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梵宮叱吒(3)
第65章 梵宮叱吒(3)
「少給自己臉上貼金。」仙碧啐了一口,「計謀定了,再做什麼?」谷縝道:「自然是先開『傳音盒』。」
仙碧望了虞照一眼,見他點頭,拿起木盒,依照「丁乙甲戊」的順序按下四鍵,只聽盒中咔咔數聲,忽地傳出風君侯的聲音:「霸王自刎,雨在天上,十人之家,寸土必爭。」
眾人聽得皺眉。陸漸忍不住道:「這是什麼話?再放一遍聽聽。」仙碧苦笑道:「不成,這盒子只能聽一次,方才這四句,應是左飛卿設的謎語。」
𝘴𝘵𝘰9.𝘤𝘰𝘮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虞照皺眉道:「這廝行事從來都是藏著掖著。」仙碧嘆道:「他天生喜歡猜謎,就跟你天生好酒一樣,你們兩個半斤八兩,誰也別說誰!」說罷思索謎題。
谷縝微微一笑,說道,「若是喜好猜謎,小子和風君侯算是同道。所謂霸王自刎,霸王者,項羽也,自刎,卒也,羽卒相加,是一個翠字;雨在天上,天上之雨,雲也;十人之家,一人一口,十口相加,是一個古字;至於寸土必爭,寸土相加,是一個寺廟的寺字。若將這四個字合起來,當為翠雲古寺。」
「厲害!」虞照一蹺大拇指,嘖嘖連聲,「這些鬼名堂,我是一個也猜不出來。」谷縝笑道:「那寺廟我知道,地處東郊,廢棄多年,事不宜遲,咱們立馬出發。」
四人急如星火,離了水榭,打馬出城,向東奔了十里,遙見岡巒起伏,碧樹成蔭,一處山坳中飛出寶塔檐角。谷縝遙指道:「那便是翠雲古寺!」
四人將馬留在山下,沿石徑走了一程,尚未近寺,一陣風來,拂過滿山松林,松濤陣陣,節律宛然,緊接著,又是一陣鳴珠碎玉之聲,引商刻羽,與這松濤相應,宛若一人鼓琴,萬眾相和。
陸漸不由抬眼望去,叮噹聲來自寺中坍塌小半的六合寶塔,鐸鈴因風,搖曳交擊。
突然間,谷縝朗朗笑道:「好一曲《鳳求凰》!」仙碧看他一眼,心道:「你也聽出來了?」虞照冷哼一聲,神色頗不自在。
陸漸奇道,「什麼叫《鳳求凰》?」谷縝笑道:「你不覺得這松濤塔鈴,湊合起來就是一支極好聽的曲子?」陸漸道:「是呀,這風怪得很,竟然吹出曲子來!」
「不怪不怪。」谷縝笑道,「這是風君侯知道我們來了,特意引颺動樹,呼風搖鈴,奏出這一曲《鳳求凰》,寓意男子對女子的愛慕之情。想當年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,彈的便是這支曲子,風君侯這一曲,大有效仿古人的意思。」說到這兒,含笑望著仙碧。仙碧瞪他一眼,心中暗罵:「這小子太可惡,再瞧,哼,我挖出你的眼珠子。」
虞照忽地冷笑道:「有道是『千金難買相如賦』,左飛卿自命風流,論到才學,又哪能比得上司馬相如?」仙碧見他吃醋,心中歡喜,口中卻漫不經意地說:「他比不上,你又比得上嗎?」
虞照有意叫左飛卿聽見,高聲說道:「彈琴作賦,我比不上司馬相如,喝酒打架,他也比不上我。虞某八尺男兒,自當橫行天下,又何必拾古人的牙慧,學彈什麼求黑求黃。」
陸漸猶豫已久,終於忍不住問:「司馬相如是誰?」眾人一時大笑,谷縝道:「司馬相如既是大色鬼,又是馬屁精,專拍皇帝老兒的馬屁,專騙年輕寡婦的歡心。」
陸漸吃驚道:「如此說來,竟然不是好人?」虞照聽得痛快,一拍他肩,正色道:「說得對,就不是好人。」仙碧白他一眼,說道:「陸漸,你別聽他胡說。司馬相如才冠一時,名重兩漢,乃是了不起的大才子、大文豪。」陸漸恍然道:「難怪,難怪。」
虞照雙眉斜飛,縱聲笑道:「左飛卿,你這曲子奏得平平,因風為琴卻是上佳的手段。這麼看來,你的『周流風勁』已練到十層以上了?」
他這一番話,字字如吐驚雷,山鳴谷應,經久不息,最末一字吐出,第一個字的聲音還在山間盤旋。
話才出口,便聽左飛卿的笑語聲順風而來:「不敢當,恰好十二層。」語調沖和,遠在數里之外,卻如對人耳語。
「好傢夥。」虞照嘖嘖道,「強過你老子左夢塵了。」說話間,四人已近寺前,只見那山門殘破,半開半闔,門上塵封未淨,掛了幾縷蛛絲。
虞照正要入門,左飛卿忽地笑道:「且慢。」虞照道:「怎麼?」左飛卿道:「我請仙碧妹子來,可沒請你,更沒請這兩個不相干的外人。」
虞照道:「這破廟又不是你家的產業,虞某就不能進來瞧瞧?」正要破門而入,忽聽左飛卿冷笑道:「虞兄且看腳下。」
虞照低頭一瞧,不知何時,足前多了一層細沙,似被微風吹拂,若聚若散。仙碧神色微變,喃喃道:「沉沙之陣?」
「左飛卿,」虞照淡淡一笑,「你設陣對付虞某?」
「虞兄高估自家了。」左飛卿輕輕發笑,「晴丫頭詭計多端,我這陣本是設來困她,只要虞兄不恃能闖入,左某決不為難。」虞照道:「你這是威脅我?」左飛卿笑道:「虞兄這麼想,那就算是了。」
仙碧見他二人還沒見面已是劍拔弩張,忙道:「常言道:『來者是客』,大家來了就是客人,左兄拒之門外,不是待客之道。」
左飛卿沉默時許,嘆道:「仙碧妹子,你知道我素來好靜,除了你不想見外人。可你既然說了,我也不能不近人情。罷了,我出四個謎語,你們解開一個,進來一人,若不然,別怪我發動陣勢。」
仙碧回望谷縝,見他含笑點頭,便道:「好吧,左兄請出題。」左飛卿道:「第一個謎是打一個字,謎題為:『驅除炎熱,掃蕩煙雲,九江聲著,四海威行』。」
眾人聽了,不及思索,谷縝已笑道:「這不是尊駕的大號麼?」眾人均是恍然:「不錯,微風驅暑,狂風盪雲,江風厲叫,若是海風,威行自然四海了。」
左飛卿道,「好,仙碧妹子請進。」仙碧方要入內,谷縝笑道:「姑娘何必著急,四個謎語解罷,大伙兒一塊兒進去。」仙碧略一猶豫,止步不前。
左飛卿冷笑一聲,又道:「第二謎仍是打一個字,謎題為:『雨打捲尾猴』。」谷縝聽了,嗤嗤笑道:「虞兄,他罵你呢。」虞照道:「與我何干?」
谷縝道:「十二生肖的猴對應十二地支中的哪一個?」虞照道:「申猴酉雞,對應申。」谷縝道:「不錯,若申字當中一豎變成彎勾呢?」虞照一怔,伸出手指,在右手心裡寫了一個「電」字。
谷縝道:「這個字,不就是猴子卷尾巴?雨打捲尾猴,豈不就是一個「電」字?雷部修煉『周流電勁』,他出這個謎語,正是罵雷部高手都是落水的猴子!」
虞照氣量恢宏,聞言淡淡一笑,不以為意,忽見谷縝對擠眉弄眼,頓時醒悟過來:「是了,我來這裡挑釁,這不是大好的藉口嗎?」當下佯怒道:「左飛卿,你辱我雷部?很好,咱們久未切磋,虞某倒想領教領教。」
「隨時奉陪。」左飛卿淡淡說道,「那麼第二謎算虞師兄過關。第三謎是打一種怪物,謎題是:『下飲黃泉』。」
谷縝搖頭道:「虞兄,他不死心,不但罵你,連我也罵了。」虞照道:「怎麼罵的?」谷縝笑道:「下飲黃泉,黃泉之下只有鬼魂,在黃泉下飲酒的鬼,都是酒鬼。說到酒鬼,咱倆都算,他卻說是打一種怪物,這不是罵咱們麼?」
仙碧笑道:「這卻罵得不錯。」虞照佯怒道:「這一罵我也記下了,待會兒一起算帳。」左飛卿冷笑一聲,說道:「解謎的,這次算你身旁的小子過關。第四個謎……」谷縝笑道:「慢來。」
左飛卿道:「怎麼?」谷縝道:「第四個謎,咱們不妨換換,我來出題,你來猜謎,你若猜不著,我便進這寺門,你若猜著了,我拍馬就走。」
左飛卿笑道:「你這小子有趣,也好,你來出題。」谷縝道:「我這謎也是打一個字,謎題是:『正二三月風月無邊』。」
左飛卿聞言,一時默然,虞照知道他必被難住,心中快意,笑道:「怎麼,猜不出來了?猜不出來就認輸。難不成你今天猜不出來,明天又猜,明天猜不出來,明年再猜,這樣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等你猜出來,虞某都該抱重孫子了,哈哈。」
左飛卿聽得大怒,倉促間又猜測不出,只好說:「算我猜不到,小子,謎底是什麼?」谷縝笑道:「謎底就在你身上,你再想想。」左飛卿怪道:「我身上?難道是手?不對,眼麼?也不對……」胡亂猜測間,谷縝笑道:「罷了,告訴你吧,正二三月是什麼季節?」左飛卿道:「春季。」
谷縝道:「故而『正二三月』是一個『春』字。至於『風月無邊』,卻要用到拆字法,『風』字沒了邊框,是一個蟲字,『月』字沒了邊框,是一個二字,合起來是『蟲二』兩字,反過來便是『二蟲』。兩隻蟲加上之前的一個春,你說是什麼字?」
左飛卿不及回答,虞照搶著道:「當然是一個大大的蠢字,無怪說謎底就在某人身上,這麼簡單的謎語都猜不出來,不是蠢材是什麼?」左飛卿大怒,但有言在先,不便發作,強壓怒氣道:「好,諸位請進!」
虞照在谷縝肩頭一拍,悄聲說:「這個謎語解氣。」哈哈一笑,當先進門,另三人緊隨其後。陸漸一進門,便覺足下柔軟,低頭望去,地上鋪了數寸厚一層細沙,伴著微風盤桓起落。
寺中庭院幽曠絕俗,石龕石鼎,殘破歪倒,佛像聖獸,缺手少足,一株臥槐枝幹焦枯,火痕猶在,唯獨不見了風君侯的影子。
虞照濃眉上揚,喝道:「左飛卿,藏頭縮腦的算什麼本事?」忽聽一聲輕笑,清風掠地,沙塵漠漠,左飛卿發如飛雪,飄飄然立在眾人面前。
陸漸見他神出鬼沒,暗暗吃驚,四顧不見姚晴,又覺心如火燒,谷縝瞧在眼裡,輕聲笑道:「急什麼,定還你個活蹦亂跳的晴妹妹。」陸漸麵皮發燙,心中卻是大定。
虞照冷哼一聲,忽道:「左飛卿,聽說你捉了晴丫頭,人呢?」左飛卿道:「我捉沒捉到,與你什麼關係?」虞照眼神陡厲,大喝道:「姓左的,虞某一向瞧你礙眼,來來來,咱們大戰五百回合。」
左飛卿卻不著惱,笑道:「仙碧妹子就要嫁我,你心中一定難過。但左某平生不愛打落水狗,你在情字上已經輸了,武功上再輸了豈不可憐?」
仙碧聽得心往下沉,轉眼一瞧,虞照虎目陡張,目光有如無形神鋒,仙碧與之一觸,心驚肉跳,慌忙閉眼。
虞照周身真氣湧出,勢如千針萬箭。陸漸、谷縝在他身旁,肌膚如被針扎,不自覺雙雙後退,突然間,虞照開聲說道:「左飛卿,從五歲那年起,我便討厭你了,無論說話也好,練功也罷,都是不男不女,討厭之極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左飛卿溫文含笑,目光悠然,漫如湖水生暈,閒似流雲飛卷,「左某再不堪,也比不上你雷瘋子又髒又臭,酗酒無賴,不止雷部蒙羞,就連我西城千百弟子,也沒有一個不慚愧的。」
「你神氣個屁?」虞照冷笑道,「你長到四歲還尿床,誰髒誰臭,大伙兒都知道。」他每吐一字,雙眸便熾亮一分,亮至極處,有如紫電耀霆、穿雲裂水。
「不敢當,總好過你長到八歲,還光著屁股滿山亂闖。」左飛卿笑語閒閒,目光凝聚,初時凝云為水,繼而凝水為珠,混沌瑩潤,任憑對方眼神如何凌厲,與之交鋒,均如殘電夕照,鋒芒盡失。
仙碧又好氣又好笑,可是真想笑時,卻又笑不出來。她深知二人正眼對視,縱未交手,目光已如長鋒大盾,看似你一句,我一句,互揭幼時隱私,其實意在亂敵心神,只需一方心神擾亂,勢必鬆懈敗亡。
仙碧看了一會兒,鼻尖沁出點點汗珠,欲要出聲,一口氣堵在心口,真是欲出不能。
虞照主攻,攻不可久,目光亮至極點,漸轉衰弱。左飛卿目中的混沌卻徐徐吐出,有如千鈞鈍物,壓住虞照心神。
虞照守了一會兒,「呔」的一聲,目光忽又熾亮,將左飛卿的目光逼回。過了片時工夫,虞照神光又衰,左飛卿目中的混沌再度壓來。
這麼進進退退,忽如兩劍交纏,忽如尖矛破盾,時而示弱,時而逞強;變化之奇尤勝刀劍。
「喝!」虞照左腳如負千鈞,忽地跨出一步,左飛卿應勢飄退,高高縱起數尺。
「去!」虞照雙掌相抵,一道白氣橫空射出,左飛卿運起「風魔盾」一擋,「哧」,白傘化為一團齏粉。
兩人剛一交手,立成生死之勢,仙碧不由忘了來意,失聲叫道:「住手,別打了。」
傘屑紛落,狀若飛雪,左飛卿身形落到一半,滿頭白髮颯地展開,千絲萬縷彎曲成弧,形如一片雪白的飛羽,將他輕輕地托在半空。
「白髮三千羽!」虞照眯起雙眼,「左飛卿,你藏了這一手?」
「那又怎的?」左飛卿冷笑一聲,「你不也偷養了一條『雷音電龍』?」
仙碧眼看二人無恙,心子稍稍落地,忙道:「大伙兒點到為止,這一陣算是平手!」
「平手?」左飛卿眼神一變,冷冷道,「早得很呢!」大袖一甩,「風蝶」如一陣狂風,繞著虞照疾轉,聚若堂堂之陣,散若飛雪滿天。
「雷音電龍」十步之內莫可抵擋,十步之外煙光變淡、威力驟減。左飛卿始終遠離十步,操控「風蝶」,虞照的電勁抵達不了,怒道:「左飛卿,有種的到地下來打。」左飛卿道:「你怎麼不到天上來?」
「好。」虞照縱起丈許,掌心白氣飛出,左飛卿不敢硬擋,飄然後退。虞照輕功雖強,卻無法如他一般久凌虛空,頃刻間又落了下來。
這麼忽起忽落,僵持數回,左飛卿得空一瞥,臉色忽變,不知什麼時候,仙碧身邊的兩個少年消失不見。
「上當了!」左飛卿一揮袖,欲要飛向後院,虞照大笑:「想走?哈,那得看老子答不答應!」縱身射出兩道電龍,將左飛卿擋了回去。
陸漸、谷縝潛入後院,陸漸沿途叫喚:「阿晴……」連叫數聲,忽聽左邊禪房裡一個細弱的聲音道:「陸漸,是你麼?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