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妙目澄波(3)
第58章 妙目澄波(3)
寧凝頭也不回,冷冷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,與我有什麼關係?」陸漸羞得無地自容,悶著頭再不吭聲。
寧凝目視燭火,坐了一陣,取出一塊手絹,將桌面上的灰塵拭去,雙手枕著面頰睡了起來。不一時,想是漸入夢鄉,呼吸變得輕細勻長,燭光在黑暗中將她的半片面龐勾勒出來,輪廓嬌美出奇,長長的睫毛也被燭光染了一層融融的金色。衣領微褪,露出半截修頸,瑩白細膩,宛如牙雕玉琢,橘黃色的燈光微微浸染,帶著說不出的溫柔韻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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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漸望著女子睡靨,心中祥和安寧,忽而燭火搖晃,卻是晚風破門而來,陸漸怕寧凝著涼,微微挪身,擋住風勢。女孩兒睡夢中若有所覺,蛾眉輕顰,更加堪憐。
「咻」的一聲,一隻白羽箭破門而入,直奔陸漸面門。陸漸大吃一驚,未及躲閃,羽箭「波」的一聲,凌空粉碎,碎片化作點點火光。
陸漸轉眼望去,寧凝俏立桌邊,雙眼注視門外,一掃茫然,亮若寒星。
門外「嘻」的一聲,沈秀笑道:「好凝兒,你什麼時候也學壞了?裝睡騙我是不是?」寧凝冷冷道:「你再胡攪蠻纏,當心我的『瞳中劍』。」沈秀乾笑兩聲,語調轉柔:「凝兒,你越是這個樣子,我心中越疼。你這麼清靈如水的女孩兒,正當摘花為簪、鬥草前庭,何苦這麼一本正經,不但辜負了大好韶光,更傷了天下男兒的心。」
寧凝默默聽著,目光漸漸柔和起來,徐徐坐下,輕嘆道:「你走吧,別在這裡甜言蜜語,我不愛聽。」沈秀幽幽地道:「也罷,我不說了。好妹妹,能不能讓我陪你坐一會兒,看一看你的樣子,就算……就算一句話不說也好。」
「免了。」寧凝冷冷道,「你的好姐姐、好妹妹不計其數,你大可挨個兒瞧去。你若踏入門中一步,左腳進來,我傷你左腳,右腳進來,我傷你右腳。」
「好狠的心。」沈秀嘻嘻笑道,「不過我倒是明白了,你這麼恨我憎我,不為別的,敢情是吃醋?」寧凝道:「呸,誰吃你的醋?你就算找一千個一萬個女人,我也不稀罕。」
沈秀道:「那些女人再多,也不過是朝雲暮雨、落花流水,又怎及得上你我的青梅竹馬之情?」
寧凝聽了這話,沉吟不語。陸漸瞧她神色,似乎被沈秀的言語說動,不由心頭暗急,脫口道:「寧姑娘,你別信他的花言巧語,他根本就是個大奸大惡之徒。」
寧凝也不瞧他一眼,冷冷道:「我信與不信,他是好是壞,又與你什麼干係?」陸漸不禁語塞,卻聽沈秀拍手笑道:「說得好,這廝真討厭,死到臨頭還多管閒事。」頓一頓,又說,「凝兒,我可進來了……」話音方落,忽然慘哼一聲,沈秀驚怒道,「凝兒,你……你用『瞳中劍』傷我?」
陸漸又驚又喜,轉眼望去,寧凝秀眼大張,青色的瞳仁在燭光中流轉不定,朱唇輕啟,緩緩說道:「我不是說過了麼?你敢進門,我便對你不客氣。」
沈秀恨恨道:「好狠心的妮子。」忽聽遠處傳來腳步聲,沈秀輕哼一聲,似乎向遠處去了。
寧凝吐了一口氣,闔上雙眼,臉上露出一絲倦怠。腳步聲越來越近,忽見一個小丫環挑了氣死風燈,引著商清影進來,商清影見了寧凝,訝道:「凝兒,舟虛讓你看管他麼?」
寧凝站起來點了點頭,商清影將她摟入懷裡,嘆道:「這個舟虛,真不曉事,深更半夜的,怎麼讓一個女孩兒家來看守囚犯?」她撫著寧凝的面頰,眉間流露出一絲憐愛。寧凝臉一紅,輕聲道:「夫人,還有外人在呢,別讓他笑話。」
商清影看了陸漸一眼,笑道:「怕什麼?你不是我的女兒,可也跟女兒沒什麼兩樣。當媽的疼愛女兒,也會有人笑話?」寧凝低眉不語,商清影注視她半晌,嘆道:「我真想你永遠留在我身邊。」寧凝點頭道:「我也想終生伺候夫人。」
「是麼?」商清影笑了笑,「我上次跟你說的事,你想好沒有?」寧凝雙頰漲紅,低聲道:「什麼事?」商清影笑道:「害羞什麼?你不記得了?我提點你一下,就是……就是你和秀兒的親事……」
寧凝的頭垂得更低,輕輕道:「我是劫奴,他是少主,主奴之間豈能婚配?」商清影道:「主奴通婚,西城中並非沒有先例。你若配了秀兒,就能長伴我左右了!」
陸漸聽得心中狂跳,想那沈秀梟獍之性,如果嫁他,勢必毀了這少女一生。正要出聲阻止,又覺這是他人家事,自己階下之囚,怎可妄加評斷?一時欲言又止、好生氣悶。
忽聽寧凝道:「夫人恕罪,寧凝此身已為劫奴,乃是天譴之人,豈能再連累少主?凝兒情願孤獨一生,終生不嫁……」商清影慌忙捂住她嘴,眼圈兒一紅,悽然道:「你別這麼說,你若不嫁人,舟虛的罪孽豈不是更大?他當年喪心病狂,將你煉成劫奴,已是罪孽深重,但若因此害你終生,我……我……」說到這裡,已是淚如雨下。
寧凝淒婉一笑,嘆道:「這事再議不遲,夫人你深夜來有什麼事?」商清影止淚道:「你若不說,我都忘了,我想了好半天,還是覺得放了這孩子的好。」
陸漸吃了一驚,寧凝也奇道:「主人知道麼?」商清影搖頭道:「他已睡了,你先放人,舟虛問起來,一切由我擔當。」寧凝稍一遲疑,取出鑰匙將陸漸的鐵鎖解開。
此事太過突然,陸漸枷鎖雖解,人卻愣在那裡。商清影嘆道:「你這孩子,看相貌也不是什麼惡徒,怎麼就任性妄為、欺負秀兒呢?經過這次,望你好好做人,切莫逞勇鬥狠了!」
陸漸哭笑不得,起身作揖,無言以對。商清影又說:「凝兒,相煩你送他出府。」寧凝嗯了一聲,沖陸漸點頭道:「隨我來。」陸漸隨她走了十步,轉眼望去,商清影立在門首,形容依稀,不知怎的,他心中一陣酸澀,只想立在當地,多瞧這女子幾眼。但此情此景,不容他心愿得償,只要輕嘆一聲,跟在寧凝後面。
兩人走了一程,來到府邸後門,寧凝取了腰牌,對守衛道:「我是沈先生的屬下,出門公幹。」守衛驗了牌,放二人出門。
宅後是一條悠長巷落,寧凝將陸漸送到巷口說道:「你去吧,走得越遠越好,要不然,夫人救你一次,也救不了第二次。」說罷轉身去了。
陸漸欲要稱謝,見她神氣孤高,不覺自慚形穢,望她背影消失,這才打起精神。走了幾步,忽聽頭頂上傳來細微響聲,當下縮身檐下,抬頭望去,一道黑影從總督府牆頭一掠而過,飄然落地飛奔,該人黑衣蒙面,背扛一隻布袋。
陸漸心中暗驚:「何人如此大膽,敢在總督府里行竊?」他既生義憤,又覺好奇,忍不住施展身相尾隨其後。黑衣人轉過兩條巷道,眼看四下無人,這才放下布袋,解開繩索。布袋中鑽出一人,陸漸遠遠瞧見,不覺吃驚,敢情那人正是徐海的軍師陳子單。
陳子單探出頭來,拱手道:「足下是誰,為何營救陳某?」黑衣人嘿嘿一笑,扯去面罩。陸漸、陳子單均是大驚,蒙面人不是別人,正是沈秀。陳子單尤為錯愕,失聲道:「怎麼是你?」
沈秀笑道:「子單兄受苦了。」陳子單神色一變,寒聲道:「你又有什麼詭計?」沈秀笑道:「詭計不敢當,只是有個消息,承望子單兄傳與令主。」
陳子單冷冷道:「什麼消息?陳某不稀罕。」沈秀笑道:「明日凌晨,胡宗憲將親自提兵出城,前往沈莊剿滅令主徐海。這個消息你也不稀罕?」
陸漸大驚,他雖知沈秀輕薄無行,但沒料到此人不顧大義,出賣重大軍機,他心中憤怒,恨不得立馬上前,可轉念間又平定下來,立意聽二人說些什麼。
陳子單仿佛吃驚,皺眉道:「你叫我怎麼信你?」沈秀笑道:「這個消息不是白給,我賣你十萬兩銀子。」陳子單望著他,獨眼中冷光閃爍,良久方道:「我怎麼知道這消息是真是假?」
沈秀笑道:「你不信也罷。」說著轉身就走,陳子單叫道:「且慢!」沈秀止步道:「怎麼?」陳子單沉吟道:「你知道胡宗憲的行軍線路嗎?」沈秀笑道:「我自然知道,但要我說,須得先見銀子。」陳子單道:「你給我行軍線路,我給你銀子。只是十萬兩太多。」
「十萬兩也算多?」沈秀冷笑一聲,「你得了這個消息,便可在行軍路上設下伏兵,一舉除掉胡宗憲。只要此人一死,放眼江南,誰還會是令主的對手?屆時你們一氣攻破幾座大城,別說十萬兩銀子,一百萬兩也輕易賺回去了!」
陳子單搖頭道:「陳某不明白,你好端端的,為何要出賣胡宗憲?」沈秀笑道:「你還不知我這個人?若是銀子足夠,就是皇帝老子、親生爹媽,我也照賣不誤。」
陳子單狐疑不定,半晌道:「你為何抓我傷我?」沈秀笑道:「若不用這種苦肉計,怎麼騙得了胡宗憲親自出征?」陳子單似乎心亂如麻,沉思一下,咬牙道:「好,給我三個時辰籌措銀兩。三個時辰之後,仍在燕子磯相見。你拿行軍圖來,大家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」
沈秀拍手笑道:「子單兄爽快。」又道,「我得早早回去,牢里丟了囚犯,我若不在府中,家嚴必然疑到我身上。」說罷蒙了面,飛縱上房,踏瓦去了。
陳子單四面望望,忽地拔步就走。陸漸心道:「半夜三更,城門緊閉,他又上哪兒去取銀子?莫非城中還有他的巢穴?」一念及此,縱身跟上,卻見陳子單三步一回頭,曲折走了一程,在一扇朱門前停下,他一輕一重,扣環十下,那朱門洞開,有人低聲道:「陳先生麼?」
陳子單一點頭,閃身入內。陸漸抬頭一看,朱門上一塊漆銀匾額,隱約寫著「羅宅」二字。陸漸度那圍牆高矮,展開跳麻之術,躍上門前石獅,再一縱,已至牆頭。他沿著屋脊疾走,只見陳子單被一名僕人挑燈引路,急匆匆繞過影壁,來到一座大廳,廳上燃著火把,端然坐著三人。
陳子單一膝拜倒,沉聲道:「拜見主公。」陸漸雷震一驚,定眼望去,廳中正面一人高鼻長臉,鬚髮濃密,戴一頂飛魚八寶攢珠冠,穿一身白緞紋龍繡金袍,五尺倭刀光華流轉,橫放膝上,聞言皺眉道:「你怎麼來了?咦,你的眼睛怎麼了?」
陳子單恨聲道:「被沈秀的小畜生壞了,還被他關在總督府里。」白袍人吃了一驚,挺刀怒道:「你被捉了?怎麼逃出來的?」陳子單慘笑道:「沈秀那小畜生放出來的。」
白袍人臉色陰沉,徐徐道:「這就怪了,莫不是欲擒故縱?」陳子單道:「我已留了心,並無跟蹤之人,本也不想面見主人,但軍情緊急,不能不來。」
白袍人哦了一聲,略略放心,說道:「什麼軍情?」陳子單道:「胡宗憲中計,決意明日凌晨,親自提兵偷襲沈莊。」
白袍人目光閃動,咯咯笑道:「是麼?那再好不過了。這消息你從何得來?」陳子單道:「那姓沈的小畜生貪得無厭,要與我做一筆交易,開價十萬兩銀子,出賣胡宗憲的行軍路線。哼,可他萬沒料到,主人就在南京城裡。」
白袍人拍手大笑:「我讓你去貢獻詐降,就是要慢其心、驕其志,讓胡宗憲以為我徐海只會固守山寨,坐以待斃,而後率軍出城,去圍那個沈莊乍浦。萬不料老子早已潛入南京城內,只待兵馬出動,城內空虛,咱們就四面縱火,血洗此城。屆時就算胡宗憲不死,這失了南京的大罪,也足以讓他丟了腦袋。」眾倭寇聞言,均是狂笑。
徐海又轉向一人:「霍老六,汪老在城外的人馬埋伏好了嗎?」霍老六道:「埋伏好了。」徐海道:「屆時城中火起,你率人搶到三山門外,殺光守軍,打開城門,將汪老的人馬放入城來,裡應外合,盡情燒殺。」霍老六面露獰笑,大聲應命。陸漸聽得心跳如雷:「好險,若非我無意知曉,豈不斷送了這一城百姓?」
徐海又說:「子單,你本是我放出去的死間,原以為此去有死無生,不曾想你還能活著回來。可見上蒼眷顧,不忍分離你我兄弟。」陳子單哭拜道:「主公對我恩重如山,屬下唯有以死報之。」
徐海嘆一口氣,溫言道:「你這一日一夜裡勢必受了許多苦楚,徐某全都記在心裡,待到城破之日,我必然擒住沈家父子,千刀萬剮,給你報仇。只不過,沈秀那邊還需你走一趟,先拿銀子買下行軍圖,饜其貪慾,以免此人起了疑念,叫我功敗垂成。」
陳子單道:「此事義不容辭。」徐海點頭道:「這次你帶幾個好手去,若有必要,殺掉那姓沈的也無不可……」
陸漸聽到這裡,忽生警兆,一股疾風自後襲來,疾風中夾著一股腥甜腐臭。他躲避不及,使一個『雀母相』,身子縮如雀卵,讓過要害,卻被那一掌擊在肩胛。掌力雖被變相卸去不少,陸漸仍覺奇痛徹骨,急變「神魚相」,貼著屋瓦滾出丈余,眼前忽地一陣昏黑。
來人一掌未能將之擊斃,咦了一聲,縱上又是一掌,來如雷轟電至。陸漸翻身抬手,向上迎出,二掌相交,他的鼻間腐臭變濃,對方掌力如山,壓得他百骸欲散,足下譁然巨響,屋瓦破碎,身不由主地掉了下去。
陸漸不料徐海手下竟有如許高手,自他練成十六相,從未在掌力上落過下風。他身在半空,頭頂風響,那人也沉身追來、凌空擊下。陸漸不敢硬接,左手變「多頭蛇相」,繞過那人的掌勢,纏向他的手腕。
那人哼了一聲,右掌後縮,左掌擊出。陸漸欲抬右掌拆解,忽覺右臂麻痹,居然不聽使喚,情急將身一縮,使「大自在相」貼地翻出,不待那人落地,翻身站起,大喝一聲,左掌使一個「壽者相」,忽變「猴王相」。那人也是高手,一見陸漸出手氣勢,旋身飄開數尺,方要順手反擊,不料陸漸從「猴王相」變「半獅人相」,一拳送出,轟隆巨響,牆壁應手坍塌,露出一個窟窿。
那人不料陸漸出掌是虛,揮拳破壁卻是本意,驚覺時陸漸已鑽牆而出,發足狂奔。奔跑間,陸漸只覺右肩麻木漸漸擴散,須臾擴至半身,他張口欲呼,又覺舌頭僵硬,也不知跑了多遠,忽地雙腿一軟,失去知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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