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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雷光電照(1)

  第59章 雷光電照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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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昏沉間,忽覺周身刺痛,陸漸未及張眼,忽聽有人道:「不要妄動。」陸漸努力抬眼望去,沈舟虛目光沉靜,默默盯著自己,數百根蠶絲自他袖裡吐出,半數將陸漸懸在半空,剩餘的蠶絲刺入他周身的穴道,一反雪白晶瑩,漆黑沉暗,有如墨染。

  沈舟虛見他醒來,徐徐道:「醒了麼?」陸漸驚懼交迸,方欲掙扎,沈舟虛搖頭道,「別動,你中了『屍妖』桓中缺的『陰屍吸神掌』,天幸遇到老夫,若不然,以你劫奴之身,也是性命不保。」

  陸漸心中疑惑,盯著黑色蠶絲,忽聽沈舟虛笑道:「我用『天羅』神通將蠶絲刺入你的經脈,吸取『陰屍吸神掌』的屍毒,這些蠶絲變黑,正是屍毒離體的徵兆。」

  陸漸體內毒質減弱,身子有了知覺,但覺蠶絲入體,猶如百蟻鑽動,這時忽聽有人怒哼一聲,大聲說道:「父親,此人壞了咱們的大事,你幹嗎還要費力救他?」

  陸漸聽出是沈秀的聲音,舉目望去,見他站在沈舟虛身邊怒視。沈舟虛冷冷道:「這宅邸中有何玄虛,咱們都沒瞧見,此人被『妖屍』打傷,想必是瞧見了什麼不該瞧的東西。」

  陸漸一定神,發現自己身處「羅宅」正廳,不由吃驚道:「你們怎麼也在這裡?」沈秀怒哼道:「這話該由我來問才是。」

  沈舟虛微微一笑,撤去蠶絲說道:「我早已疑心倭寇在南京城內設有巢穴,假意讓秀兒劫牢,正是欲擒故縱,讓那陳子單逃來此地,而後縱兵合圍,抓住這一撥間諜。不料你跟蹤陳子單,打草驚蛇,我進來時,這所宅邸人去樓空了。」

  陸漸不勝羞慚,但覺身子已能動彈,只是兀自酸軟,於是起身道:「陸漸愚鈍,誤了閣下大事,如何懲戒,悉聽尊便。」

  沈舟虛搖頭道:「你先說,你瞧見了什麼?」陸漸將所見所聞說了,在場眾人無不變色,沈舟虛皺眉道:「我小瞧這徐海了,不料他膽識了得,竟敢親身犯險、奇襲南京!」

  陸漸道:「埋伏城外的汪老是誰?」沈舟虛冷笑道:「還有誰?自然是汪直汪五峰了,很好,該來的都來了,省得我天涯海角一個個找去。」

  燕未歸、薛耳、莫乙帶了一眾甲士走入堂中,燕未歸道:「宅子裡和附近的民宅全都搜過,並無一人。」薛耳道:「這裡的樑柱牆壁、地板灶台我都聽過了,沒有地道,也沒有夾層。」

  沈舟虛皺眉道:「這伙賊子逃得好快。」他自來算無遺策,一夜之間兩度失算,頗有一些煩亂,沉吟半晌,方問:「莫乙,這座宅子是誰的?」

  莫乙道:「這宅子曾是紹興武舉陳三泰的私邸,四年前以三千兩銀子賣給一個名叫羅初年的鹽商。」


  「不必說。」沈舟虛冷冷道,「這羅初年必是倭寇的化名。」沉吟片刻,他雙眉舒展,「沈秀,你去義莊裡尋一具屍首,服飾、體態要與這陸小哥相若,再將面孔染黑,放在當衢之處。」

  沈秀怪道:「這是做什麼?」沈舟虛道:「而今第一件事,須得讓那些倭寇以為,這位小哥中了『陰屍吸神掌』,奔跑未久,毒發身亡。」

  沈秀恍然大悟,應命退下。沈舟虛又道:「未歸,你附耳過來。」燕未歸移近,沈舟虛在他耳邊低語片刻,燕未歸一點頭,撒開雙腿走了。

  沈舟虛喝退眾甲士,轉頭笑道:「陸漸,你方才說了,誤我大事,由我懲戒,對不對?」陸漸點了點頭。沈舟虛道:「很好,如今我要你更衣易容,留在我身邊寸步不離。」

  陸漸有言在先,無法回絕。沈舟虛命薛耳拿來一套衣衫,給陸漸換過,又取了張人皮面具給他罩上,說道:「無論見到什麼,聽到什麼,你只管裝聾作啞,待我破了汪直、徐海,自然放你離開。」

  陸漸不知其中奧妙,但聽能破倭寇,也就聽之任之了。沈舟虛又道:「推我回府。」薛耳應聲上前,沖陸漸咧嘴一笑,推著沈舟虛出了宅邸。

  屋外風清天明,行不多時,燕未歸大步流星趕回,躬身說道:「主人吩咐,均已辦妥。只是應天府今早出了一件奇案,迫不得已,來請主人相助。」

  沈舟虛道:「什麼案子,能難得住應天府的眾差官?」燕未歸道:「聽說閱馬校場的旗斗上掛了三具屍體,那旗斗離地十丈,也不知怎麼掛上去的。應天府的差官無法取下屍體,又害怕那兇手太過厲害,故而來請主人出馬。」

  沈舟虛點頭道:「此案確有幾分奇處,你去府里叫凝兒來。」燕未歸轉身去了。

  「天時尚早。」沈舟虛微微一笑,「薛耳、莫乙,咱們去校場瞧瞧。」說完閉目觀心,再不言語,行了半晌,忽聽薛耳道:「主人,到了。」沈舟虛張眼望去,近處曠地冷清,黃塵不起,遠處閣樓崢嶸,托起半輪紅日,一竿杏黃大旗凌風招展,旗下掛了三具屍體。

  陸漸見那屍體,暗暗心驚,尋思天下誰有如此能耐,竟能攜著數百斤的屍首,攀到如此高處。此時有捕快上前相見,一名老捕快說道:「今早天亮,餵馬的老軍出來鍘草,抬頭瞧見屍首。可恨小人能耐低微,無法取下屍首。沈先生手下能人眾多,屢破奇案,必有法子取下屍首,捉拿兇手歸案……」

  正談論,燕未歸與寧凝聯袂而來。沈舟虛說道:「凝兒,你放屍首下來;未歸接住屍首,別摔壞了。」

  寧凝一點頭,凝目看向旗斗,雙眼玄光流轉,突然間,旗斗上火光一閃,屍首頸上的繩索燒斷,屍首原本拴成一串,一繩斷絕,三具屍首如隕石落下。

  燕未歸看得真切,如風掠上,雙足一頓,騰起三丈,左手接下一具屍首,左腿鉤住旗杆,車輪般一轉,右手將第二具屍首抓住,此時第三具屍首到他眼前。燕未歸手中的兩具屍首左右一合,將其夾住,跟著縱身落地,「嚓」的一聲,雙腳入地數寸。


  陸漸瞧得心跳,三具屍首本有數百斤之重,加上墜落何止千鈞。燕未歸不但一一抓住,更以無儔腳力,將千鈞之力引入地下。換了他人,就算有能為接住屍首,落地時也勢必雙腿齊斷、腰身扭折了。

  燕未歸放下屍首,退到一邊,沈舟虛冷冷道:「莫乙,你去瞧瞧,這三人怎麼死的?」莫乙上前看過,回道:「三人外表無甚傷痕,可是淚腺微腫。《內經》有言:『微大為心痹引背,善淚出』,足見這三人是心臟麻痹而死,但何以心臟麻痹,奴才卻瞧不出來。不過,這三個人我在官府文書上見過。」

  他指著一個五官俊秀、身著黃衫的年輕人道,「此人名叫竺森,綽號『玉黃蜂』,是崆峒派棄徒,採花無數,在京城也犯下好幾件大案,刑部懸賞一千兩花銀捉拿。」又指一個黑臉猙獰的大漢,「此人名叫路仲明,江西巨匪,嘯聚山林,無惡不作,有大員矢志拿他,卻被他率眾闖入官邸,滅了滿門,如今刑部懸賞兩千兩花銀捉拿。」

  說到此處,莫乙語氣一頓,盯著那具道士屍首,遲疑道:「至於這個道長,來歷不同尋常。他本是當朝國師陶仲文的大弟子,道號元元子,特奉皇上旨意,來江南物色秀女,不想竟然死在這裡!」捕快聽了這話,無不面如土色。

  沈舟虛移車上前,審視那具屍首,眾捕快突然跪倒,紛紛磕頭大叫:「沈先生救命……元元子道長是欽差,死了欽差,我等如何交代?」

  沈舟虛望著屍首,沉吟半晌,搖頭道:「這些人外表均無傷損,乃是心臟麻痹而死,如何麻痹,卻又叫人想不明白。至於這根旗杆,離地十來丈,誰又有能為將屍首送上去呢?是以只有兩種可能。」

  眾捕快忙問:「哪兩種可能?」沈舟虛笑道:「殺人的要麼是鬼怪,要麼是神仙。元元子道長是國師高足,他家就是神仙,神仙又怎麼會殺他?所以說,這三人多半是遇上鬼怪,嚇得心臟麻痹而死,其後又被鬼怪送上了旗杆高處。」

  眾捕快初時聽得發呆,聰明的轉念明白過來,沈舟虛這話,正是教自己如何編造故事、敷衍朝廷。此事本就不可思議,若說鬼怪作崇,那是再也恰當不過的。當今皇上性好鬼神,興許這麼一說,還能敷衍過去。眾人對視一眼,紛紛改口,說是鬼怪殺人。

  沈舟虛笑了笑,推車出了校場,寧凝忍不住問:「主人,真是鬼怪作祟嗎?」沈舟虛見她神色不安,笑道:「傻丫頭,我說鬼話騙人,你也相信嗎?」

  「這麼說沒有鬼怪麼?」寧凝舒一口氣,「這三個大惡人是誰殺的呢?」沈舟虛揮了揮手,忽道:「未歸,你去城中的酒肆中瞧瞧,若有什麼奇談怪事,速來報我。」燕未歸答應一聲,一溜煙走了。

  不多時,他飛步趕回,促聲道:「昨晚玄武湖畔的『吟風閣』上有人喝了一夜酒,如今正在打架鬧事。」


  沈舟虛啞然失笑,點頭道:「好,你推我過去!」

  一行人來到吟風閣前,閣樓臨湖,一片波光瀲灩,幾抹朝霞流暉,幾隻燕子蹴水而飛,呢喃著盤旋不已。

  剛到閣下,突來一聲巨響,吟風閣窗破欄毀,掉下一個人來。那人翻了個筋斗,手中竹杖向下一撐,卻忘了下方一湖碧水,「嘩啦」一聲,連人帶杖掉入水裡,濺起幾尺高的白浪。

  只聽閣樓上一個豪邁的聲音笑道:「贏老龜,你這招王八戲使得不壞!」

  湖中那人濕淋淋地爬上岸來,十分狼狽,陸漸認出這正是「金龜」贏萬城,心中又吃驚,又好笑,心想老狐狸威風八面,如何落到這步田地。

  贏萬城面漲通紅,厲聲叫道:「姓虞的,我東島清理門戶,你又幹嗎狗咬耗子、多管閒事?」

  「不是說了嗎?」那人笑道,「你東島的敵人,就是我的朋友;你東島的朋友,就是我的敵人。來來來,小兄弟,莫管他們。有人說得好:『夫天地者,萬物之逆旅;光陰者,百代之過客。而浮生如夢,為歡幾何?』天大地大,莫如酒大,喝了這碗,再說其他。」

  「虞兄高論。」另一人接口道,「也有人說得好:『日高月高,酒品最高,敬酒不喝,就是膿包。』」話音入耳,陸漸心頭大動,這答話的正是谷縝。

  虞兄笑道:「我說的『有人』大大有名,詩仙李太白是也,你說的『有人』是誰?」

  「不是別人。」谷縝哈哈一笑,「正是區區小弟,小弟什麼都做,就是不做膿包。」姓虞的將桌子拍得山響,叫道:「說得好。」

  二人一番對白旁若無人,贏萬城半羞半怒,一跌足,還想再罵,沈舟虛忽地笑道:「贏道兄,多年不見,尚無恙否?」

  贏萬城回頭一瞧,失聲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噌地躥上樓去,高叫,「妙丫頭,不好,沈瘸子來了……」

  虞兄哦了一聲,說道:「沈師兄也來了?」沈舟虛笑道:「虞師弟所過驚天動地,剛到南京,就先把老天捅了一個窟窿。」

  「你說的是元元子那鳥賊?」姓虞的哈哈大笑,似乎頗為得意:「他奉了昏君旨意強搶民女,我虞照瞧不過去,小小彈了他一指頭,不料這老小子不經事,居然被彈死了。」

  沈舟虛道:「天下間經得起你『雷帝子』一彈的,怕也沒有幾個?」漫不經意彈出數縷蠶絲,鉤住屋椽,只一縱,如飛鳥投林,連人帶椅鑽入二樓。

  他平時舉止疏慢,此刻顯露神通,樓上樓下無不驚訝,眾劫奴更怕有失,匆匆登樓。陸漸定眼一瞧,只見谷縝當窗臨湖,身邊牆壁上一個窟窿,贏萬城正是由此落水,身前一張方桌,橫七豎八擱了幾個酒罈。谷縝對面,穩坐一條大漢,骨骼極大,國字臉膛,如飛劍眉壓著一對虎目,灰布長衫赫然打了兩個補丁,腳下一雙麻耳草鞋,眼見便要破散。


  陸漸心想:「這人就是『雷帝子』?」思忖間,虞照喝光一碗酒,目光掃來,眾人被他一瞧,只如刀劍穿胸,平生一股寒意。

  「沈師兄。」虞照微微一笑,「來一碗如何?」

  「虞師弟取笑了。」沈舟虛道,「你又不是不知,鄙人只會喝茶,不會飲酒。」虞照輕蔑一笑,滿上酒道:「小兄弟,干。」谷縝笑笑,兩人碗盞相碰,雙雙飲盡。

  虞照擱了碗,笑道:「贏老龜老當益壯,演了一出王八戲水,這小姑娘我沒見過,瞧你這一籃子破銅爛鐵,料是新進的千鱗高手。只可惜,虞某平生不打女人,所以算你運氣。」

  施妙妙端坐一隅,低頭沉思,應聲抬頭,不瞧虞照,卻向谷縝看去,眸子裡光芒閃動,充滿複雜情意。

  虞照看看施妙妙,又瞧瞧谷縝,忽有所悟,失笑道:「這樣麼……」笑著舉起手來,在谷縝肩上一拍,施妙妙花容慘變,一抖手,一蓬銀雨射向虞照。

  虞照大手一揮,漫天銀雨距他三尺,忽地叮叮落地,片片銀鱗鋒口向上,嗚嗚顫動不已。施妙妙臉色一變,喃喃說道:「『周流電勁』?」

  虞照笑道:「小姑娘,你家大人沒告訴你嗎?千鱗之術全靠『北極天磁功』,這一門內功遇上『周流電勁』,七折八扣,彼此抵消。哈,我再教你一個乖。」說著食指下引,銀鱗應指躍起,片片相屬,連成一柄銀光四射的軟劍,「刷」的一聲,刺向施妙妙的咽喉。

  施妙妙飄身後退,踢起一條長凳,銀劍矯矯昂動,「哧」,將長凳斷成兩截。施妙妙俏臉發白,扣住六枚銀鯉,清亮雙目,一轉不轉。

  忽聽谷縝笑道:「虞兄稍歇,小弟敬你這碗。」雙手捧碗,一氣喝乾。虞照笑道:「好說,好說。」一揮手,叮叮不絕,銀劍散落一地。

  虞照喝過一碗,笑道:「小姑娘,你本領有限,又怕誤傷小情人,所以心存猶豫、出手軟弱,再打下去一定要輸。」

  施妙妙面漲通紅,厲聲說道:「誰……誰是我的小情人,你胡說……」虞照盯著她微微一笑,施妙妙與他目光相遇,心中機密似乎盡被洞悉,一時欲言又止,羞不可言。

  虞照見她半羞半惱,嬌態可人,心覺有趣,笑道:「小姑娘,你嘴裡不承認,臉上卻寫得明明白白,我就奇了,你心裡喜歡小兄弟,為何偏要與他為難?唉,你們這些娘兒們,總是表里不一,太不爽快。」說到這兒,沉思一下,忽又笑道,「沈師兄,聽說你升了官,發了財,可喜可賀。」他口中道喜,臉上卻流露出一絲鄙夷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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