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雷光電照(3)
第61章 雷光電照(3)
沈舟虛眉峰聚攏,目光銳如鋼針,刺在谷縝臉上。谷縝沖他微微一笑,說道:「沈舟虛,你不用這樣瞪我,今天你不殺我,來日我勢必殺你,你我之中總要死上一個。」沈舟虛瞧著他,嘴角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,徐徐道:「很好,沈某也有此意。」
谷縝哼了一聲,轉向虞照說:「虞兄,你說我算不算是東島的人?」虞照濃眉陡挑,樓中氣氛一冷。陸漸不自覺氣貫全身,心中忐忑:「這姓虞武功太高,他要殺谷縝,我可抵擋不住。」
虞照沉默時許,忽地長聲嘆道:「谷老弟,你們三個一起上吧。」施妙妙心神一黯,瞧了谷縝一眼,暗道:「這個壞東西,又何苦自露身份?你這點兒本事,摻雜進來,還不是白白送掉一條性命?」
心念方動,忽聽谷縝輕輕笑道:「虞兄說差了。英雄好漢,理應以一當一。以多打少嘛,谷某不屑為之。」虞照心下奇怪,搖頭笑道:「谷老弟,你酒量不弱,人也豪氣,但這武功嘛,不是虞某小瞧,實在上不了台面。」
谷縝也笑道:「虞兄又高又強,谷某人又低又弱。你我比武,的確不大合適。」虞照笑道:「不比武又比什麼?」谷縝笑了笑,朗聲道:「比喝酒如何?」
虞照一聽,拍案大笑,「好!就比喝酒。」說到這裡,一瞅谷縝,「你我喝了半夜,不分勝負。依我看來,你這酒量十成里也去了六成,剩下的三四成,怕是勝不了我。」
谷縝笑道:「我三四成,虞兄七八成,小弟以少敵多,算不算好漢?」虞照哼了一聲,叫道:「夥計,把酒缸將上來。」酒樓里的掌柜夥計早就被這飛來橫禍嚇破了膽,躲在樓下發抖,聞言心中悽苦,說道:「酒缸太重,搬……搬不上來。」
虞照哼了一聲,閃身下樓,不一時,便聽篤篤巨響,木樓搖晃,似不能支。突然間,半截酒缸先入眾人眼裡,缸身兩人合抱有餘,盛滿酒水之後,足有四五百斤上下。虞照雙手托著,神態從容,樓板卻吃力不住,每走一步,偌大酒樓也似搖晃起來。
眾人為其神力震懾,一時鴉雀無聲。虞照走到桌前,淅瀝瀝注滿一碗,酒至碗緣,不漫不溢。眾人見狀,均是暗暗喝彩,托缸注酒已是不易,酒水齊碗而止,更是舉重若輕。
虞照注滿一碗,又注一碗,放下酒缸笑道:「谷老弟,若不將這一缸酒喝得底兒朝天,便不算完。」谷縝笑了笑,端起一碗,施妙妙見狀,心頭微微一堵,脫口道:「谷縝……」谷縝掉頭笑道:「什麼?」施妙妙略略一怔,默默低下頭去。
谷縝深深看她一眼,眉頭皺起,忽地哈哈一笑,舉碗近口,高聲說道:「虞兄,我贏了又如何?」虞照道:「你贏了,東島三人來去自由。」谷縝笑道:「好,我輸了,這條小命兒就是你的。」
兩人隻言片語許下生死,心中都覺痛快,將碗一碰,飲盡烈酒。喝完又傾缸中之酒。虞照神力驚人,把酒缸當酒壺,隨拿隨放,渾不著意。
二人碗到酒干,樓中儘是飲水之聲,不多時數斤下肚。沈舟虛望著二人,面露譏誚,說道:「這小子自作聰明,和雷帝子拼酒,哪有取勝的機會?」
寧凝被虞照打得大敗,心中還在生氣,暗裡盼望谷縝勝出,煞一煞這狂人的氣焰,這時忍不住說:「那也不一定,姓谷的或許有什麼巧妙法兒。」
沈舟虛搖頭道:「喝酒一憑內功,二靠體魄,哪有什麼取巧法兒?雷帝子的酒量西城無對,一是他天性豪邁,體魄過人;二來與他所修的內功大有干係,酒一入腹,陰陽電轉,化酒成水,千杯不醉。」寧凝噘起小嘴,輕哼道:「什麼千杯不醉,我瞧是酒鬼投胎才對。」
施妙妙側耳傾聽,為谷縝擔足了心事,偷眼看去,場上的形勢果然不妙。虞照麵皮泛紅,豪飲鯨吞,滴酒不漏,谷縝卻是面紅如血,酒越喝越慢,目光也呆滯起來。施妙妙又心痛,又心急:「壞東西明明喝不過人家,為何還要逞能……」忽聽「咣當」一聲,谷縝酒灑碗落,摔了個粉碎。他左手扶案,雙眼似要滴出血來,虞照將碗中酒一氣喝乾,笑道:「谷老弟,罷了,你就此認輸,也不算丟臉。」
谷縝雙手扶著桌沿,挺直身子,取過一隻好碗,徐徐勺滿酒水,笑道:「人總是一死,與其死在虞兄掌下,還不如活活醉死痛快。」將碗湊到嘴邊,怎料入口一半,臉色忽變,「噗」的一聲,把酒全噴了出來。
虞照微微皺眉,谷縝擺手道:「這碗不算,須得補上,小弟縱然酒量不濟,卻不占虞兄便宜。」虞照濃眉一揚,蹺起拇指:「好漢子,酒量不濟,膽量可嘉。沖你這份酒膽,虞某送你三碗。」也不歇氣,連飲三碗,喝罷連呼痛快。
谷縝也是大笑,滿酒入碗,抖索索湊到嘴邊,隨他舉手抬足,樓中人無不提起心子。陸漸只覺悲壯之氣注滿身心,渾身發抖,幾乎搶前一步,代他喝光碗中之酒。
谷縝心有所覺,看他一眼,微微搖頭,陸漸明白他的心意,頹然低下頭去。谷縝目光又轉,投向施妙妙,少女痴然佇立,眼中透出幾分迷茫。
谷縝吐出胸中濁氣,低頭盯著酒水,雙目忽地微微泛紅,說時遲,那時快,烈酒一傾,盡又灌入口中。
酒才入喉,谷縝兩眼上翻,身子一晃,從凳上頹然滑落。施妙妙輕呼一聲,俏臉煞白如紙,雙腳卻釘在那裡,一動也不能動,眼看谷縝摔倒,一顆心也似片片摔碎。
突然人影一閃,陸漸搶到桌邊,將谷縝穩穩扶住,施妙妙心頭一松,不覺輕輕舒了口氣,同時暗暗生氣:「你何苦掛念這個壞東西?他醉死了又與你什麼相干?」自責之餘,雙眼卻又不忍離開谷縝。
陸漸劫術在身,雙手勝似醫國聖手,與谷縝一觸,後者體內情形就已盡知,但覺他肚腹漲懣、血流奇速,渾身精氣濁亂不堪,當下尋思:「谷縝酒量再大,這麼多烈酒也非常人所能承受。」心中思索,「大金剛神力」順著掌心注入谷縝體內,依照谷縝在獄島地窟中所傳的脈理,虛則補之,實則泄之,浩然大力在經脈五臟間縱橫馳突、所向無礙。
谷縝半昏半醒,體內忽有熱流滾動,身子時輕時重,時緊時松,不一時,胸口窒悶減弱,頭腦也不似先前昏沉,他心系勝負,稍一清醒,立時張眼,卻見眼前白茫茫一片,如雲如霧,雲霧中瀰漫芳醇酒氣。
谷縝一轉念,登時明白:陸漸的「大金剛神力」浩氣磅礴,遊走所至,竟將自己體內的烈酒生生蒸了出來。
眾人目睹這『化酒成氣』的神通,都是驚奇不勝,眼看白氣越濃,人影模糊不見,只有酒氣縹緲,縈繞鼻端。
谷縝體內的熱流越來越強,每轉一周,酒意便消失一分,轉到十周天上,醉酲盡無,徐徐直起身來,莞爾道:「虞兄,勝負未分,咱們再喝怎麼樣?」
虞照一拂袖,雲消霧散,他目光如電,打量谷縝一眼,默默點了點頭。他性子剛毅,明知對方換了對手,也不點破,笑了笑說道:「好,再喝。」二人各持酒碗,相對豪飲,看似虞、谷爭鋒,可酒一下肚,便成了虞、陸鬥法,後者佛力精微,酒化為氣,一團霧氣裊繞不散,三人遮掩其中,宛如神仙中人。
不多時酒缸見底,勝負仍是難分,谷縝忽聽身後氣息粗重,忍不住回頭望去,但見陸漸的眸子神光散亂,臉色漲紅如血,不覺心頭微沉,知道陸漸神通不濟,雷帝子卻如無底的酒缸,這麼斗下去,合上二人之力,也只有落敗一途。
虞照喝得興起,只見酒干,高叫:「夥計,再拿酒來。」樓下的夥計哀叫:「大爺,酒沒了。」虞照怒道:「去相鄰的酒家借來,還怕大爺少了你的酒錢?」從懷裡取出一個羊皮口袋,抖出幾個金元寶,抓起一個,「嗖」地擲往樓下。
夥計見了金子,轉悲為喜,從鄰近酒家買來十壇烈酒,送到樓上。虞照拍開酒封,朗笑道:「谷老弟,今日喝不光南京城的好酒,你我不算好漢。」
谷縝臉上帶笑,心中發苦,尋思若是敗了,贏、施二人勢必危殆,可是再斗下去,陸漸神通不濟,勢必破掉禁制,引發天劫。方覺兩難,忽聽閣樓上方傳來一聲輕笑,有人曼聲道:「雷帝子,好豪氣,小可不才,敬你一壇。」
笑語柔和,陸漸甚覺耳熟,他人的神態卻起變化,沈舟虛眉頭微聳,虞照濃眉上挑,贏萬城和施妙妙對視一眼,雙雙流露喜色。那人話音方落,窗外射來一道金光,「咻」地纏住一個酒罈,如龍如蛇,電縮而回,屋瓦上方傳來飲酒之聲。
片刻飲酒聲歇,金光穿窗而入,「嗡」的一聲,將空酒罈拋在桌上,有如陀螺嗡嗡亂轉,那金光忽又縮回,來去之快,除了寥寥數人,均未看出它的真實面目。
虞照微微一笑,按住旋轉酒罈,洪聲道:「狄龍王,既然來了,何不下來?大伙兒扯開胸懷,痛飲一場!」
來人正是狄希,他形跡未露,先聲奪人。陸漸的心子一陣狂跳,忍不住低聲說:「谷縝,糟了,來的是九變龍王。」谷縝淡淡說道:「來了就來了。」陸漸不由撓頭,只覺眼下敵友難分,形勢有如亂麻,以自己的智識,說什麼也分解不開。
狄希朗笑道:「多謝雷帝子美意,此間處高望遠,風景絕勝,狄某若要下來,可有些兒捨不得。」他說得客氣,眾人卻知他有意占住屋頂,居高臨下,一旦動起手來,西城中人失了地利,必然吃虧。
贏萬城得了強援,眉間陰霾盡掃,呵呵笑道:「雷帝子,沈天算,這一下西城二主對上了東島三尊,二位可有幾分勝算?」
狄希突然趕到,樓中形勢生變,原來西強東弱,一轉眼變為勢均力敵,若論細微之處,東島尚且占優。沈舟虛應聲沉吟,虞照卻舉頭望天,冷笑道:「贏老龜,你先別歡喜,九變龍王又如何?就算穀神通來了,老子興頭一起,也要與他計較計較。」
贏萬城本意嚇退此人,不料虞照寧折勿屈,鬥志更勝。贏萬城權衡雙方實力,即便殺了天、雷二主,三尊之中,也得一死兩傷。他本是出了名的老滑頭,這一番合計,心中打起鼓來。
狄希嘻嘻一笑,忽道:「雷帝子如此有心,狄某奉陪到底。可惜,你的老對手沒來,這一仗打起來,少了許多興味。」
贏萬城忙道:「不錯,針尖對麥芒,葉老梵才是你雷帝子的敵手,那年你倆小鏡湖一戰,勝負未分,如今他正趕來中土,不如大家另約時候,比個高低!」
「好啊!」虞照拍手大笑,「『不漏海眼』多日不見,老子甚是掛念,九變龍王的本事纏纏繞繞,打起來太不痛快。好,改期便改期,贏老鬼你說,下回定在什麼時候?」
贏萬城方要接口,狄希忽道:「雷帝子,你和葉梵交手,也只是小打小鬧,依我之見,如要改期再戰,不如玩個大的。」
虞照道:「玩什麼?」狄希笑道:「比斗之期,定在九月九日如何?」眾人紛紛色變,施妙妙失聲叫道:「九月九日,論道滅神?」
狄希呵的一笑,一字字道:「不錯,九月九日,論道滅神。」虞照縱然狂放,也是濃眉一挑,想了想,掉頭說:「沈師兄,你意下如何?」沈舟虛笑了笑,拈鬚說道:「狄龍王,你欺我西城內訌已久、元氣大傷吧?」
「不敢!」狄希咯咯輕笑,「萬歸藏兩次東征,東島菁英死傷殆盡,十多年來難復元氣。說到元氣大傷,大伙兒也是半斤八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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