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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妙目澄波(2)

  第57章 妙目澄波(2)

  莫乙叫道:「不好,他學會了『星羅散手』。」薛耳急道:「什麼叫『星羅散手』?厲害麼?」莫乙苦著臉說:「這是當年『西崑侖』的絕技,你說厲不厲害?」薛耳跌足哀叫:「『西崑侖』的絕技?怎麼讓他學了?」莫乙道:「是啊,好雨灑在荒地里,好肉都被狗吃了。」說罷連連嘆氣。

  沈秀忍不住怒道:「兩個狗奴才,全給我閉嘴!」掌法越快,繁如星斗,疾如飛光。陸漸連挨數掌,忽地穩住陣腳,「壽者相」一變「猴王相」,呼呼呼接連出掌,『大金剛神力』奔騰四向。沈秀的掌力與之一觸,便覺迭勁如山,難以深入,只得高躥低伏,尋隙搶攻。

  「星羅散手」本為天部秘傳,當年的「西崑侖」梁蕭(註:見拙作《崑崙》)挾此絕技,打遍四方。如果陸漸面對的是昔日的梁蕭,只怕一招之間就已敗落。但沈秀為人輕浮多詐,學文習武均是流於表面。「星羅散手」包容天文,須得學問精深,方能從容駕馭,更須內力雄渾,才可顯見威力。沈秀對天文知見尚淺,內力難稱精純,是以偶爾得手,也難與陸漸以重創。

  兩人一巧一拙,勢成僵持,旁觀的眾人都很詫異。莫乙怪道:「『星羅散手』我認得,這人的武功卻很怪,來來去去就是這麼兩下,為何沈秀就是破解不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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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舟虛淡淡說道:「這是金剛一門的『大金剛神力』,三百年來一脈單傳,不見於世,你沒瞧過,怎麼認得?」

  莫乙聽得驚喜,定定望著陸漸,默記他的招式,可記來記去,陸漸總是先一個「壽者相」,後一個「猴王相」,樣子彆扭難學,而且了無新意。莫乙瞧得不耐,忽見陸漸出招變快,雙臂幻化,如有六臂,這一來,先時使一招的工夫,如今能使六招。沈秀壓力陡增,唯有隨之變快。

  陸漸自嫌變招太慢,前招後式總會留出縫隙,索性先變「諸天相」。「諸天相」化自諸大天神的法相,施展起來,有如三頭六臂。再變「壽者相」、「猴王相」,一時快了許多,儘管不及沈秀,卻堪堪補上了招式的破綻。

  這麼一來,攻守生變,初時沈攻陸守,漸至於互有攻守。陸漸斗得興起,忽將「諸天」、「壽者」、「猴王」三相合一,連出兩掌,跨上一步。莫乙、薛耳瞧見,忍不住齊聲叫好。

  沈秀連連變招,也難挽回頹勢,忽聽得二奴叫好,不覺惱羞成怒,稍一分神,幾乎被陸漸一掌掃中。

  沈舟虛冷眼旁觀,這時忽道:「『星羅散手』法於天象,這門武學之強,如洗天河、如轉北斗,氣魄之雄偉,不在『大金剛神力』之下,怎麼你使出來儘是小家子氣?好比流星經天,一瞬即滅,奇巧變化有餘,卻無浩大永恆之氣象。如此下去,『西崑侖』祖師的一世威名,豈不敗在你的手裡?」


  沈秀聽了這話,只如醍醐灌頂:「是了,我一心求奇求變,卻忘了『星羅散手』也有雄渾浩大的招式。」他沉喝一聲,掌指間勁力陡增,舉手投足,雖不如沈舟虛說的神妙,卻也顯出堂堂之勢,再輔以詭招,瞬間扳回劣勢。莫乙、薛耳心中不平,發出低低噓聲。

  對手越強,越是激發出陸漸胸中的傲氣,諸般變相源源而出,「須彌相」肩撞、「雄豬相」頭頂、「半獅人」拳擊、「馬王相」足踢,「神魚」飛騰,「雀母」破局。他越斗越勇,渾身上下皆可傷敵,乃至於拾起石塊枯枝,以「我相」擲出,勢如飛箭,逼得沈秀手忙腳亂。他步法斗轉,想要繞到陸漸身後,卻被陸漸「人相」一腳反踢,幾乎踢中小腹。

  兩人又拆十來招,陸漸忽由「大自在相」變為「半獅人相」,沈秀被拳風掃中,慘哼一聲,仰天便倒。陸漸見狀,收勢道:「你輸了。」話音未落,一蓬白光迎面罩來,陸漸周身一緊,落入一張絲網。

  莫乙、薛耳見沈秀翻身站起,面露獰笑,均是氣憤難當,大叫:「不要臉,分明都輸了。」沈秀冷笑道:「怎麼輸了?本公子這是詐敗誘敵,再說了,這次又不是分勝負,而是決生死,誰叫他大意了?」掌中「周流天勁」綿綿傳出,蠶絲網越收越緊,陸漸舊傷被絲網勒破,血如泉涌,沈秀笑嘻嘻說道,「鄉巴佬,這就叫『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』!」

  陸漸咬牙不語,劫力自雙手間湧出,順著那千百縷蠶絲傳遞開去。沈秀見他不答,默運內力,蠶絲再次收縮。他使詐方能獲勝,對陸漸恨到極點,手上運勁,右腳突地飛起,向陸漸心口踢去。

  他存心取人性命,眾劫奴未及驚呼,忽見蠶絲網中伸出一手,攥住沈秀的足踝,只一擰,沈秀關節脫臼,發出一聲慘叫,剎那間,蠶絲節節寸斷,陸漸破網而出。

  「天羅」神通被破,眾人無不詫異,沈舟虛也放下茶盅,微微皺起眉頭。沈秀口中慘叫,獨腳向後一躍,尖叫道:「你怎麼出來的?」陸漸道:「你這張網再強,也不會每一根蠶絲都強,總有一根弱的。」沈秀一呆,衝口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哪一根弱,哪一根強?」

  「這與你何干?」陸漸眉毛一挑,「既是決生死,你就接招吧!」

  沈秀面如死灰,想要求援,可又羞於啟齒。猶豫間,陸漸一拳打來,沈秀跛了一足,閃避遲緩,這一拳正中面門,登時口鼻流血,整個人飛了出去。

  陸漸這一拳實已留情,要麼沈秀不死也傷。他想到這公子哥兒的劣行,不覺怒火難抑,飛身搶上,揪住他的衣襟,方要舉拳痛打,忽聽有女子喝道:「住手。」

  陸漸回頭望去,商清影面色蒼白,死死盯著自己,美目中噴出火來。陸漸為這目光所懾,不自禁放開沈秀。商清影快步上前,扶起兒子,見他滿臉是血,不由心如刀割,盯著陸漸厲聲道:「你是誰?為何傷我的秀兒?」


  不知怎的,陸漸被她一喝,竟有幾分心虛,又見商清影一改溫婉,滿臉怒容,更覺有口難言。

  莫乙忙道:「主母……」商清影不待他說完,斥責道:「你們這些人都沒有良心嗎?一個個只會站著,看別人欺負秀兒。」莫乙還想爭辯,商清影又叫,「閉嘴!」眾劫奴從沒見她如此動怒,一時無不沮喪,低頭不敢吱聲兒。

  商清影淚眼迷離,望著沈舟虛道:「你也這麼坐著,瞧著別人毆打秀兒?」沈舟虛苦笑道:「他二人約好單打獨鬥,我若插手,有違道義。」

  「道義?」商清影冷笑一聲,「當年你為了道義拋下我,如今又為了道義坐看別人打你的兒子。」沈舟虛微露尷尬,說道:「清影,秀兒太過驕狂,讓他受點兒挫折也好。」

  商清影咬了咬嘴唇,忽道:「好呀,你自己懲戒秀兒、打他罵他還不夠,還讓別人來懲戒他?你何不稟告胡大人,把秀兒明正典刑,一刀殺了?沈舟虛,我算是看透你了,你……你是這世間最狠心的人。」說到這裡,勾起滿腹傷心往事,忍不住淚如雨落。

  沈舟虛雙眉顫動,半晌嘆道:「未歸、莫乙,將這小子關在北廂,聽候發落。」燕、莫二人不敢違命,取來鐵鎖,莫乙向陸漸低聲說:「兄弟,對不住了,誰叫你運氣不好,若是悄悄地打,打死這廝也好,被主母撞見了算你倒霉。」商清影隱約聽見,皺眉道:「莫乙,你說什麼?」莫乙乾笑道:「沒什麼,我背書呢。」也不敢抬頭,將陸漸反剪雙手,鎖了起來。

  商清影心中怨氣稍解,說道:「你們也不要虐待他,即使關著,也要讓他吃飽睡好。」莫乙連連稱是。

  商清影轉頭望著沈秀,撫著他臉上的青腫,心疼道:「還痛麼?」沈秀嘻嘻笑道:「原本很痛,媽一來,不知為何就不痛了。」商清影哭笑不得,嘆道:「你這孩子,就愛讓我擔心,以後不許跟人打架,若再受傷,怎麼是好?」沈秀笑道:「我倒想多受幾次傷,讓媽多疼我幾次。」

  「不說一句好話。」商清影白他一眼,「先去我房裡,我給你敷藥。」說罷牽著沈秀去了。

  陸漸望著二人背影,聽著沈秀笑聲,不知怎的,心中微微酸楚,黯然一陣,由燕未歸帶著,來到北邊廂房。

  這數月來,陸漸迭犯牢獄之災,先被織田家囚禁,後又流落獄島,其後再被趙掌柜關在地窖,算上這次已是第四次。想到這裡,他既好笑,又悲涼,再想商清影望著沈秀的眼神,那份慈愛憐惜,竟是自己做夢也想不到的。從小他便羨慕別人有母親疼愛,可從沒一次如今日這般渴望。

  靜坐良久,忽聽門響,跟著火光一閃,沈秀擎了一支紅燭,笑嘻嘻地立在門口。陸漸心往下沉,只聽沈秀笑道:「大英雄,大豪傑,方才的威風去哪裡了?」走到陸漸身前,又笑,「這樣如何?你叫我十聲好祖宗,給我磕十個響頭,再從我褲襠下面鑽過去,小爺心情一好,說不準饒你這次。」


  陸漸懶得多說,只是冷冷瞧他。沈秀忽地揪住陸漸頭髮,擰得他顏面朝上,將紅燭微微傾斜,笑道:「我在想,這燭淚燒熱後滴在你瞳子裡,你會不會變成瞎子?」他將燭淚在燭芯四周輕輕搖晃,「你想清楚了,叫祖宗,還是變瞎子?」

  陸漸咬牙不語,沈秀眼露凶光,正要傾下蠟油,誰知燭火一暗,倏地熄滅。沈秀咦了一聲,燭芯一閃,忽又點燃,剛一燃起,再又熄滅,這麼明明滅滅,反覆三次,沈秀不覺苦笑道:「凝兒,你又淘氣了,是顯能耐呢,還是玩把戲?」

  門外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:「我不顯能耐,也不是玩把戲。主人吩咐了,要我看好他,你若胡來,我便不客氣。」沈秀一轉眼,笑道:「好凝兒,難得見你,我正想跟你說幾句體己話兒呢。」

  他聽門外那女子不吱聲兒,又道:「凝兒,我對莫乙他們凶,是因為他們古古怪怪,總是跟我慪氣。但你說說,從小到大,我什麼時候對你凶過?小時候我吃果子,總是分你一半,長大了,我哪一次出門沒給你帶衣服首飾?可你心狠,近年來不但老躲著我,我跟你說話,你也不拿正眼瞧我,是不是莫乙他們跟你說了我許多壞話?」

  凝兒冷冷道:「你是好是壞,跟我有什麼關係?你是天部少主,我是天部劫奴,主奴有分,你不用對我那麼好,我一個奴才受不起的。只盼你不要傷害這人,省得主人罰我。」

  沈秀笑道:「你不許我傷害他,他打我的時候,你怎麼不來幫我?難道我們十多年的交情,還不如一個外人?」凝兒道:「我是劫奴,聽命行事。」

  「凝兒。」沈秀長嘆一口氣,「你對我生分多了,到底莫乙他們說了什麼?」

  凝兒沉默良久,忽道:「你自己做的事,自己還不知道?」沈秀一愣,臉色紅了又白,嘴裡卻笑著說:「難道凝兒你信他們,就不信我?」

  凝兒淡淡說道:「原本你是好是壞,就與我全不相干。」沈秀哼了一聲,慢慢鬆開陸漸的頭髮,陰沉沉瞧了他一眼,忽而笑道:「凝兒,我就不信你整晚守著他,連眼睛也不眨。」說罷哈哈一笑,出門去了。

  陸漸避過一劫,按捺心跳,沉聲道:「這位姑娘,多謝相救。」話音方落,門外火光乍閃,一位青衣少女左挾竹籃,右擎燭台,飄然走入房中。她容色秀麗清冷,雙眼如墨玉深潭上寒煙籠罩,透著一點淡淡的迷茫。

  少女將一個竹籃放在桌上,冷冷道:「你餓了麼?這裡有些吃的。」陸漸揚了揚手上的鐐銬,苦笑道:「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,只是……」少女也不瞧他,接口道:「這好辦。」從籃子裡端出一碗羊肉羹,用湯匙勺了,輕輕吹了一口氣,送到陸漸嘴邊。

  陸漸紅著臉道:「這個,姑娘,怎麼敢當……」不待他說完,少女已將肉羹塞進他嘴裡,待陸漸咽下,又勺一匙,輕輕吹冷,送入他口。她舉止溫柔,神色卻很冷漠,仿佛眼前的事兒與自身毫無關係。陸漸幾度想要推謝,但瞧少女冰冷目光,又覺無法開口。


  這麼一個餵、一個吃,房中寂然無聲,只有燭光搖曳。待得羹盡,少女放碗入籃,又取了一壺茶,送到陸漸口邊。陸漸喝了兩口,忍不住說:「多謝姑娘。」

  少女冷冷道:「你不用謝我,飯是夫人讓我送來的,你要謝,便謝夫人。」說完並膝靜坐,望著門外,眼神空茫。

  陸漸忍不住問:「你也是劫奴?」少女嗯了一聲。陸漸道:「聽說天部有六大劫奴,嘗微聽幾不忘生,玄瞳鬼鼻無量足。我已見過四個,你……你是玄瞳還是鬼鼻?」少女道:「我是玄瞳。」

  陸漸暗暗點頭,心想:「無怪她眼神奇怪,難不成她的劫力在雙眼?」想著嘆了口氣,那少女道:「你嘆氣做什麼?」陸漸道:「沈舟虛可真狠心,竟將你這麼一個女孩子煉成了劫奴。」少女淡淡說道:「那又怎麼樣?我是主人養大的,夫人待我又挺好,我做劫奴,也算是報答他們。」

  陸漸怪道:「你就甘心做劫奴嗎?」少女冷冷道:「無主無奴,就算不甘心,又能怎麼樣呢?」陸漸衝口而出:「當然是解除『黑天劫』,恢復自由身。」那少女轉過眼來,神色奇怪,打量他半晌說:「你要麼是瘋子,要麼就是傻子。」

  陸漸一愣,少女又轉過頭去,冷冷說:「你既是劫奴,你的主人就沒告訴過你,《黑天書》一旦練成,就無休無止,永無解脫麼?」陸漸道:「他說過,我卻不信。」

  少女怪道:「竟有你這麼不聽話的劫奴?你那主人是不是跟你一樣,要麼是瘋子,要麼是傻子?若不然,怎麼會讓你這麼胡來?」

  陸漸搖頭道:「他不瘋也不傻,又精明又厲害,不比你的主人差!」那少女道:「我不信,我家主人號稱『天算』,你那主人怎麼比得上?他有名號麼?」陸漸道:「他叫寧不空。」

  「寧不空?」少女抬起小手,托腮沉吟,「奇怪,這個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。」陸漸道:「他是火部的高手,你是天部的劫奴,在同門那裡聽過也說不定。」

  「或許如此。」少女點頭道,「難得他還與我同姓。」陸漸奇道:「姑娘也姓寧?」少女道:「我叫寧凝。」陸漸笑道:「我叫陸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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