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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梵宮叱吒(2)

  第64章 梵宮叱吒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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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漸抬眼望去,樹上枝幹扶疏,綠葉稀落,經過這一陣修煉,葉子落了大半。仙碧長吐一口氣,圈轉手臂,手掌如風擊出,勁力四通八達地傳至樹梢,颯然一振,滿樹葉子不分先後地落了下來。

  仙碧手掌中樹,陸漸便生異感,但覺每片葉子離樹之時,便已落入掌握,一飄一轉,瞭然洞明,那光陰也似凝固住了,滿天落葉如被無形之力托在半空,等著他一一拈取。

  這心念一閃而過,陸漸來不及回味,身子先行搶出,雙手揮舞,竭力拈取空中的樹葉,一轉眼拈了大半。眼看前方七片離地不遠,慌忙彎腰去撈,誰知一陣風來,樹葉應風飄落,陸漸急切中只搶到了兩片,轉眼望去,仙碧正笑吟吟地收回手掌。

  陸漸詫道:「姐姐這是做什麼?」仙碧正色道:「陸漸,我要你記住了,這葉子是死的,敵人可是活的,他們不會像樹葉一般,呆在那兒等你來捉。」

  陸漸若有所悟,默默點頭,這時忽聽擊掌聲,掉頭一看,正是虞照、谷縝。

  虞照笑道:「『補天劫手』取萬物如拈草芥,不但極快,而且極准。」陸漸只顧專心習練,是快是慢,全無所覺,聞言訝道:「是麼?」谷縝笑道:「雷帝子所言不虛。」

  仙碧冷笑道:「拈上一兩百片葉子算什麼?陸漸,依我看來,還需用光三百棵大樹上的葉子,『補天劫手』才算小成。」陸漸聽得目定口呆,虞照卻嗤了一聲,冷冷說道:「危言聳聽。」仙碧白他一眼:「總比你信口胡夸,引人自滿的好。」虞照怒道:「我怎麼信口胡夸?」仙碧冷笑道:「你自己知道。」

  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,陸漸夾在其間,不知聽誰的才好,忽然想起一事,問道:「仙碧姐姐,你對劫力所知甚多,難道也煉過劫奴?」

  仙碧笑了笑,反問:「你瞧我是煉奴的人麼?」陸漸打量她一眼,搖頭道:「據我所見,煉奴的人多半心狠。」

  「算你會說話。」仙碧笑道,「也難怪你心疑,我雖不煉劫奴,本身卻是半個劫奴。」陸漸、谷縝均是驚訝,谷縝笑道:「有趣,這半個怎麼說?」仙碧笑道:「你們知道『有無四律』的第四律麼……」話未說完,虞照忽道:「仙碧,夠了。」仙碧看他一眼,正要說話,虞照又道:「囉里囉唆,外面還有人找你呢!」

  仙碧道:「誰找我?」虞照道:「一個小尼姑。」仙碧詫道,「奇了,我向來不跟空門中人交往,怎麼會來尼姑?」於是來到正廳,還沒進門,便聽到有人嚶嚶哭泣。

  仙碧更覺奇怪,入門時,只見一眾女弟子笑嘻嘻地圍著一個胖乎乎的小尼姑,小尼姑一把鼻涕一把淚,正哭得十分傷心。

  仙碧哼了一聲,斥道:「燕蟬,你又欺負人家?」燕蟬委屈道:「才沒有呢,是虞師兄嚇哭她的。」虞照怒道:「小丫頭,說話當心。」仙碧見燕蟬臉色發白,不覺瞪了虞照一眼,說道:「燕蟬,不用怕他,老實跟我說。」


  燕蟬這才說道:「我也不知道怎的,就看虞師兄慌慌張張跑進來,叫我們來陪這位小師父。我們來時,她就在哭,想來是虞師兄嚇唬了她。」仙碧臉色一沉,冷冷望著虞照,虞照皺了皺眉,卻不作聲。

  「仙碧姑娘別誤會!」谷縝忽地笑道,「我和虞兄本在門前喝蓮子酒,邊喝邊聊,忽見這小尼姑鬼鬼祟祟走過來,趁人不備,就往水榭里鑽,虞兄攔住她說:『光天化日,私闖民宅嗎?』小尼姑說:『我找人。』虞兄問:『找哪個?』小尼姑說:『反正不是找你,我找一個頭髮墨綠、眼睛藍藍的女施主,又漂亮又乾淨,才不像你這麼髒兮兮的,師父說的臭男人,就是你這個樣子。』……」

  聽到這裡,眾女子無不掩口偷笑,虞照惱羞成怒,目生厲芒,地部眾女被他目光一掃,個個花容失色、噤若寒蟬。

  仙碧也是莞爾,問道:「虞照怎麼說?」谷縝笑道:「虞兄什麼都沒說,只是像瞧這些姐妹般瞧了小尼姑一眼,就把她嚇哭了,邊哭還邊埋怨:『來找女施主,卻碰到了兩個臭男人。』說完還連叫師父。虞兄沒了法度,還是我好勸歹勸,才將這小師父勸到客廳里來。」

  仙碧聽得又好氣又好笑,嗔怪道:「虞照,我說了多少次,你眼神太厲害,尋常人經受不起。」虞照怒道:「我生來如此,有什麼法子?難道將眼珠子挖了不成?」仙碧道:「又說渾話。」說著走到那小尼姑身邊,溫言道,「小師父,你找我?」小尼姑抬起頭,淚汪汪地看她一眼,拭淚道:「你頭髮是墨綠的,眼睛又藍藍的,一定就是仙碧女施主了。」

  仙碧含笑道:「是我。」小尼姑從袖間取出一個鑲銀的四方木盒,說道:「貧尼是無漏庵的淨修,這是一位神仙大哥托貧僧轉交你的。」眾女見她稚氣未脫,卻口口聲聲自稱貧尼,忍不住又笑了一回。虞照卻凝注盒子,臉上破天荒地閃過一絲緊張。

  仙碧沉思一下,接過盒子道:「那位神仙大哥,是不是白衣白髮,還撐了一把白傘?」

  「是呀是呀!」淨修露出傾慕神氣,「他一塵不染,從天上飛下來,給了貧尼這個盒子,讓貧尼轉交給女施主,然後一撐傘,又飛走了。」仙碧問道:「他一個人嗎?」淨修搖頭道:「不是不是,還有一個蠻漂亮的女神仙,撅著嘴巴,看起來不大高興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虞照臉無血色,仙碧也微微失神,呆了一會兒,忽向燕蟬說道,「你備些齋飯給小師父吃,用完了飯,再送她十兩銀子,派車馬送她回去。」

  淨修合十道:「齋飯貧尼可以吃些,至於銀子,神仙大哥已經施捨過了。」話沒說完,便聽虞照冷笑一聲,說道:「那個不男不女的假神仙,竟花錢讓尼姑送信,真是莫名其妙!」

  淨修偷偷望他一眼,怯懼之外,還有幾分氣惱,嘴裡嘀咕道:「神仙大哥說了,仙碧女施主生性好潔,若派男子送信,開口便是一股男人的濁氣,勢必沖犯了她;若派女子來,又怕仙碧施主對神仙大哥生出莫須有的誤會,至於貧尼出家之人,又是女身,既無沖犯,也不會生出誤會,神仙大哥說的話一定沒錯。」她邊說邊看虞照,那意思儼然是說,神仙大哥沒錯,自然都是你大錯特錯了。


  虞照越發惱怒,高聲道:「那廝滿肚皮花花腸子,送個信也這麼多彎曲。哼,男人一股濁氣,他就不是男人了?濁氣,濁氣,姓左的滿嘴放屁!」

  眾女聽得無不皺眉,仙碧嗅了嗅空中,笑道:「我濁氣沒聞著,倒有好大一股醋酸氣。」

  虞照臉上陣紅陣白,跌足便走,卻被仙碧扯住,說道:「開了盒再說。」虞照呸了一聲,怒道:「他給你的盒子,跟我什麼相干?」仙碧面色陡沉,喝道:「你真箇不聽?」虞照道:「孫子才聽。」說著大步去了,仙碧望他背影,只氣得淚花亂滾。

  「這盒子是風君侯送的?」谷縝湊上來瞧那盒子,「久聞西城『傳音盒』大名,不知能否有幸一聽?」仙碧瞧他一眼,笑道:「好啊,你和陸漸都隨我來。」

  三人來到內室,仙碧將盒子放在桌上。盒子為紫檀雕刻,嚴絲合縫,六面鑲嵌銀絲雲紋,雲紋間凸出一個銅質方塊,分別鐫著「甲」「乙」「丙」「丁」「戊」「亥」六個天干數字。

  仙碧道:「這盒子名為『傳音』,但叫『藏音盒』更貼切。盒裡藏了人聲,要聽時就放出來。但聽聲一方,須得事先知曉說話者的暗碼,若不知暗碼,不僅聲音無法放出,強行開盒,聲音還會消失。西城同門間時常約定一組暗碼,或是『甲乙丙』,或是『丁戊亥』,一方接到『傳音盒』,依照暗碼按下銅塊,即可放出聲音。」

  「好設計。」谷縝贊道,「姑娘和風君侯之間也有暗碼?」

  「有的。」仙碧皺了皺眉,「可我也不知道這盒子當不當開。」谷縝笑道:「仙碧姑娘多慮了,虞兄脾氣雖大,心眼卻不小。」

  「若只心眼小,倒也還好些。」仙碧神色一黯,「當初左飛卿與我有約,擒住姚晴便送『傳音盒』給我,可是……唉,可是他擒住姚晴,取回《太歲經》和祖師畫像,依照諾言,我就得嫁給他了。」

  陸漸、谷縝聽得吃驚,谷縝心想無怪虞兄那麼憤怒,陸漸卻想:「糟糕,姚晴落到了風君侯的手裡了?」當下如坐針氈,恨不得立馬趕過去。

  谷縝沉吟道:「這其中的來龍去脈,仙碧姑娘可否相告?」

  「說來話長。」仙碧嘆道,「我和虞照、左飛卿自幼一起長大,相處日久,不免生出情愫。這十年來,左飛卿多次向家母提親,家母每每問我,都被我婉言謝絕。」谷縝笑道:「這麼說,姑娘心中喜歡的還是虞兄了?」

  仙碧雙頰泛起一抹霞紅,低聲說:「若論人才風華,左飛卿天下少有,但說到性情,我與虞照更加投緣。可恨造化弄人,虞照偏偏是雷部之主。」陸漸奇道:「雷部之主又怎的?」仙碧道:「八部中,數雷部的『周天電勁』最難修煉,練成後還有一個極大的弊端……」說到這裡,欲言又止。

  谷縝眼珠一轉,說道:「我來猜猜,是不是有關男女之事?」仙碧啐了一口,紅著臉罵道:「只有你這不正經的小子才會一猜便中。不錯,若有『周天電勁』在身,便不能親近女色。如今虞照養成了『雷音電龍』,但我與他……」說到這兒,不禁語塞。


  谷縝問道:「有無解救之法?」仙碧道:「有是有的,但很難辦。」陸漸不由問道:「什麼法子?」

  「散去一身『周流電勁』!」仙碧頓了頓,神色凝重,「只消電勁一失,便可回復如常。但虞照疾惡如仇,平生仇家無數,若是沒了武功,必有性命之憂。再說八部群龍無首,爾虞我詐,雷部又人丁單薄,虞照一去,勢必淪為他部魚肉,故而這散功之法,此時萬不可行。」

  谷縝道:「因為這樣,二位才延挨至今,不能琴瑟相諧嗎?」仙碧點頭說:「姚晴反出西城,家母十分震怒。恰遇左飛卿又來求婚,家母便許諾只消他拿住姚晴,便讓我嫁他。只因姚晴是我帶回來的,她惹下大禍,我難辭其咎,家母這麼一說,我也不好拒絕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了。」谷縝笑了笑,「你此番來南京,是想在風君侯之前抓住姚晴,好讓這婚約作廢,誰知風君侯神通廣大,仍是占了先手。」仙碧瞪他一眼,嗔道:「讓你來商量,你倒好,嘻嘻哈哈的,幸災樂禍。」說到這兒,眼圈兒已經紅了。谷縝忙道:「姐姐莫惱,山人自有妙計,包管轉敗為勝。」仙碧又驚又喜,忙道:「什麼妙計?」

  谷縝道:「我去叫來虞兄,徐圖商議。」仙碧搖頭道:「他尊性高傲,說了不聽傳音盒,死也不會來的。」谷縝笑道:「這一計若沒了虞兄,好比炒菜無鹽,砍柴無刀,那是萬萬不成的。你放心,我去叫他,包他前來。」說罷出門去了。

  仙碧、陸漸正疑惑,忽見人影晃動,虞照一陣風闖了進來,看到仙碧,先是一驚,隨即轉為惱怒,厲聲道:「谷縝,你給我滾過來。」這一喝有如雷霆,偌大房舍為之一震。

  谷縝慢慢走進門來,笑道:「虞兄找小弟麼?」虞照額上青筋暴突,攥拳怒道:「你敢騙我?說什麼仙碧一聽盒子,便傷心昏倒!」

  「我不這樣說,你會來麼?」谷縝笑了笑,「你一個人躲著喝悶酒,醉死了也於事無補。」

  虞照厲聲道:「虞某的事,與你什麼相干?」谷縝笑道:「與我是不相干,卻與仙碧姑娘相干,你堂堂男子漢大丈夫,就忍心讓她嫁給別人?」

  這話說中虞照心底痛處,沉默一陣,苦笑道:「事已至此,還有什麼法子?何況我耽誤了她多年,這樣也算是個了局。」

  仙碧聽得眼眶一紅,朱唇顫抖。谷縝呵的一笑,說道:「這個了局只是你的了局,你光棍一個,死活都乾淨。仙碧姑娘卻要嫁給不愛之人,將來的痛苦可說無日無之。」

  虞照神色一灰,嘆道:「那你說怎樣?人已被他捉了,難道還搶回來不成?」谷縝道:「不錯,正要如此。」虞照臉一沉:「這是地母娘娘親口許諾的,仙碧也已答允,左飛卿捉到晴丫頭便嫁他。人生在世,豈能言而無信?」

  谷縝笑道:「虞兄太古板了,沒說讓你去搶,而是我和陸漸去搶。呵,或許不該叫搶,而該叫救。」他轉向陸漸,「姚晴是你的心上人,對不對?」陸漸臉漲通紅,搖頭道:「我……我配不上她。」


  谷縝道:「配不配不說,如今她犯了大錯,回到西城必受嚴懲,你救不救她?」陸漸正為此事煩惱,說要救吧,自身本事不濟,說不救吧,豈非眼看姚晴受苦,忽被谷縝挑破心事,不由得瞠目以對。

  「一二三。」谷縝數罷三聲,笑道,「你不說話,便是默認。我和你是生死之交,自然要幫你。虞兄被人橫刀奪愛,難免憤怒,自要找左飛卿打架解氣,打他個斷手斷腳才叫痛快。」

  虞照呸了一聲,說道:「虞某豈是市井無賴?」谷縝道:「那你眼睜睜瞧仙碧姑娘嫁給左飛卿,就是英雄好漢了?」虞照道:「放屁。」谷縝哈哈大笑。

  「我聽明白了!」仙碧沉吟道,「谷縝你是說讓虞照尋釁滋事,引開左飛卿,你和陸漸趁機救人?」

  「姑娘英明。」谷縝笑道,「這一計叫『聲東擊西』,又叫『調虎離山』。何況陸漸是為救他的心上人,師出有名,跟地母和姑娘的許諾全無關係。」

  仙碧沉吟道:「救出了姚晴呢?」谷縝笑道:「自是和陸漸遠走高飛,叫風君侯一輩子都找不著,他找不著,就不能履行婚約。」

  「你想得倒美。」仙碧冷笑一聲,「你借我西城的兵,放走我西城的叛徒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?」谷縝兩眼一翻,大聲說道:「那好,姑娘儘管嫁給風君侯好了。」

  仙碧與虞照均是氣結,對視一眼,皆想:「左飛卿得了手,我二人囿於約定,不能從他手裡搶人,若要破除婚約,唯有仰仗外力……」想到這裡,心中喜愁交織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谷縝察言觀色,笑道:「一二三……二位不說話,也算默認。這條計策一箭雙鵰,成就兩對神仙眷侶,小子真是功德無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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