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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妙目澄波(1)

  第56章 妙目澄波(1)

  陸漸與醜奴兒一番死別,心神激動,走了百十步,忽覺四周景物不對,仔細一瞧,忙亂中走錯了方向,正要轉回,忽聽遠處傳來木魚之聲,他方才打碎了薛耳的「喪心木魚」,心有所感,忍不住循聲走去。

  穿過一道圓門,忽見燈火微明,檀香氤氳,卻是一座佛堂。陸漸透過雕窗,恍惚瞧見一個丫環沒精打采地敲打木魚,名為清影的溫婉美婦雙手合十,正對一尊觀音塑像低聲念誦。

  陸漸不敢打擾,立在庭角,柔和的誦經聲卻漫如涼水,悄然淹來:「……婦還,睹太子獨坐,慘然怖曰:『吾兒如之,而今獨坐?』兒常睹吾以果歸,奔走趣吾,躃地復起,跳踉喜笑曰:『母歸矣!飢兒飽矣!』今兒不來,又不睹處,卿以惠誰?可早相語。禱祀乾坤,情實難雲,乃致良嗣。今兒戲具泥牛、泥馬、泥豬、雜巧諸物,縱橫於地,睹之心感,吾且發狂。將為虎狼、鬼魅、盜賊吞乎?疾釋斯結,吾必死矣……吾必死矣……」

  美婦念到這段經文,忽地語聲悲切,漸不成聲,陸漸不明白經文含義,心情卻隨那語調起伏難平。忽聽那丫環吃驚道:「主母,你怎麼又哭了?」

  陸漸恍然驚醒,忽覺臉上涼涼的,伸手一摸,儘是淚水,不由暗暗自責:「陸漸,你可真沒出息,聽幾句經文也要掉淚麼?」

  美婦沉默半晌,嘆道:「好孩子,你不知道,我是一個大罪之人,除了日日在佛前懺悔,再也沒有別的法子。」丫環道:「主母是天下少有的好心人,怎麼會是罪人呢?主母若是罪人,天下就沒有好人了。」

  美婦道:「這世上,有些罪孽不是你親手所為,卻是因你而起。那些罪不是今生所有,而是前世裡帶來的,唉,或許我前世里做下許多罪孽,才註定今生遭受此報。孩子,我流淚的事,你別跟舟虛和秀兒說,省得他們擔心。」

  丫環似懂非懂,說道:「主母放心,我不說就是。」這時忽聽西北角有人冷笑道:「商清影,你不要假惺惺地充好人了。」

  陸漸大吃一驚,聽出說話的正是谷縝,幾乎出聲招呼。佛堂中二人也很吃驚,美婦抖索索站起來,澀聲道:「來者……是誰?」谷縝冷冷道:「十三年前,你拋棄過一個孩子對不對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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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商清影玉容慘變,失聲叫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谷縝道:「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哼,你別以為求求佛祖、念念經就能安心。我告訴你,不止佛祖不會原諒你,那個孩子也會恨你一輩子,此罪此孽,你來生再世也休想解脫……」

  商清影身子一晃,悲嘆道:「你……你究竟是誰?」谷縝冷冷道:「你連我是誰也聽不出來?果然是棄子淫奔、下流無恥的賤人……」

  商清影眼神一亮,不怒反喜,衝口而出:「你是縝兒……」猛地掙脫丫環,奔出佛堂,叫道,「縝兒,是你麼……」

  庭中一陣寂然,商清影張著手,在黑暗中四處摸索,邊摸邊叫:「縝兒,縝兒……」嗓子漸自哽咽。陸漸聽到衣袂破空之聲,心知谷縝已經去了,暗暗嘆一口氣,悄然退出院子,走出十來步,還能聽到商清影淒切的叫喚聲。

  陸漸本想追上谷縝問個明白,忽覺身後異樣,仿佛有人尾隨,回頭望去,又不見人,再轉頭時,那異感卻消失了。

  陸漸尋思谷縝狡計百出,必有出府妙法,自己與薛耳有言在先,不可失信。當下瞅准方向,來到與薛耳預約處,誰想不見有人。正奇怪,忽見遠處沈舟虛的書齋燈火正明,便走上前去,忽聽書房中傳來重重一哼,沈舟虛的怒喝聲遠遠傳來:「你們三個,倒有臉回來?」

  只聽燕未歸悶聲道:「放那女子,是少主的意思。」沈舟虛哦了一聲,卻聽沈秀呵呵笑道:「此事確是孩兒做主。孩兒以為,這三人深夜潛入總督府,本應擒捉。怕的是他們別有同夥。若這三人就擒,同夥生出警覺,不易盡殲。故而莫如欲擒故縱,放走其中一人,再行跟蹤,找到他們的巢穴,將之一網打盡。」

  沈舟虛沉吟時許,忽道:「你安排追蹤人手了麼?」沈秀笑道:「安排了。」沈舟虛嗯了一聲,又道:「莫乙呢?你捉的那人怎麼丟的?」

  莫乙正是陸漸當日所見的大頭怪人,只聽他支吾道:「我……我追的人是個小子,膽子很大,竟想潛進內宅,我便攔住他報上名號,使一招金山寺鎮寺絕招『蛟龍出窟』,左手虛晃,彎腰屈膝,頭向左擺,右手化掌為指……」說到這裡,沈秀「噗」地笑出聲來。

  沈舟虛冷冷道:「莫乙,你只需說出招式名稱,至於招式變化,就不用在此演示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莫乙應了一聲,「那小子長得高大,功夫卻很稀鬆,被我一指戳中腰眼,蹲了下去,打一個滾,還想爬起,我又使一招燕山派的絕招『飛鷹三踢』,將他連踹了三個跟斗。」沈舟虛道:「如此說,你是占盡上風了?怎麼又被他逃了?」

  莫乙嘆道:「那小子連挨三腳,卻不著惱,笑著說:『你說你叫莫乙,是不是天部六大劫奴之一的『不忘生』?』我說:『是又怎樣?』那小子笑道:『聽說『不忘生』莫乙莫大先生無書不讀,過目不忘,區區一向十分佩服。』我聽得高興,便說:『你如此佩服我,我就不打你了,你乖乖跟我去見主人。』不想那小子卻說:『不成,你說你是不忘生,難道我就信了?傳說『不忘生』莫大先生能一字不落地背誦天下任何書籍,能一招不落地施展天下任何武功,必定是一個風流倜儻、文質彬彬的人物,你這個頭大頸細、相貌猥瑣的傢伙,怎麼會是大名鼎鼎的『不忘生』莫大先生呢?』」

  沈舟虛聽到這裡,冷冷道:「這小子詭詐多多,這些話都是引你入套的先著。」莫乙道:「是啊,我當時犯了糊塗,一聽之下,氣憤說道:『你怎麼才肯相信我就是大名鼎鼎的『不忘生』莫大先生呢?』那小子便說:『你若是大名鼎鼎的『不忘生』莫大先生,理應無書不讀,過目不忘。』我說:『那是自然。』那小子說:『那麼天底下無論什麼書,你都能背得出來?』我就說:『我的劫力生在頭腦,過目不忘,無論何種書籍我都能背。』那小子笑著說:『好啊,我這裡恰好有一本書,你背得下來,我便相信你是大名鼎鼎的『不忘生』莫大先生。』我一聽背書,便覺歡喜,說道:『好呀,是什麼書,你說名字,我立馬背出。』那小子從懷裡取出一本冊子,說道:『這本書名叫《蘇浙閩三省將帥擾民貪功納賄實錄》,你也能背?』我一聽傻了眼,搜腸刮肚想了半天,愣沒想出這麼一本書來。」


  沈秀接口道:「蠢才,天底下哪有這麼一本書?一定是他自己胡亂編寫的,你沒瞧過,又怎麼背得出來?」

  莫乙呸了一聲,說道:「你才蠢呢,這一點我又不是沒想到,但事先誇下海口,到了這個份兒上,怎麼能夠反悔?只好說:『這本書我沒瞧過,自然背不出來。我只需瞧過一遍,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來。』。」

  沈秀頗是悻悻,哼了一聲,沈舟虛嘆道:「這話答得不錯,卻又不知不覺落入了他的第二個圈套。」莫乙說道:「對啊,他一聽這話,笑著說:『好呀,你拿去瞧,但瞧這一遍需多長時間?』我說:『我看得快,一目能瞧一頁,這冊書不過一百多頁,一盞茶的工夫就夠了。』那人笑道:『好,給你。』當真將書給我,我拿到亮處,須臾瞧完,轉過頭來,正要背給他聽,不料這一瞧,居然不見了他的人影。」

  沈秀哈哈笑道:「你還說自己不蠢?換了是我,先點了他的穴道,再來看書。」莫乙氣哼哼說道:「好呀,你聰明,敢跟我比背書麼?這書房裡的書,大伙兒隨便抽一本,背不出的就是王八蛋。」沈秀冷笑道:「你這奴才就會背死書,卻不知活學活用,所以才會上當吃虧。想當年,宋太祖的宰相趙普,只通半部論語就能治理天下,可見讀書不在多,而在於舉一反三、領悟書中的精神。」

  莫乙沉默一下,又說:「好呀,說到宋太祖、趙普、論語,咱們就來背《宋史》里的《太祖本紀》、背《趙普傳》、背《論語》、背《孔子世家》,背……」

  沈舟虛忽道,「沈秀的話不無道理。莫乙,你身為劫奴,背書無算,只為我若有遺忘,隨時詢問,而不是讓你炫耀學問。不過,沈秀的話也有不妥之處,那小子詭計多端,未嘗不能因人定計,他對付莫乙用這一條計策,若是對你,或許別有詭計了。」

  沈秀笑了笑,淡淡說道:「我又哪有這樣好騙?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鬥智更甚鬥力,輕敵者必敗無疑。」沈秀略一沉默,說道:「父親教訓得是,孩兒知錯了。」莫乙接口道:「主人你別信他,他嬉皮笑臉的,嘴裡說知錯,心裡卻一點兒也不服。」沈秀怒道:「狗奴才,我不惹你,你倒來惹我了……」

  「夠了!」沈舟虛喝道,「莫乙,那書冊還在麼?」莫乙道:「在這兒,我都背下來了。」

  書房內沉寂時許,忽聽莫乙驚道:「主人,你怎麼將冊子燒了?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這《蘇浙閩三省將帥擾民貪功納賄實錄》,你一個字都不許泄漏出去,倘若泄漏一字,仔細你的皮。」莫乙喃喃道:「是,是。」

  沈秀道:「那廝潛入內宅,萬一……」沈舟虛道:「不妨,有凝兒在,他一舉一動都在掌握之中。」沉默一下,忽地徐徐說道,「薛耳,你有『喪心木魚』,劫奴中神通僅次於凝兒,怎麼也把人弄丟了?」

  薛耳嗚嗚哭道:「主人,我該死。我遇上的那人很壞,他弄壞了我的木魚,又騙我說他送走同伴就跟我來見主人抵罪,沒想到我等了好久他也沒來,恰好主人有召,我只好回來了。」


  沈秀笑道:「莫乙笨,你更笨。他讓你等著,你就傻傻等著?現如今,他只怕溜之大吉,已在幾十里外了。」薛耳抽抽答答地道:「我只當他是好人,不會騙我的。」

  沈舟虛沉默半晌,徐徐道:「凡事必有賞罰,燕未歸與沈秀欲擒故縱,以觀後效;莫乙大意縱敵,但拿到《實錄》,功過相抵;至於薛耳,不但失了至寶『喪心木魚』,更加妄信敵言,縱走強敵,罪不可恕,罰你經受一個時辰的『黑天劫』。」

  薛耳尖聲叫道:「主人饒命,主人饒命。」沈舟虛冷哼一聲,道:「都散了吧。」這時間,忽聽有人叫道:「且慢。」陸漸推開大門,應聲走入書房。

  眾人見他,均有訝色。薛耳狂喜不禁,一把揪住陸漸,呵呵笑道:「你沒跑,你沒跑。」轉向沈舟虛道,「主人,我說的就是他。」

  陸漸點頭道:「擅闖貴宅的是我,踏壞喪心木魚的也是我,沈先生,你不要罰薛耳,他丟了木魚,並非褻職,只是實力不濟,輸給我罷了。」

  沈舟虛端起桌上茶杯,吹開茶末,向陸漸笑道:「咱們好像見過,那天在十里亭,你就在戚參將身邊。」陸漸道:「戚將軍是我結義大哥,多謝沈先生替他說情。」說罷拱手施禮。

  沈舟虛沉思一下,笑道:「你混入總督府,也是為了戚繼光麼?」陸漸道:「不錯。」沈舟虛打量他一眼,笑道:「你大可逃走了,幹嗎又要回來?」陸漸道:「我答應過薛耳,要幫他抵罪,豈能言而無信?」

  沈秀聽到這裡,冷笑道:「又是一個蠢材。」沈舟虛神色微變,大喝:「閉嘴,你懂什麼?」沈秀不料父親突發雷霆之怒,只得耷拉眼皮,低頭不語,心中卻將陸漸恨到十足。

  沈舟虛又道:「你與薛耳是敵非友,為何要幫他抵罪?」陸漸微微苦笑:「因為陸某同為劫奴,深知『黑天劫』之苦,若是因我害他遭劫,我就算逃走,心中也不安寧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房中三名劫奴望著陸漸,各自露出古怪神氣,薛耳眨巴小眼,一雙大耳朵呼呼扇動;莫乙口中念念有詞,雙眼卻眨巴眨巴,像是進了灰塵;燕未歸的臉仍被斗笠遮掩,斗笠下的兩道目光卻越發灼亮。

  陸漸又道:「沈先生,罪不在薛耳,要殺要剮,你衝著我來。」沈秀瞧得眾劫奴的神情,不知為何,滿心不是滋味,接口冷笑:「你逞什麼英雄,若有本事,正大光明闖入總督府,何必鬼鬼祟祟?深夜潛入,說到底,不過是一介無膽鼠輩。」

  陸漸瞅他一眼,冷冷道:「我是無膽鼠輩,也勝過你殘殺老弱、勾引尼姑。」沈秀心頭咯噔一下,喝道:「臭小子,你敢污衊沈某?」陸漸道:「是不是污衊,你自己明白。」

  沈秀心中慌亂,面上卻不動聲色,冷冷道:「你這人胡言亂語,莫不是瘋了?」不待陸漸說話,沖沈舟虛拱手道,「父親,此人污衊孩兒,委實可恨,孩兒想親自出手懲戒他。」


  沈舟虛不置可否,淡然道:「若你輸了呢?」沈秀一怔,卻聽莫乙道:「輸了也活該,這次大家都不要幫沈秀,狗腿子,聽到沒有?」他兩眼瞅著燕未歸,燕未歸怒道:「書呆子,你罵誰?不幫就不幫,誰稀罕麼?」

  薛耳也道:「還有凝兒,你也不許幫沈秀。」只聽夜色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道:「我才不會幫他呢!」

  沈秀氣得血涌雙頰,冷笑道:「誰要你們幫了?我會輸給這鄉巴佬麼?真是笑話。」向陸漸一招手,「到院子裡來。」撩起衣袍,走到庭院之中。

  陸漸微感遲疑,莫乙卻說:「不用怕,跟他打,輸了不過一死,贏了卻是白賺。」薛耳拍手道:「說得對。」忽聽沈舟虛嘆道:「你們兩個,到底是誰的劫奴?」莫、薛二人應聲一驚,四隻眼瞅著沈舟虛,卻見他容色淡漠,不知打著什麼主意。

  陸漸來到庭中,卻見沈秀垂著雙袖,目光兇狠,不由心想:「這廝會『天羅』,可惜上次周祖謨用時我沒看清,要麼對付起來,倒有幾分把握。」

  正想著,忽見沈秀吐個架子,喝聲:「愣什麼?」雙掌一分,劈了過來,他出掌又快又狠,只一晃,陸漸左肩、右胸各中一掌,真是痛徹心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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