宅,蘇州有一座園林。這九座宅子裡養了九個女人,三個是倭寇送的,三個是拐來的,還有三個是從妓院裡贖出來的……」
「你放屁!」沈秀面若濺朱,眼裡透出一股殺氣。
「還沒完呢!」谷縝擺手直笑,「你在南京還有一座大倉,屯了三萬五千石穀米,想要等到荒年,囤積居奇。在蘇州有六戶織坊,紡出的生絲賣給蘇州織造,織出的綢緞,走私給西北的蠻族。另有一家妓院、兩家賭坊,還有兩萬兩銀子,常年利滾利放貸周轉……」
沈秀起初怒容滿面,但隨谷縝娓娓道來,臉上由怒轉驚,又由震驚轉為陰沉,忽見姚晴目光移來,不由叫道:「師妹,你別信他胡說八道……」姚晴朱唇邊泛起一抹笑意:「是麼,卻叫人失望得很,你若真有這麼大一份家當,倒是叫人羨慕。」沈秀望著她,一時驚疑不定,皺了皺眉,徐徐坐下。
姚晴又問:「臭狐狸,你說了一大堆,卻值幾多銀子?」谷縝扳著指頭道:「只算本金,不算利息,這沈大公子的家當暫且值二十萬兩銀子。」
姚晴聽出他話中有話,忍不住笑道:「什麼叫暫且?」谷縝道:「所謂暫且,就是今天值二十萬兩,再過幾個月,也許一個錢也不值。」
沈秀聽得驚疑不定,谷縝對他的明暗財物了如指掌,估算價值也誤差微小,聽他說到「一個錢也不值」,不覺心驚肉跳,再也沒了飲酒作樂的興致,望著谷縝尋思:「這人究竟是誰?」
沈秀髮跡揚名,只是這兩年的事,在此之前,谷縝已被關入獄島,是以沈秀不知他的名頭。
谷縝從容起身,踱到窗邊,逍遙望去,遠處河面上升起一盞蓮花燈,寶光流輝,亮若星月。谷縝轉身笑道:「大美人,該啟程了。」姚晴一笑站起,沈秀忙道:「師妹你上哪兒去?」姚晴笑道:「多勞師兄破費,小妹告辭了。」
沈秀從來不做賠本生意,他在姚晴身上下了本錢,若不一親芳澤,決計不肯罷休,應聲勃然大怒,惡狠狠盯向谷縝。谷、姚二人卻不理會,並肩出門。沈秀忽地擲下酒錢,朗朗笑道:「好師妹,不是說了嗎?我因你得罪家父,無家可歸,你就忍心丟下我不管?」
姚晴皺起眉頭,沈秀卻不管她是否情願,快步搶上,將她與谷縝隔開。姚晴不由嘆道:「沈師兄,你可真纏人。」沈秀笑道:「若要怪,便怪師妹生了一雙勾魂奪魄的眸子,那日只一眼,便將我這三魂七魄勾去了。唉,如今師兄我便似一具行屍走肉,只有跟著你到天涯海角了。」
姚晴只是一笑,谷縝卻說:「我倒有一個還魂的法兒,也不知靈不靈。」沈秀調笑正歡,忽地被他打斷,又是怒目相向。姚晴卻笑道:「什麼法兒?快些教我。」
谷縝道:「先用黑狗血一盆,給這位沈兄洗頭淨手,再將他丟在糞坑裡浸上三天,別說三魂七魄,就是七魂八魄也招回來了。」沈秀不及發怒,姚晴已皺眉道:「好你個臭狐狸,你不但咒他中邪,還罵我施邪法!」
谷縝笑道:「豈敢豈敢,我這純屬一片好心。」姚晴冷笑道:「你是好心,這天下就沒有壞心了。」谷縝哈哈一笑,拱手道:「得姚大美人櫻口一贊,我也快行那個屍,走那個肉了。」忽見沈秀瞪來,笑道,「沈兄放心,『行屍走肉』這四個字是兄台專用,普天下只此一家,別無分號,小弟縱然心嚮往之,也不敢亂拾兄台的牙慧,污了沈兄的美名。」
他這番話娓娓道來,無一字不險惡陰毒,沈秀氣得臉都白了,心中恨死了谷縝,只是礙於姚晴,不好大打出手。
正氣悶,門外行來一撥商賈,居中一人大腹便便,笑臉團團,聽著身周眾人諛詞如潮。沈秀雙目一亮,趕上兩步,拱手笑道:「洪老爺,幸會幸會。」
「洪老爺」眯起細長雙目,瞅他一眼,只笑道:「沈小哥嗎?好久不見,今晚瞧上哪個姐兒?洪某人請客。」
沈秀笑道:「洪老爺的好意敢不領受?只是有事在身,須得先走一步。」轉向姚晴笑道,「我給你介紹一位驚天動地的大人物,這位洪老爺別號『投銀斷江』,他家的銀子若是丟在長江里,能把江水都阻斷嘍!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