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侯門如海(2)
第53章 侯門如海(2)
陸漸不解道:「你們兩個為何總是鬥氣?」谷縝道:「你這位管家婆聰明厲害,以往都是她算計人,不料遇到了我,反而被我算計,你說,她該不該生氣?」忽見醜奴兒又要發作,便道,「記得你發的誓,鬧起來大家吃虧。」
醜奴兒只得忍氣吞聲。陸漸道:「現今去哪兒?」谷縝道:「救你戚大哥。」陸漸一怔,道:「去牢里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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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。」谷縝搖頭了搖頭,「去胡宗憲那裡。戚將軍不肯越獄,唯有讓胡總督改變心意了。」他從懷裡抽出一冊文書,「這個冊子裡,有百來個將官劫掠百姓、謊報軍情、貪贓納賄的證據,比起戚將軍偶爾兵敗,可謂罪加十等。胡宗憲要正軍法,就該拿這些敗類開刀。只不過,這裡面除了俞大猷,東南叫得出名號的統兵大將人人有份,胡宗憲全都殺了,豈不成了光杆兒總督?我只需將這冊子在他的書案上一放,這斬將之事唯有作罷,即便要斬,也輪不到戚將軍。」
陸漸驚喜道:「這冊子從哪兒來的?」谷縝笑笑:「錢可通神,更可通天。」醜奴兒哼了一聲,說道:「果然早有預謀。」谷縝笑道:「就算我早有預謀好了!但這總督府守衛森嚴,若不設計,怎麼進來?再說了,以我這點兒貓狗把式,就算混進來也無濟於事,還需金剛門人助拳、地部高手開路。」
陸漸心中怪訝:「我算是金剛門人,地部高手又在哪裡?」正想詢問,忽聽醜奴兒冷冷道:「秦知味萬一在魚里下毒呢?」
谷縝道:「秦知味是烹飪一道的大宗師,豈會幹出這等下毒的勾當,若不能憑煎魚的滋味迷倒你就不算本事。再說,他跟我頗有交情,不會親手殺我。再不成,那魚肉我根本沒吃,秦知味就算要下殺手,我也能夠臨時變計。」
醜奴兒道:「不對,你明明吃了魚的。」谷縝笑道:「我在舌頭上裹了一層紙,只要舌不沾魚,那滋味迷不住我。」醜奴兒的獨眼中流露出一絲迷惑:「這麼說,你在竹蓬里說的話、做的事,全都是在演戲?」谷縝又笑道:「你猜呢?」醜奴兒猜測不透,怒道:「你這廝肯定是狐狸轉世。」谷縝道:「狐狸也分公母,我是公的,你就是母的。」
陸漸只覺當務之急是救出義兄,忙道:「先別鬥嘴,找胡總督要緊。」谷縝道:「我瞧過總督府的地形圖,此地是停車處,書房當在那邊。」一指東南方向。
三人躡足而行,繞過守衛,須臾可見書房燈火,走近了,但見房前守著兩個小廝、一個丫環。
谷縝低聲道:「胡宗憲還在房內,咱們繞到房後去。」三人潛至房後,卻是一片花圃,花木間點綴幾竿修竹,房後開了一扇圓窗,想是房中人留為觀花賞竹之用。
谷縝戳破窗紙,但見房內案卷堆積,燈下坐了一名五旬老者,華發便服,正在伏案奮筆,批閱公文。
谷縝猜到此人是胡宗憲,正想設法引開他的注意,忽聽車輪軲轆聲響,一個丫環挑簾進來,說道:「大人,沈先生來了。」胡宗憲哦了一聲,擱筆起身。
窺伺三人均是大驚,只見珠簾高挑,一個青衣文士推著輪椅入內。陸漸一見此人,幾乎驚叫起來,來人正是城外茶亭中所遇的殘廢文士,不料此人就是天部之主,「天算」沈舟虛。
胡宗憲迎上笑道:「這麼晚了,沈先生還來書齋做什麼?」沈舟虛也笑:「這麼晚了,大人還在書齋做什麼?」
胡宗憲拍手大笑,命小廝看茶。沈舟虛從袖間取出一卷文稿,說道:「昏君祭祀東皇的青詞我已經寫好了,大人照抄一遍即可。」
胡宗憲喜動顏色,展開瞧過,贊道:「好詞,文氣鬱郁,華而不俗。」繼而又露愁容,嘆道,「聖上不恤民情,卻一心向道,日日煉丹蘸神,自己祭神不說,還要大臣們每月寫一篇祭神的青詞,這大明朝長此以往,豈不成了一座道觀麼?」
沈舟虛笑道:「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。」胡宗憲苦笑道:「胡某心有所感,隨口說說罷了,自從先生屈尊為我幕僚之後,胡某再也不敢犯那剛疾之性。」
沈舟虛點頭道:「大丈夫立世,當以天下百姓為重,不羞污君,不辭小官,治亦進,亂亦進。縱然皇帝荒唐淫亂,不修國事,但身為臣子,卻應當踏踏實實為天下蒼生辦事。只不過,在昏君手下為官,尤須忍辱負重,投其所好,方能獲取權柄,以行善政。為官者,切忌做剛疾死忠之臣,輕生重義,於國於家皆無好處。而當如魏徵所言,做一介良臣,良臣者,心在百姓,故能君明臣直,君昏臣曲,以屈曲之道,成鴻鵠之志,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。」
胡宗憲拍手嘆道:「先生說的是,當年若無先生指點,只怕胡某至今還是一介縣令。」沈舟虛搖頭道:「大人有王佐之才,可惜當年剛直了一些,如今頭角盡去,正是一飛沖天之時。只是大人切記,不要和嚴嵩父子走得太近。」
胡宗憲怪道:「當年依附嚴家,也是沈先生的主意,如今怎麼又變了?」沈舟虛嘆道:「既有昏君,必有佞臣,此乃萬古不易之真理。嚴嵩雖是巨奸大惡,但卻權傾朝野,大人當年若不依附於他,決然無法獲得兵權,鎮守東南。只不過,時不同而勢不同,老賊如今年齒已高,聖眷日薄,嚴世藩那小賊小有智術,卻不成大器。若我所料不差,數年間嚴家必敗。嚴家一敗,新寵上台,來日肅清嚴家黨羽,大人還躲得過嗎?」
胡宗憲不禁默然,半晌道:「我當如何免劫?」沈舟虛道:「第一,須得與嚴家日漸疏遠;二要藉此數年間歇,火速平息倭亂,若有如此大功,來日受到嚴家牽連,也不致於丟了性命;第三點最緊要,須得提前找到那位倒嚴的新寵,極力拉攏於他。」
胡宗憲皺眉道:「前兩條也罷了,第三條卻太難,就好比隔板猜物,瞎子探路。」沈舟虛望他笑道:「大人真不知道那位新寵是誰?」胡宗憲喜道:「莫非沈先生猜到了?」
沈舟虛笑笑,道:「兩人同行,行藏在我。這八字之中,便藏了他的姓氏。」胡宗憲喃喃道:「兩人同行,雙人旁也,行藏在我,我者余也,啊呀,莫非是徐……」
沈舟虛接口笑道:「不錯,倒嚴者必徐階也,只不過,這徐階陰謀有餘而正氣不足,終究不是一掃頹波、中興明室的人才。」又從袖間取出一張紙來,「這是此次入京的禮單,那昏君喜歡祥瑞,故而我列了一對白鹿、一頭白獅,昏君見了,必然高興。至於嚴嵩老賊那邊的財禮,我扣下四分之一,你暗地裡送給徐階,將來他有心害你,也不會致你於死地。」
胡宗憲頹然道:「這官場真淒涼,也不知什麼時候便掉了腦袋。」沈舟虛道:「但能肅清倭寇,安定東南,生死榮辱,又何足道哉?」胡宗憲神色一正,點頭道:「先生說得是,胡某一己榮辱,與東南百姓相敵,又算得了什麼?」
沈舟虛笑了笑,又道:「我此來還有一事。」胡宗憲道:「先生請講。」沈舟虛道:「聽說大人要斬幾名將官,以正軍法?」胡宗憲起身,取來一本奏章道:「我擬定了幾人奏上去,本想明日再與先生商量。」
沈舟虛掃了一眼奏章,推車來到桌前,援起狼毫,在奏章上勾了一筆,還給胡宗憲。胡宗憲一瞧,皺眉道:「戚繼光?先生為何獨獨將這人勾去?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就算殺光了江南統兵的大將,也不可殺了這戚繼光!」
「為何?」胡宗憲衝口而出,「他一個敗軍之將……」沈舟虛擺手道:「他這一敗,情有可原。其一,他帶兵不久,所率士卒又都是衛所里的世襲官兵,多年來養尊處優,最為怯戰;其二,他所遇之敵是毛海峰,四大寇中,以他這支最為狡詐精悍。戚繼光這一戰,好比驅群羊而斗虎狼,豈有不敗之理?」
胡宗憲道:「明知不敵,他為何還要追戰?」沈舟虛笑道:「若是人人遇上強寇袖手躲避,只怕四大寇的人馬,早已經攻進南京城了。」
胡宗憲搖頭道:「沈先生也太高估他了,難道他一人能勝過江南所有的大將?就算他勝得過別人,又勝得過俞大猷嗎?」
沈舟虛淡淡說道:「千軍易得,一將難求。此人之才,可比白起、韓信、李衛公,若其得志,必為常勝不敗之將。如今俞大猷雖然慣戰,但年事已高,用兵又務求謹慎,少了一股無堅不摧的膽氣。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,方可所向無敵,而善用奇兵之將,須有包天之膽。這位戚將軍不止將略不輸於俞大猷,更有俞老將軍所缺少的將膽,狹道相逢,將勇者勝。」
胡宗憲沉默半晌,看了沈舟虛一眼,皺眉道:「先生何不早說?早知如此,也不必將他關進大牢。」沈舟虛笑道: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餓其體膚。此人鋒芒太露,難免招人嫉恨,讓他坐兩天牢,挫一挫銳氣也好。」說罷呵呵一笑,推著輪椅向屋外去了。
谷縝見沈舟虛去了,將陸漸拽離書房,低聲道:「沈瘸子慧眼識人,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。」陸漸喜不自勝,點頭道:「不錯,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。」谷縝冷笑道:「你只知他的好,卻不知他的惡。」又低聲道,「咱們現今須得跟著沈舟虛。」
陸漸詫道:「做什麼?」谷縝道:「徐海。」陸漸大悟,心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,跟著沈舟虛最好不過。當下三人繞過書房,但見沈舟虛獨自推著輪椅,慢吞吞地向前行進。
三人追蹤兩百餘步,來到一座小院,忽見一人提著燈籠匆匆迎來,行禮道:「父親。」陸漸識得來人正是沈秀,不覺吃驚,心道他說了夜宿妙化庵,怎麼又來到這裡。又見他一副溫良恭儉的樣子,越覺此人虛偽透頂。
只聽沈舟虛冷冷道:「去書房再說。」沈秀轉到車後,小心推車而行,兩人進了院落,尚未入房,忽見一盞燈籠從東移來,一個柔美的聲音道:「舟虛。」
叫聲傳來,陸漸便覺谷縝身子一顫,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卻見沈舟虛掉頭笑道:「清影,你也回來了?」那婦人道:「你忽然召秀兒回來,我怕你又責怪他,便跟著回來了。」沈舟虛笑道:「我怎麼會責怪他?難道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?」女子道:「那倒沒有,你前兩日無端罰他,我怕你又亂發脾氣。」沈舟虛苦笑道:「這孩子,都被你寵壞了。」
「他哪兒又壞了?」那婦人道,「今兒我們在路上遇上一對窮苦老人,他還給了人家五十兩銀子。這等事他平素做得多了,只是這孩子謙遜恭讓,不告訴你罷了。」頓了頓,又道,「舟虛,我給你沏了一壺龍井,還有幾樣點心。」說罷上前兩步,來到光亮處,陸漸定睛細看,那婦人衣飾簡淨、溫婉靜美,年紀雖已不輕,面容卻娟秀非凡,依稀透出昔日的無雙風韻。
陸漸望著婦人,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溫暖,又覺谷縝的身子微微顫抖,似乎激動難抑。
正奇怪,婦人又柔聲說道:「你父子倆也別說太久,早早歇息。舟虛你尤其當心,別涼了雙腿。」沈舟虛含笑道:「我理會得,你先睡吧。」婦人道:「時辰還早,我去佛堂念一會兒經。」
沈舟虛嗯了一聲,婦人與丫環攜著燈籠去了。沈家父子入了書房,陸漸三人移到附近,忽聽沈舟虛冷冷道:「陳子單我已審過了,據說徐海竟躲在沈莊,真令人意想不到。」
沈秀笑道:「要不孩兒帶人去將他擒了?」沈舟虛道:「此事我自有決斷,不過陳子單說,他和你曾經義結金蘭,事後又托你送了十萬兩銀子和各色珍寶給胡總督。」沈秀道:「確有其事,孩兒若不如此,怎賺得他上鉤?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銀子和珍寶呢?」沈秀支吾道:「珍寶還在,銀子……銀子我已花光了。」
「混帳。」沈舟虛怒道,「誰讓你花的?」沈秀笑道:「左右那銀子也不乾淨,花了也不違天理,再說,除一個大倭寇,十萬兩銀子的酬勞也不算貴。」
沉默半晌,沈舟虛徐徐道:「聽說妙化庵有一個尼姑,名叫法淨,你認得麼?」沈秀似乎愣了一下,笑嘻嘻地道:「孩兒陪娘上過幾次香,似乎記得有這麼一個人。」
沈舟虛冷笑一聲,說道:「你要明白,我對你處處容讓,只是怕惹清影傷心,她若知道你那些禽獸之行,只怕會難過而死。你別以為我嘴裡不說,心裡便不知道你的事,你那點兒小聰明,騙清影還成,騙我還差得遠。」說罷頓了一頓,冷冷道,「後日午時之前,將那十萬兩銀子送到我這裡來,若不然,就拿你腦袋來抵。」
沈秀驚道:「那銀子……」沈舟虛冷冷道:「你回去吧。」過了一會兒,只見沈秀悻悻退出書房,臉色陰沉,低頭思索一下,悻悻走開。這時沈舟虛輕輕嘆了口氣,說道:「薛耳,你聽清了麼?門外有幾隻耗子?」一個尖利的嗓音忽道:「三隻。」
陸漸聞言大驚,卻聽沈舟虛道:「全都捉了,不要驚動清影。」陸漸慌忙拉著醜奴兒縱身後躍,方才躍出院子,忽覺不對,掉頭一瞧,不見了谷縝的影子,不由怪道:「醜奴兒,谷縝呢?」
「誰知道呢?」醜奴兒冷笑道,「他屬狐狸的,多半見勢不妙,撒腿溜了。」陸漸心中疑惑,只覺谷縝不會棄友而逃,但此人心機多變,叫人捉摸不透。
迷惘之際,他被醜奴兒牽著衣袖發足狂奔,約莫百步,忽聽一聲冷哼,從暗處走出一個人來,麻衣斗笠,笠下精芒閃爍如電。
陸漸吃驚道:「是他。」醜奴兒怪道:「你認識他?」陸漸點頭道:「當心,他腳力很強。」醜奴兒脫口道:「腳力很強,莫不是『無量足』燕未歸?」
麻衣人冷冷道:「正是燕某。」「燕」字出口,人已消失,「某」字吐出,左腳已至陸漸面門。
陸漸竭力後掠,避過來腳,卻避不過凌厲腿風,只覺疾風撲面,肌膚欲裂,四周狂沙猛起,花葉碎散,繞著燕未歸足尖急速飛旋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