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梵宮叱吒(1)
第63章 梵宮叱吒(1)
陸漸日思夜想,雖也料到這一結果,心底深處卻始終抱有一線希望,忽聽這話,心頭一根細弦猛然崩絕,震得雙耳嗡嗡作響,仙碧後面的話,竟是一句也聽不下去。
「……《黑天書》流毒無窮,即便西城也屢次禁絕。到我這一代,山、澤、地、雷、風五部均已禁奴。」仙碧說到這裡,忽見陸漸兩眼發直,一時心如刀割,輕輕推了虞照一把,低聲道,「你呆著做什麼,還不想想法子?」
「法子倒有兩個。」虞照沉吟道,「第一,回到寧不空身邊,繼續為奴,只消寧不空活著一天,你便可以不死。」
想看更多精彩章節,請訪問sto9.c🌈om
陸漸決然道:「我死也不會回去的。」虞照目透嘉許,點頭道:「第二個法子,便是從今往後,不再借用劫力,依照第二律,若不有意借力,黑天劫的發作便可緩和許多。魚和尚一代宗師,神通廣大,他以性命設下的禁制非同小可,可惜你頻繁借力,連破兩道。饒是如此,只需從此不再借力,僅憑這一道禁制,活上兩年也不是難事。」
眾人無不變色,仙碧叫道:「只有兩年?」虞照點頭道:「再若借力,今年也活不過去。」忽見仙碧秀目中淚光閃動,不覺心軟,嘆道,「本來還有一個法子,只是太不靠譜。」仙碧喜道:「什麼法子?」
虞照沉默一下,一字字說道,「西城之主、東島之王、金剛怒目,黑天不祥。」
「是啊!」仙碧一拍手,叫道,「除了劫主,世間還有這三人能封住『三垣帝脈』,不過,如今萬歸藏仙逝、魚和尚坐化,世上能救陸漸的只有一人了。」說到這裡,三人的目光投在谷縝身上。谷縝遲疑道:「你們是說我老爹?」
虞照道:「令尊若能出手,在魚和尚的禁制破掉之前再設兩道禁制,陸兄弟或許有救。」陸漸見谷縝低頭不語,心知他的難處,笑了笑說道:「多謝各位好意,人活多久,強求不來,我陸漸雖只活了二十年光陰,能交到你們這些朋友,也算是不枉了。」
仙碧心中大慟,怔怔流下淚來,不料陸漸頓了頓,又問:「仙碧姐姐,阿晴還好麼?」仙碧拭了淚,嘆道:「你這人真是痴絕,我幾次想要岔開這件事,卻終究避不開的?」陸漸心頭冰涼,顫聲道:「她……她……」
「你別瞎猜。」仙碧輕輕擺手,「她中的水毒已被家母解了,事後入我地部,做了一名女弟子。」陸漸轉憂為喜,笑道:「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?」
仙碧苦笑道,「這妮子生性難纏,縱然入我西城,也不是安分之人。她面上裝得老實,心裡卻將焚莊殺父的仇恨記在我頭上。數月前,她突然發難,打傷同門,盜走地部秘笈《太歲經》和祖師畫像,逃出西城,一路向東來了,眼下怕是就在南京。」
陸漸聽得吃驚,一想姚晴便在南京,心神大亂,幾乎立馬去找,可一轉念,又想到自己壽命不永,找到姚晴徒添感傷。想到這兒,不由默默起身,走出房門,倚著一排朱紅闌干眺望,玄武湖邊林莽慘碧,煙靄淒迷,無時無處不透著幾分悲涼。
突然間,房中傳來仙碧的呵斥聲:「……你整天就知道喝酒鬧事,招惹是非,這麼多年了,家母一直避免輕啟戰端,不和東島決戰,如今就憑你幾句話,十年之功,毀於一旦。」
虞照悻悻道:「我早就說過,你一定要嘮叨我三天。」仙碧氣道:「你還有理了?」虞照接口道:「沒理。」他如此一答,仙碧反倒沒話可說。
忽聽腳步聲響,谷縝走了過來,並肩依欄,看了陸漸一眼,嘆道,「陸漸,萬不得已,我去求求我爹。」
陸漸擺手道:「你沉冤未雪,救不了我,反把你自己陷進去。」谷縝眸子清亮逼人,注視陸漸半晌,忽而目光一轉,笑道:「這麼說,你我真的成了生死之交,我洗不了冤屈,便救不得你,不能同生,就要共死。」
陸漸啞然失笑,想了想,把發現徐海的情形說了,谷縝喜透眉梢,叫道:「真是送上門的買賣,若不做成,太不給老天爺的面子了。」
陸漸悵然道:「可惜我打草驚蛇,那群賊子也不知逃到哪兒去了。」谷縝笑道:「不打緊,蟹有蟹路,蝦有蝦路,徐海也有他的道道。現今棘手的是,我如何搶先一步,在沈舟虛之前拿住此賊。」
陸漸想了想,搖頭道:「可惜,谷縝,我如今借不了劫力,幫不了你。」谷縝未答,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說道:「劫力雖不能借,但可以用!」兩人轉眼望去,仙碧與虞照並肩行來,一個嬌美嫵媚,一個英武豪邁,聯袂間真是一雙璧人。
仙碧問道,「陸漸,你的劫力聚在哪裡?」陸漸道:「在雙手。」
「雙手?」仙碧沉吟未決,虞照已道:「若我所料不差,他的劫術應是『補天劫手』。」仙碧吃驚道:「你能斷定?」虞照道:「錯不了,我跟他交過手。」仙碧知他眼力極高,言不輕發,不覺也喜也憂。
陸漸心中茫然,心想:「沙天洹也曾說過『補天劫手』,卻不知這名兒中有何玄機。」仙碧看出他心中迷惑,笑道:「『補天劫手』是一門劫術。《黑天書》的劫術分為『四體通』和『五神通』,『四體通』強在體力,一旦成就,上天入地,力大無窮。」陸漸道:「就如燕未歸麼?」
「他算一個!」仙碧輕輕嘆氣,「『無量足』日行千里,踏水無痕,已是『四體通』里頂尖兒的角色,比他強的料也不多。可是『五神通』,奧妙卻在神意。『嘗微聽幾不忘生,玄瞳鬼鼻無量足』,天部六大劫奴,除了燕未歸,其他五人均得『五神通』。『四體通』得來容易,『五神通』卻很難得,許多劫術百年不遇,而沈舟虛一人練成五種,實在叫人驚嘆。」
谷縝哼了一聲,冷冷道:「那幾人我大多見過,也沒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「這話不對。」仙碧搖頭道,「倘若打鬥,『五神通』沒什麼了不起,可『五神通』的神奇不在於打鬥,這種劫奴,大多身負絕世異能。好比『嘗微』秦知味,烹飪之術古今無雙;『聽幾』薛耳,能聽世間任何宏聲妙音;『鬼鼻』蘇聞香,嗅覺通玄;『不忘生』莫乙,過目不忘;至於『玄瞳』寧凝,世人都當她只會『瞳中劍』,卻不知她畫得一手神妙丹青。」
仙碧說到這裡,輕輕嘆了口氣:「只不過,『補天劫手』與眾不同。」虞照點頭道:「非體非神,亦體亦神,上窮碧落,下臨黃塵。」陸漸問:「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這是當年一位天部前輩對『補天劫手』的評語。」仙碧頓了一頓,「『補天劫手』,說它『四體通』也可,說它『五神通』也不錯。說到出手奇快、指力驚人,那是『四體通』的能耐,可僅憑雙手,能知水中游魚,地下蟲豸,練到神妙處,遠方的鳥飛蟲動俱能感知,這分明又是『五神通』的本事。故而說它『非體非神,亦體亦神,上窮碧落,下臨黃塵』。」
陸漸聽得驚訝,喃喃道:「怎麼這些事情,寧不空都沒說過?」虞照冷笑道:「寧不空巨奸大猾,包藏禍心,『補天劫手』如此厲害,他自然害怕,怕你一旦知道,再也不給他乖乖賣命。」
陸漸回想前事,每次談到自己雙手異感,寧不空要麼裝聾作啞,要麼支吾其詞,總不肯對自己解釋明白,或許真如虞照所說,因為心存忌憚,故意藏私。
虞照說道:「《黑天書》共有三篇,第一篇總綱,闡述『有無四律』;第二篇『元體』,講的是修煉劫力;第三篇『玄用』,講的是劫力運用。你如今不過練成劫力,對運用的法門一無所知,動輒借力,既會引發『黑天劫』,又不能發揮『補天劫手』的威力。」
陸漸喜道:「還請先生指點。」虞照笑了笑,回望仙碧,仙碧半笑半嗔道:「陸漸,你可真沒眼色。他就是嘴巴會說,又知道什麼運用法門?說到運用劫力,姐姐我才是大行家。」說罷瞪了虞、谷二人一眼,「法不傳六耳,還不給我滾得遠遠的?」
虞照笑笑,挽住谷縝道:「聽說這蘅荇水榭里釀了一種蓮子酒,酒味淡薄,卻勝在風味獨特,咱們去偷一壇嘗嘗。」谷縝笑道:「偷字太難聽,不如叫做二人一月刀。」
虞照一愣,哈哈笑道:「好,好,就去二人一月刀。」兩人嘻嘻哈哈,一路去了,仙碧望著二人背影,心中詫異:「這位東島少主真是奇人,阿照從來目無餘子,為何與他如此投契?」她沉思一陣,不得其解,轉而問道,「陸漸,你聽說過『定脈』麼?」
「定脈?」陸漸茫然搖頭。仙碧笑了笑,說道:「你且閉上眼,感知到你體內『劫力』現在何處?」陸漸閉眼默察,半晌方道:「全身上下,無處不在。」仙碧又問:「你知道這是什麼緣故?」陸漸搖頭,仙碧笑道,「這是因為你的劫力散亂無章,如行雲流水,殊無定質,故而才會全身上下無所不在。」陸漸遲疑道:「這樣不好麼?」
「大大的不好。」仙碧不緊不慢地說,「劫力無內無外,無陰無陽,小者密布體內,大者充斥天地,很是容易分散。但自古用力,力聚則強,力分則弱,況且劫力本就奇怪,若是離開隱脈,散入顯脈,氣血一動,就會轉化為內力外力。根據第二律『有借有還』,這是借力,必要償還的。」
陸漸想了想,問道:「劫力留在隱脈,就不算借力了?」仙碧笑道:「你還不算笨哩。」陸漸道:「怎樣才能讓劫力不離開隱脈呢?」
「這就說到『定脈』了。」仙碧笑了笑,「劫奴越強,『定脈』功夫越強。所謂定脈,就是將劫力盡數納入隱脈,不令之散入顯脈。這個功夫,『五神通』先天較強,『四體通』稍弱一些,但任何劫奴只要依法修煉,均能達到。」
說到這兒,仙碧手持一根樹枝,在地上點點畫畫,說明定脈之法。陸漸聽了一陣,領悟明白,依法吐納凝神,將散漫於全身的劫力徐徐聚攏,點滴納入隱脈。
仙碧見他精進神速,勉勵道:「定脈法子不難,定脈的念頭卻絲毫不能鬆懈,就算是激鬥間也要時刻不忘!」說到這裡,她招手笑道,「你跟我來。」
兩人來到一棵茂密的大樹下面,仙碧說道:「陸漸,你知道隱脈的樞紐在哪兒麼?」陸漸不假思索道:「三垣帝脈。」
「大錯特錯。」仙碧搖了搖頭,「你這念頭還是拘泥於顯脈!顯脈的樞紐是丹田,在臍下三分,無論是誰,全都一樣。隱脈的樞紐卻因人而異,比方說,你的樞紐在雙手,一左一右,共有兩個,『嘗微』秦知味的樞紐則在舌頭,只有一個。這兩手一舌,正是《黑天書》中一再提到的『劫海』。」
「劫海?」陸漸皺了皺眉。仙碧笑道:「若說丹田是顯脈的『氣海』,匯聚了人體內大半的真氣,『劫海』則匯聚了一大半的劫力。」陸漸沉吟道:「丹田不離臍下三分,劫海卻因人而異,修煉劫力,豈不要多出許多變化?」
「這話問得聰明。」仙碧正色道,「若說修煉顯脈的要旨在於換鉛汞、煉丹田,那麼《黑天書》的要旨便在於修煉『劫海』。可是劫奴的劫海,眼耳口鼻、四肢五臟,各各不同,因此運用劫力的法門也就因人而異,劫海在哪兒,就練哪兒!」
陸漸道:「這麼說,『補天劫手』就練雙手了?」仙碧一笑,忽然舉起手來,在樹幹上輕輕一拍,這一掌看似飄忽,那棵合抱大樹猛地一震,葉落如雨,仙碧飛身縱起,十指縱橫,落地時,十指間拈滿了翠綠的葉片。
陸漸佩服道:「好功夫。」仙碧撒開葉片,漫不經意地道:「這算什麼好?我只是給你演示一番。從此時起,在這些樹葉落地之前,你要用十指將它們全都拈住,不得錯過一片。記好了,只用劫力,不許借力,更不許用魚和尚教你的武功。」說到這兒,仙碧轉身高叫,「燕蟬。」
遠處有人應了一聲,一個粉衣少女匆匆奔來,嗔怪道:「仙碧姐姐,人家玩得好好的,你叫我做什麼?」
「死丫頭就知道玩兒。」仙碧佯怒道,「不怕我的家法麼?」燕蟬笑道:「怕,怕得要死!」仙碧沒好氣,在她雪白粉嫩的臉上彈了一下,罵道:「你們這些死丫頭,口是心非的,快去,拿一個籮筐來。」
燕蟬撅嘴去了,半晌提來一個大竹籃,說道:「沒見籮筐,就看見一個空籃子。」
「盡會偷懶。」仙碧白她一眼,「丟在這裡,玩你的去吧。」燕蟬道:「我們在抹骨牌,你來不來?」仙碧道:「你眼睛長到後腦勺了?沒瞧見我有事嗎?」燕蟬撅起嘴道:「不來就算了,幹嗎挖苦人?」瞥了陸漸一眼,微露好奇,轉身去了。
「陸漸。」仙碧將竹籃擱在地上,「你拈了落葉丟在籃子裡,出手時不要忘了『定脈』。」
陸漸答應一聲,望著滿樹綠葉,忽覺面紅心跳,無由緊張起來。仙碧一抬手,拍中樹幹,掌力所及,落葉亂墜,陸漸一邊用心定脈,一邊揮指拈葉,一時手忙腳亂,待得樹葉落盡,也只抓住三四片。抬眼一瞧,仙碧正抿嘴直笑,陸漸面紅耳赤,好不羞慚。
仙碧笑道:「太著意於雙手,劫力反而難以發揮。你要記住,出手時不可老想著拈幾片葉子,而要順其自然,心念在若有若無之間,不是以心馭手,而是以手馭心!」陸漸心頭一動,喃喃說道:「以手馭心。」忽見仙碧揮掌擊樹,慌忙出手,此次多拈了十片葉子。
如此這般,仙碧反覆振落樹葉,陸漸則反覆拈取樹葉,雙手的知覺漸漸敏銳,每片落葉下墜時的軌跡也能感知,初時笨拙慌亂,練了一會兒,他手揮目送,漸漸從容起來。
練了一陣,到了午飯時間,陸漸用了飯,繼續苦練。練到後來,手臂舒展開來,再也不是身心帶動雙手,而是雙手帶動身心,身隨手轉,勁在意先,往往心念沒動,手已搶出,拈了好幾片葉子,心中方才明白過來。
又練時許,仙碧笑道:「且慢。」陸漸應聲住手,仙碧叫來燕蟬,將地上的落葉掃盡,又將籃中的葉子傾空,「這次我將這一樹的葉子全都振落,看你能否一片不落地拈到籃子裡面,要是能夠,算你厲害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