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雷光電照(2)
第60章 雷光電照(2)
沈舟虛笑了笑,淡然說道:「哪兒有什麼升官發財,不過是小小的幕僚罷了。」虞照道:「什麼幕僚?文縐縐的我也不懂?老子只曉得,要做朝廷的狗官,少不了狗頭狗腳,你是狗頭呢,還是狗腳?」
沈舟虛笑而不答,寧凝卻忍不住喝道:「放肆!」虞照瞧她一眼,心道:「晦氣,又來一個丫頭,真是太歲當頭、流年不利。」想到這裡,皺一皺眉,也不理會寧凝,又笑著說:「沈師兄,你不在衙門裡搖鵝毛扇子,到這裡做什麼?是不是替元元子出頭?」
沈舟虛搖頭道:「不敢,你我西城一脈,自當一致對外。我這次來麼,一會同門,二來助拳。」
「助拳?」虞照道,「助什麼拳?」沈舟虛道:「東島西城,誓不兩立。而今東島四尊來其二,師弟雖是我西城第一流的人物,以一敵二,難免有失。不若沈某助你一臂之力,將這二人就地擒殺,挫一挫東島的威風。」
聽到這話,贏、施二人均是臉色蒼白,虞照卻伸出食指輕彈酒罈,「叮叮噹噹」,彈罷笑道:「沈師兄,聽到了麼?這酒罈在說話呢。」沈舟虛一皺眉,嘆道:「虞師弟說笑了。」
「你不相信?」虞照笑笑嘻嘻,「這酒罈剛才說了,八部之中,就數沈舟虛最不是東西。道理有三,其一,這世上最可恨者,莫過於煉奴,這廝不僅煉奴,還練了六個,真是混帳透頂;其二,大伙兒一拳一腳,分個高低豈不更好?偏這沈舟虛不要臉之至,盡玩些陰謀詭計,縱使勝了,也叫人老不痛快;最可氣的還是第三,別人喝酒,他偏要喝茶,專門跟人唱對台戲。」谷縝聽得解氣,拍手笑道:「酒罈兄不愧是裝酒的,一出口就是高論。」
虞照公然挑釁,眾劫奴無不震怒。沈舟虛笑了笑,說道:「前兩條也罷了,沈某天性不能飲酒,也算是過錯嗎?」虞照笑道:「這個虞某就不知了,酒罈嘛,就是這麼說的!」
燕未歸忍耐不住,厲聲道:「姓虞的,敬酒不吃吃罰酒,主人好心助你,你反倒污衊他。」劫奴中數他性子最烈,一旦發作,氣勢逼人。
虞照正眼也不瞧他,冷冷說道:「虞某人什麼酒都吃,就沒吃過罰酒,你有本事,請我吃一盅如何?」燕未歸突然跳起,左腿掃出,樓中好比颶風掠過,碟兒碗兒丁當作響。
眾人未及轉念,旋風忽地消失,碗碟窗戶還在顫動,燕未歸的左腳卻被虞照空手握住。
陸漸深知燕未歸腿力了得,怎料一腿掃去,居然被人空手接住。他心中駭然,忽聽燕未歸怪叫一聲,右腳高高掄起,勢如大斧劈下。
「哧」,燕未歸斗笠飛出,露出蒼白麵皮,一條刀疤從額至頸,深可見骨,恰似一條怪蛇盤在臉上,他的滿頭髮絲筆直豎起,右腿已到虞照頭頂,忽地凝固不動,僵如一尊雕像。
「去!」虞照一聲沉喝,燕未歸身如陀螺,呼地摔回。莫乙、薛耳大驚失色,雙雙搶上攙扶。
「接不得。」沈舟虛喝聲入耳,薛耳的指尖已經觸到了燕未歸的衣衫,但覺一陣麻痹透指而入,身子幾乎失去知覺,跟著哧哧兩聲,一股大力將他向左拽出,薛耳一個踉蹌撲倒,斜眼看時,莫乙也摔倒在地,臉色煞白如紙。
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,二人一個跟斗雙雙站起,他們低頭一看,腰間纏了一縷蠶絲,與沈舟虛雙手遙遙相連。
沈舟虛的十指拈滿蠶繭,掌法飄飄,襟袖飛揚,將一路「星羅散手」使得神奧無方。蠶繭隨他掌勢,忽左忽右,簌簌射出蠶絲,有如天孫織錦,玉女投梭,轉眼鉤梁搭柱,在燕未歸的身後織成了四張大網,同時射出兩縷細絲,淡如流煙,輕飄飄刺向虞照。
眾人見這手段,均是暗暗喝彩,一眨眼的工夫,沈舟虛以「星羅散手」施展「天羅」,拉莫乙、拽薛耳、編織絲網、反擊虞照,一心四用,變化不窮。
悶響聲不絕於耳,燕未歸連破三張大網,終被第四張網裹住,兩眼上翻,渾身抽搐,口中流出長長的涎水。眾人見他如此悽慘,心中均起一股寒意。
虞照笑了笑,頭也不回,右手端酒,左手出掌,逼得兩束蠶絲無法近身,口中笑道:「沈師兄好本事,練成了『天羅繞指劍』,惹得虞某技癢,也想討教討教。」一擱碗,方要起身,忽地臉色一變,晃身繞過蠶絲,大鳥般飛到寧凝頭頂,聳肩揮臂,向下一掌拍落。
「手下留情。」沈舟虛失聲大叫,叫聲出口,人影閃動,一人抱住寧凝,貼地滾出老遠。一股白氣從虞照掌心射出,落在寧凝立足之地,「哧」的一聲,方圓尺許盡變酥黑。
「雷音電龍?」沈舟虛雙眉揚起,虞照一拂袖,菸灰四散,樓板上露出一個大洞。
「好個『瞳中劍』,沈師兄,你教的好劫奴。」虞照哈哈大笑,肩頭一點紅色初如針尖,轉眼大如銅錢。眾人恍然大悟:他受傷了?
虞照一手按腰,忽地厲聲說道:「小子,抱也抱了,摸也摸了,還賴在地上幹嗎?」眾人應聲望去,一個男子抱著寧凝,似被掌力嚇呆,躺在那兒一動不動。寧凝羞怒交加,反手一記耳光,不想這一巴掌,把那人的臉皮也颳了下來。
谷縝不覺眼前一亮,寧凝也看清來人,吃驚道:「哎,怎麼是你?」男子正是陸漸,他的面具飛出,心中慌亂,匆忙拾了戴上。眾人齊聲鬨笑,虞照也忍不住笑罵:「傻小子,穿幫了,還戴著做什麼?」
陸漸定了定神,大聲說:「雷帝子,你說話不算數。」虞照奇道:「怎麼不算數?」陸漸手指寧凝:「你說平生不打女人,方才你這一下,不是要她的命嗎?」
虞照濃眉一挑,也不見他抬足,一伸手,扣住陸漸的肩頭提了過去。陸漸空負「一十六身相」,竟無閃避之能。虞照笑道:「我不打女人,專打男人,你要充好漢,代她接我三掌如何?」
寧凝花容慘變,瞳子裡玄光一轉,虞照左手扣人,右手揮出,只聽噼啪有聲,二人間火光四濺,「瞳中劍」撞著虞照的掌力,無不化為烏有。寧凝連發數劍,身子一晃,忽地面孔慘白。
沈舟虛搖頭嘆氣:「凝兒,他有了防備,你不是對手。」寧凝顫聲道:「可……可他……」盯著陸漸,雙頰忽轉緋紅。
沈舟虛沉吟一下,徐徐說道:「虞師弟,『雷音電龍』身坐不動,十步殺人,你真要殺他,方才那一掌,凝兒與這少年都難活命。你故意遲了時許,嚇退他們,方才出手,不為別的,只為跟我顯擺威風吧?」
虞照的確沒有殺心,掌力擊下,半是嚇唬寧凝,半是向沈舟虛示威,但聽他說破,心中卻不痛快:「就你沈瘸子聰明!」他臉一沉,揚聲說道,「沈師兄,凡事講個理字,我好端端地坐著喝酒,你手下的劫奴又是『無量足』,又是『瞳中劍』,踢的踢,刺的刺,這算那門子道理?」
沈舟虛道:「敝仆疏於管教,過在沈某!」虞照道:「你是本門師兄,我不與你計較。這樣吧,這少年我不動他,你讓小丫頭出來,是死是活,受我一掌了事。」
寧凝轉愁為喜,大聲說:「好,你把他放了,我受你一掌。」說罷挺直腰身,跨前一步。虞照見她豪氣,心中暗許,笑了笑,正要說話,忽覺陸漸肌膚收縮,滑不留手,一瞬間脫出手底。虞照十分吃驚,手掌圈轉,飄然抓落,這一抓凌厲無比,極少高手能夠逃脫,不料陸漸就地一滾,貼地躥出。虞照一抓不中,不由叫了一聲好。
陸漸以「大自在相」脫出虞照手底,又以「雀母相」躥到寧凝身前。寧凝驚喜不勝,躬身扶他起來,不料胸口、小腹各自一麻,身子頓時酸軟無力。
陸漸制住寧凝,將她放到一邊,寧凝氣急道:「你……你做什麼?」陸漸低聲道:「寧姑娘,對不住!」想了想,沖虞照叫道,「我來接你的掌力。」
虞照搖頭道:「不成,你是男的,女的一掌,男的三掌。」陸漸一呆,尋思自己別說三掌,一掌也未必接得下來。虞照見他沉默,笑道:「怎麼,怕了?怕了就別充好漢!」
陸漸一咬牙:「好,三掌就三掌。」虞照笑道:「妙啊,事先說好,受這三掌,不許還手,要麼可不算數。」寧凝急道:「不成……」雙目淚水一轉,忽地奪眶而出。
陸漸瞧了瞧谷縝,但見他緊鎖眉頭,望著自己,心頭不覺慘然:「我怕是不能陪他捉倭寇、洗冤屈了。」忽聽虞照道:「備好了麼?」當下點頭說:「備好了。」
眾劫奴無不悲憤,莫乙高叫:「陸漸兄弟,你放心,你死了,咱們一定為你報仇。」薛耳接口道:「你如此仁義,何不代他受這三掌?」莫乙臉一白,死死瞪他一眼。
虞照目不轉睛地望著陸漸,忽地抬起手掌,啪啪啪在他肩頭連拍三下,隨後抓起陸漸,小雞般拎到桌邊,倒一碗酒笑道:「好小子,來,幹了這碗。」
陸漸捧著酒碗,莫名其妙,谷縝卻笑道:「陸漸,虞兄讓你喝酒,你還不喝?」陸漸稍一遲疑,捧酒一氣喝光。虞照嘖嘖說道:「小兄弟,原來你們認得。」谷縝道:「他是我的生死之交。」
「生死之交?」虞照不覺動容,「小兄弟,這四字萬金不換,不可亂說。」谷縝淡淡說道:「萬金算什麼?只要他一句話,我這條性命也是他的。」虞照目光一閃,默默點了點頭。
酒壯人膽,陸漸酒一入肚,頭昏腦熱,挺身說道:「虞先生,酒喝完了,你快出掌吧。」虞照笑而不答,谷縝卻說:「陸漸你真笨,虞兄不是拍過你三掌嗎?」陸漸一愣:「那也算數?」
「當然算數!」虞照漫不經意地說,「我只說三掌,可沒說是輕輕地拍,還是重重地拍。」陸漸逃過一劫,亦驚亦喜,呆在那裡。
寧凝一顆心始才落地,想到方才情急流淚,心中不勝羞慚,低聲罵道:「什麼雷帝子,分明是雷瘋子!」虞照耳力通玄,聽見笑道:「叫我瘋子的人只多不少,小丫頭不要嘀嘀咕咕,大聲罵出來,虞某也不會生氣。」他一邊說一邊搖頭,那樣子非但不生氣,更有幾分沾沾自喜。寧凝一時漲紅了臉,滿心想罵,可是對手臉皮太厚,搜腸刮肚,也湊不出罵人的詞句。
虞照又看東島二人,笑嘻嘻說道:「可惜葉瘋子沒來,要不然咱們歪鍋配扁灶,一套配一套。你們兩個嘛,一個糟老頭子,一個小女娃娃,以一當一,勝之不武,罷了,你們兩人一起上,縱然輸了,人家也不會說我恃強凌弱。」
這話欺人太甚,贏、施二人均有怒意,贏萬城色厲內茬,厲聲說道:「雷帝子,你想一力伏二尊?少做夢了,何須二尊聯手,爺爺一人便能……便能……」
「便能贏我?」虞照接口笑道,「好啊,贏萬城,你只要接得下我十掌,虞某撒手就回西城,永世不返中土。」
贏萬城的臉色陣紅陣白,握杖的手微微發抖,一時間仿佛老了許多,低眉耷眼,一言不發。施妙妙偷瞟了谷縝一眼,目光微微一亂,忽一咬牙,高聲道:「虞先生,我和你打個商量。」
虞照好奇道:「什麼商量?」施妙妙吐一口氣,說道:「你放了贏爺爺,我跟你一決生死。」眾人均覺訝異,盡望著這銀衫少女,見她神色冷靜,氣度沉凝,與本身的年紀全不相符。虞照也打量她一眼,目透讚許,搖頭說:「這主意不划算,贏萬城名氣大得多,若是宰了他,傳到江湖上去,大家一定都會蹺起大拇指說,『雷帝子』一掌拍死『金龜』,厲害厲害。若是你這小女娃娃,我都不大認識,一掌打死了你,別人一定先吐一泡口水,說道:『雷帝子』連女人都殺,真沒出息。這樣吧,你走,贏萬城留下。」
「不成。」施妙妙大聲道,「贏爺爺不走,我也不走。」贏萬城縱然臉厚心忍,聽了這話,也不由大為感動,老淚盈眶,連聲道:「好閨女,好閨女……」
沈舟虛忽地笑道:「虞師弟,他們都不肯走,你又何須客氣?」虞照冷冷瞅他一眼,道:「沈師兄,今日這場算我的,你若插手,休怪我翻臉無情。」目光掃過眾人,有如赫赫電光。
沈舟虛只是微笑,徐徐道:「虞師弟儘管出手,沈某決不插手,但若師弟不慎失手,沈某再來不遲。」
此言一出,用心昭然。虞照神通矯健,一人足當二尊,縱不能全勝,結果也是兩敗俱傷。那時沈舟虛再行出手,大可收拾殘局,是故贏、施二人到此地步,生機實在渺茫。
虞照也知此理,心下甚是猶豫,他和贏萬城頗有舊仇,今日遇上,萬無罷手之理;施妙妙年紀雖幼,風骨清峻,虞照私心裡十分激賞,但施妙妙不肯獨自逃生,又叫他心中為難。
正猶豫,谷縝笑吟吟地站起身來,走到施妙妙身邊,施妙妙面露嫌惡,錯了錯身,瞪他一眼。谷縝如同未覺,笑嘻嘻說道:「虞兄,我也和你打個商量。」
虞照點頭道:「老弟只管說!」谷縝道:「虞兄昨晚來此,不會是來尋小弟喝酒的吧?」虞照笑道:「那倒不是,我是來找贏老鬼晦氣,不曾想遇見老弟,喝了一頓好酒,可謂不虛此行。」
谷縝笑道:「虞兄為何要找贏萬城?」虞照道:「他是東島,我是西城,曾有怨恨,誓不兩立。」谷縝點頭道:「若是東島西城的怨恨,那麼我也有份。」虞照笑道:「你也有份?」
「是啊!」谷縝鄭重點頭,「我也是東島的人……」話未說完,施妙妙目透鄙夷,啐道:「你這壞東西,也配提東島二字?」谷縝望著她嘆了口氣,虞照呵呵笑道:「老弟,你莫不是東島的叛徒?看吧,人家不認你呢!」谷縝搖了搖頭,說道:「她認不認沒關係,我心在東島,人就在東島。」
施妙妙應聲一怔,虞照卻面露微笑,撫掌道:「好個『心在東島,人就在東島』。你能得二尊追殺,當是非常之輩,敢問尊姓大名?」
谷縝笑笑說道:「免尊姓谷,名縝,家父穀神通,虞兄或有耳聞!」虞照臉色微變,他雖知谷縝出身東島,卻只當他是普通島眾,不料竟是東島少主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