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侯門如海(1)
第52章 侯門如海(1)
陸漸回頭一瞧,身後坐了一個閒漢,竹笠遮臉,捧著一手瓜子,每磕一顆,瓜子皮就吐得老遠,專落到街上行人的鞋面上,可說百發百中,惹來陣陣喝罵。
閒漢忽又嘻嘻笑道:「老爺子,喝酒啊,沒聽見嗎?」陸漸微覺遲疑,那閒漢卻又站起身來,拍手笑道,「我是魚餌。」
陸漸雙目一亮,見那閒漢先走,當即拄拐跟上,醜奴兒摸不著頭腦,皺了皺眉,也只得跟上。
三人轉過幾條小巷,閒漢忽地扯下竹笠,哈哈大笑。醜奴兒一瞧,不覺大驚後退。陸漸也扯掉偽裝,笑道:「谷縝,我們都化了妝,你又怎麼瞧出來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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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縝笑道:「哪有老公公的眼睛像你這麼亮的?」又瞥了醜奴兒一眼,「也沒有哪個老婆婆像你這麼丑。易容這玩意兒,只能騙騙傻子,遇上我這雙賊眼,怎麼都能挑出毛病。就好比看貨物,真的假不了,假的也真不了。」
「你是三句話不離本行。」陸漸苦笑一下,「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這裡?」谷縝笑道:「要斬失職將官的消息,便是我叫人放出去的。放出消息,我便在這兒守株待兔。」說到這裡,一把抱住陸漸,嘆道,「好陸漸,我真怕你死了。」
陸漸聽了這話,心生波瀾,嘆道:「谷縝,你就知道變著法兒嚇唬我。」谷縝放開他,搖頭道:「我沒嚇你,斬將之事,確實有之。」
陸漸大驚,谷縝挽住他手,笑道:「先別說這敗興的事,咱們生死重逢,我說了要喝酒的。」忽聽醜奴兒冷哼道:「他傷還沒好,不能喝酒。」
谷縝看她一眼,笑道:「陸漸,你揀了個管家婆嗎?哈,就是丑了點兒。」忽見醜奴兒獨眼中銳芒透出,便笑道,「氣什麼?既然傷重,那麼他舉杯,你喝酒如何?」醜奴兒呸了一聲,說道:「想得美,你自己喝去。」
谷縝哈地一笑,拉著陸漸,來到巷子盡頭一個竹蓬前。蓬下一張朱漆方桌,四條白木長凳,一個中年男子衣衫襤褸,搖著油晃晃的袖子,正站在一口鐵鍋前煎魚,他每一鏟均是極慢,兩眼盯著那魚,眉間充滿苦惱神氣。
陸漸瞧得奇怪,說道:「這個先生奇怪,不似煎魚,倒似繡花。」
「好傢夥!」谷縝一蹺拇指,「你不說則已,一說便中。這魚叫做繡花鱸魚,你瞧他這樣子好笑麼?但凡有人全心投入某事,一定就是這個呆樣。所以這裡的每條魚煎出來,枯嫩酸辣甜麻苦,條條滋味大不相同,卻又都是美味無比。」
陸漸訝道:「以他的本領,去大酒樓做廚子還不好嗎?何苦呆在這窮街陋巷?」谷縝搖頭道:「大酒樓的廚子,南菜北菜無所不通、無所不精。這位老闆卻只會一道菜,那就是煎魚,而且只會煎揚子江里的鱸魚。」
陸漸搖頭嘆息,谷縝笑笑說道:「你也不用為他惋惜,在我眼裡,普天下的廚子,追逐潮流,看人做菜,給他提鞋也不配,這世上最難得的就是『專一』二字。」陸漸贊道:「這話說得妙,你我相識以來,數這句話最妙。」谷縝笑道:「最妙的不是這個,而是那句『我是魚餌』,要不然,我怎能將你釣到這裡來?」
陸漸大笑,轉眼望去,醜奴兒還站在遠處,便道:「別慪氣了,快來吃魚。」醜奴兒哼了一聲,走上來道:「你求我來的,是不是?」陸漸嘆道:「是,算我求你。」
谷縝斟滿兩杯酒,遞給醜奴兒一杯:「來來,大家恩怨兩清。」醜奴兒接過酒杯,瞧了瞧,忽地抬手,盡都潑在谷縝臉上,陸漸不禁喝道:「醜奴兒,你怎麼了?」谷縝卻面不改色,擺手笑道:「不妨,這杯酒算是醜奴兒親手敬的,我谷縝用臉喝的。」
醜奴兒冷冷道:「人不要臉,百事可為。」谷縝搖頭道:「不對不對,自古不要臉的人多了,用臉喝酒的卻只有我一個。」兩個男子均是大笑,醜奴兒卻不笑,冷冷瞧著谷縝。陸漸也不知二人為何針鋒相對,但見氣氛凝重,便轉移話題,將來路上的所見所聞說了。
谷縝道:「沈秀麼?我聽說過,是新出道的風流人物,綽號『小神算』。不過醜奴兒說得對,陳子單沒說真話。沈秀那廝也知道,所以才立意活捉他。」說到這裡,他眉頭大皺,喝了兩杯酒,「這事兒越發糾纏不清了,我還當讓四大寇陷入困境的是那胡宗憲,不料天部的人也卷進來了。」
陸漸想起一事,脫口道:「是了,沈秀擒陳子單,用的就是天部的『天羅』。」
「那沈秀算只鳥。」谷縝淡然道,「我怕的是他老子。」陸漸訝道:「他老子?」想到這裡,他心中電光一閃,衝口叫道,「沈瘸子麼?」
谷縝點頭道:「這世上能叫我十分忌憚的,只有兩個人,一是教我做生意的那位,另一個便是這天部之主,『天算』沈舟虛。」
陸漸訝道:「他真那麼厲害?」谷縝嘆道:「他曾做過萬歸藏的軍師,後來在生意場上,我遇上過他一次,前後三筆生意:第一筆,我賠了三十萬兩銀子;第二筆,我賠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;第三筆,我賺回了一百六十五萬兩銀子,但終究虧了十五萬兩。不過他在第三筆生意上也算吃了一隻大鱉,後來不知怎的,這人銷聲匿跡、不再經商,我正納悶呢,誰知他入了官場!」
陸漸對經商一竅不通,聽了也不覺如何了得,便問:「斬將的事到底如何?」谷縝道:「你走後,我買通牢中的牢子。聽他們說,如今東南軍紀太壞,胡宗憲有心整頓,決意斬殺幾名將官,以正軍法。」
陸漸急道:「大哥呢?」谷縝嘆道:「聽牢子說,你那大哥便在其列,怕是因他官銜不小,又是七世將門,斬了他,可以震懾眾將。」
陸漸聽得氣憤難言,狠狠灌了兩大杯酒。谷縝瞧他神色,說道:「陸漸,牢中的大小官員我都已買通,只需你一句話,我就把他救出來。只不過,如此一來,戚將軍再也做不得朝廷命官,只有跟咱們一道,做一個江湖亡命的人了。」
陸漸聽到這裡,不覺流下淚來:「戚大哥寧可死了,也不會如此做的。」谷縝搖了搖頭,說道:「所以說,忠臣最難做,岳飛就是這麼死的。」
這時中年男子端著托盤,慢慢走來,口中道:「魚……魚,來了。」谷縝學著他的口氣笑道:「你……你,走了。」
中年男子咧嘴一笑,在髒兮兮的圍裙上抹了抹手,退到一張小板凳上坐下,兩眼望天,呆呆出神。
醜奴兒瞧了那魚一眼,但覺色澤焦黑,並無香氣,不由冷冷道:「這魚顏色難看,香味也無,又有什麼好吃的?」
谷縝笑道:「你有所不知,尋常的煎魚,必定香傳數里,引人垂涎,可是如此一來,魚肉菁華外泄,隨風飄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。這繡花鱸魚的香味始終不曾泄漏,全都封在魚里,唯有吃到口中,才能品得美味。」他瞥了醜奴兒一眼,「這與姑娘有些相似,醜陋其外,美質暗藏。」
醜奴兒呸了一聲,掉過頭去。谷縝又笑道:「陸漸,如此美味,普天下沒幾人嘗得到,民以食為天,若不吃飽,怎麼救人?」舉筷拈了一小塊魚肉,送入口中,閉目搖頭,露出陶醉之色。
陸漸心事重重,無意中也拈了一塊,送入口中,繼而眼中透出驚訝。醜奴兒忍不住問:「怎麼樣,比我做的煎魚還好吃?」陸漸目光呆怔,吃吃地道:「味道好怪,我……我的舌頭要化了,心……心也要化了。」醜奴兒見他神氣古怪,心中好奇難抑,也舉筷拈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。才一咬破肉汁,她便覺千百種奇妙滋味在舌尖紛紜迸散,有她嘗過的,也有沒嘗過的,有她想得到的,也有想不到的,各種滋味糅合一處,層次分明,無有不諧,變化之神奇,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真如陸漸所說,不止舌頭化掉,甚乎全副身心,也隨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……
也不知過了多久,醜奴兒才清明了一些,口中淡淡的,方才的神奇滋味仍在舌尖盤旋,過了片刻,突覺身上沉重,用力一掙,竟被粗大鐵鏈鎖住。
忽聽陸漸嘆道:「醜奴兒,你醒了?」醜奴兒定了定神,四面望去,卻是一間茅竹小廬,堂心一張木桌燃著油燈,奄奄欲滅,不覺問道:「這是哪裡?」
忽聽一個聲音道:「這……這是我家。」說話聲中,煎魚男子推開竹門進來,右手提了一柄寒光閃閃的菜刀。他慢騰騰走到燈下,就著一塊磨刀石磨起刀來。
霍霍聲響在屋中,分外刺耳驚心,被鎖的三人毛骨悚然。谷縝強笑道:「老闆,我跟你是老交情了,你怎麼今天卻來算計我?」
男子磨刀不輟,口中閒閒地道:「我……我們交情雖好,你……你不知道我是誰,我……你也不知道你是誰。但……但我今天知道了,你……你是主人的敵人。」
谷縝衝口而出:「你是劫奴麼?你的劫主是……」男子點頭道:「我……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虛,你是他的敵人,也……也是我的敵人。」
谷縝苦笑道:「我早該想到了,這世上怎麼會無故出現你這種煎魚的大宗師。聽說沈舟虛有六大劫奴:嘗微聽幾不忘生;玄瞳鬼鼻無量足。你是……」男子接口道:「我……我就是『嘗微』秦知味。」
陸漸心頭一震,谷縝卻奇道:「你五年前不是死了麼?」秦知味搖頭道:「我……我沒死,只是厭倦了。我……我綽號『嘗微』,是因為我的劫力聚在舌頭,可以分辨出人世間最微妙的滋味。十……十年前,我……我學全了天下的菜式,北至大漠,南至南洋,東至東瀛,西至大食,人間至味,無……無不周遍,世上美食,無……無不通曉。然……然後,我就開始殺人,羅……羅浮山人你知道嗎?」
谷縝點頭道:「他是羅浮派的棄徒。」秦知味道:「他……他吃我做的『齋菜』撐死的。太……太行十虎你知道嗎?」
「聽說過。」谷縝道,「十年前有名的劇盜。」
秦知味道:「他……他們是吃我做的『全牛宴』撐死的。」說著放下菜刀,扳起指頭說下去,「還有海南的殘指頭陀,粵……粵南的死夫人,藏……藏北的血手法王,四……四川峨眉的老淫翁……」說到這裡,他搖了搖頭,「還……還有好多人,我都記不清了。就看他們使勁吃呀吃呀,突然眼睛翻白,肚子圓鼓鼓的,往上一挺,「砰」的一聲就破了……」
三人聽得臉色發白,谷縝苦笑道:「秦老闆不會也想把我們撐死吧?」秦知味搖頭道:「其……實我也不想殺人,那都是主人的意思。後……後來有一天,我覺得厭倦了,就……就算將一萬道菜做出一萬種美味,又算什麼呢?最好的廚子,該……該是將同一道菜做出一萬種美味。於是我就不再殺人,躲……躲在這窮巷子裡煎鱸魚。天……天幸主人心好,也不為難我,讓我在這裡煎了五年魚,常來吃的人只有兩個,一……一個是主人,另一個就是你,你不但慧眼識人,還……還有一條天生的好舌頭,能吃出煎魚的好來,說心裡話,我……我真不想害你,你死了,誰……誰來品嘗我的魚呢?」
谷縝道:「既然如此,何不放過我們?」
「不……不成!」秦知味連連搖頭,「我是劫奴,不……不能背叛主人。」他望著陸漸,「你……你也是劫奴吧,對不對?」
陸漸吃驚道:「你怎麼知道我是劫奴?」
「劫……劫奴見面,劫力必生感應。」秦知味嘆了一口氣,「可……可惜,你是四體通,是劫奴中的下品,不……不能像我一樣收斂劫力,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,我……我卻能瞧出你來。」
陸漸冷哼一聲,說道:「我是劫奴中的下品,可也不像你這樣,對劫主低三下四,奴顏媚骨。」秦知味聽了這話,瞪眼喝道:「你是劫奴,怎……怎能不敬劫主?無主無奴,天經地義。」他說得激動,手中的菜刀在陸漸面前揮來揮去,刀鋒寒氣撲面,陸漸不覺肌膚發麻,大氣也不敢出。
谷縝忽道:「秦老闆,我跟沈舟虛沒什麼梁子,你大約是誤會了。」秦知味搖頭道:「你……你姓谷,跟主人的大對頭同姓。我……我還是將你送給主人為好。」話音方落,門外傳來馬嘶聲,秦知味道:「車……車來了。」出門領進一個車夫,扛起三人,塞入馬車,放下帘子。
車廂內漆黑一團,忽聽谷縝嘆道:「醜奴兒,你一硬到底,不吃這魚就好了。」醜奴兒怒哼一聲,說道:「你不是神機妙算麼?」谷縝嘻地一笑,陸漸忽覺一雙手摸索身上鐵鎖,一聲細響,鐵鎖頓開,陸漸心頭一驚,正要說話,卻被一隻手捂住。醜奴兒警惕道:「什麼聲音?」谷縝笑道:「老子放了個屁,你也聽到了?」醜奴兒又氣又急,慌忙憋住呼吸。
馬車行了一程,忽聽有人喝道:「什麼人?」秦知味道:「我……我是沈先生的僕人,這是入府的令牌,我……我姓秦,你對……對一對牌。」
不多時,馬車又動,行了一盞茶工夫,馬車停下,秦知味掀開車簾道:「抬……抬他們下來。」車夫應了,兩人第一個扛的是醜奴兒,其次是谷縝,扛到陸漸時,陸漸忽地探出雙手,拍在兩人後腦,車夫應手而倒,秦知味卻向前一躥,悶哼一聲撲倒。
谷縝身子一抖,擺脫鐵鏈,嘻嘻直笑,他拿起鐵鏈,反將秦知味和那車夫鎖住,用布條封了嘴,丟在車上,眼看陸漸抓住醜奴兒的鐵鎖,欲要扯斷,笑道:「且慢。」伸手將他撥開,但見醜奴兒獨眼中噴出火來,便笑道,「放你不難,但你要發誓,在這總督府中處處聽我調遣。要不然我把你丟在這裡,不一會兒就有人來。」
醜奴兒一咬牙,忽道:「好,依你。」谷縝這才從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細韌烏絲,撥開鐵鎖。陸漸恍然道:「烏金絲?」谷縝笑道:「不錯!」
醜奴兒忽道:「谷縝,你是不是早就設好了局,故意讓秦知味擒住,好讓他帶我們進總督府?」谷縝眯眼一笑:「你猜呢?」醜奴兒跌足嗔怒,可又不敢出聲大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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