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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風蝶飛鱗(4)

  第51章 風蝶飛鱗(4)

  陸漸雖覺不服,但仔細一想,自己所見的大富大貴者,如姚江寒、織田信長多是不仁,好人如魚和尚、戚繼光卻窮困潦倒、處處碰壁;更有陰九重、寧不空、千神宗之流為求一己私慾,無惡不作,更不用說那些虐民以逞的官軍了。唯有谷縝能做到富貴而不居,可他自稱冤枉,但若無法洗脫,也終不過是人皆可殺之徒。

  他邊走邊想,對這世道不禁暗暗絕望。走了約莫十里,忽聽身後馬蹄聲響,一匹高頭駿馬掠身而過,擋在道前。兩人抬頭一望,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僕孫貴。

  孫貴一揮馬鞭,獰笑道:「拿來。」醜奴兒奇道:「什麼?」孫二瞅她一眼,嫌惡道:「丑老婆子,滾開些。」馬鞭一指陸漸,「公子給你的銀子呢?還給我。」

  陸漸一怔,醜奴兒忍不住道:「銀子是你家公子施捨的,你憑什麼要回去?」孫貴呸了一聲,說道:「這不過是公子爺做做樣子,討夫人歡心罷了。這麼多銀子,就算買棺材,也買得了幾十副了,你們兩個老廢物,消受得起嗎?」

  陸漸怒從心起,沉聲道:「你說清楚些,到底是你要銀子,還是你家公子要銀子?」孫貴笑道:「我要又如何,公子要又如何?」眼看四顧無人,跳下馬來,眼中殺機閃動。醜奴兒吃驚道:「你……你要做什麼?」

  孫貴哈哈大笑,搶前一步,右手奪過銀子,左掌揮出,向陸漸胸口拍下,醜奴兒一驚,方要阻攔,忽見陸漸微微搖頭,示意她不可妄動。

  

  陸漸但覺孫貴掌中胸口,一股寒氣直透心脈,當即運轉劫力,將之化解,卻又故作姿態,啊地跌倒在地。醜奴兒急道:「你怎麼了?」伸手抓住陸漸,這時孫貴第二掌輕飄飄地按向她後心,陸漸算準時機,握住醜奴兒的手,將劫力轉化為內力,護住她的後背,孫貴掌力一至,又被化解。

  孫貴見兩人一上一下,匍匐不動,只當已被擊斃,當下右足探出,在陸漸身下一挑,將兩人挑落在路邊草叢,呵呵一笑,上馬去了。

  兩人躺在草中,不敢動彈,陸漸但覺醜奴兒腰肢細軟,觸之光滑,渾不似臉上那樣粗丑,正覺驚疑,醜奴兒忽地推開他道:「你幹嗎裝死?」陸漸道:「這惡奴可恨,我想跟著他瞧瞧,若是他自己的主意,我便告訴那位公子,狠狠懲戒他一頓。」醜奴兒冷冷道:「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?」陸漸皺了皺眉,搖頭說:「一定不是。」

  醜奴兒冷哼一聲,見陸漸縱身要走,忙道:「你的傷還沒好呢!」說罷趕上去,伸手扶住他肘,發足飛奔。陸漸耳畔風生,訝道:「醜奴兒,你……好輕功。」

  兩人循著馬蹄痕跡,奔跑一程,遙遙望見孫貴。他悠然自得,拍馬行到一座庵寺前,將馬系在庵外,繞著寺牆來到後門,輕輕推門而入。


  陸漸二人隨之翻牆而入,眼見孫貴穿過兩道小門,來到一座廂房前面,房中隱約傳來淫聲浪語,竟有男女在內歡好。

  陸漸聽得雙頰發燒,心想這佛門淨地,怎會出現這種事情。孫貴似乎不敢打擾,側耳聽著,一臉羨慕神氣,半晌聽得房中雲雨收歇,才舔了舔嘴唇笑道:「我是孫貴,那……那事辦妥了……」

  忽聽房中嗯了一聲。不多時,房門大開,走出一人。陸漸一瞧大驚失色,出門的正是那青衫公子。他臉上笑吟吟的,身後跟出一個眉眼秀麗的年輕女尼,道服凌亂,雙頰春潮未退。孫貴見狀,不覺咽了口唾沫,恭敬遞上銀封。

  青衫公子接過,遞給女尼道:「法淨,這點兒銀子你收著,平素買些兒點心。」女尼幽幽瞧他一眼,嗔怪道:「我才不要你的臭銀子,我只要你這個人。你答應過今年讓我還俗,娶我過門,怎麼老是不見動靜?這妙化庵就是一座空墳,住在裡面,跟行屍走肉似的。」

  青衫公子笑道:「我不是來瞧你麼?還俗迎娶的事,我老頭聽了不大高興,還須我再下些水磨功夫。這銀子你先收著,別擰淘氣。」女尼這才接過銀封,說道:「你可不要騙我,要麼我便告訴夫人。」青衫公子笑道:「哪裡會?我疼你還來不及呢!你先回去歇著,晚上我再來疼你。」女尼白他一眼,含笑去了。

  青衫公子待她去遠,笑容收斂,淡淡說道:「銀子拿到了,人呢?」孫貴笑道:「老規矩,一掌一個,全都了帳。」

  公子點了點頭:「萬莫留下把柄,讓我媽知道了可不妙。咱們做兒女的,孝心最為要緊,事事總要順從她一些,只不過照她這麼樂善好施,就算金山銀海也填進去了,咱們做兒女的,也須想法補救補救,總不能她做活菩薩,咱們做叫花子吧。」

  孫貴笑道:「公子高見。」青衫公子又笑道:「法淨這妮子一心鬧著還俗,本想給她些銀子,讓她自生自滅,誰知她竟有些痴氣,非我不嫁……」

  孫貴接口笑道:「誰叫公子有潘安之貌、謝安之才,天底下哪個女人不喜歡?」青衫公子笑道:「你這馬屁精,越拍越順了。哈,潘安之貌,謝安之才,虧你說得出來,不過也還算精當,但你說說,這法淨如此胡纏,應該如何對付……」

  孫貴欲言又止,嘿嘿直笑。青衫公子瞧他一眼,笑道:「罷了,不用說,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」又道,「陳子單約我申時在燕子磯會面,你們須得準備準備。」

  忽有一個小婢急匆匆走來說道:「夫人禮佛完了,讓你去用齋飯。」青衫公子笑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整整衣冠,隨小婢去了。

  陸漸藏在暗處,目眥欲裂,幾欲衝出,均被醜奴兒扯住。待得孫貴去遠,陸漸悶聲道:「醜奴兒,你幹嗎攔著我?這公子哥兒真是衣冠禽獸。」醜奴兒冷冷道:「他武功很高,你又有傷,只怕對付不了。」陸漸道:「武功高就可以胡作非為麼?」醜奴兒道:「不錯,你的武功如果天下無敵,自然可以為所欲為。」


  陸漸聽得氣惱,起身便走,走了一程,又道:「醜奴兒,那公子哥兒待會兒與人在燕子磯見面,會不會做什麼可惡事?我們須得瞧瞧。」醜奴兒道:「燕子磯就在不遠處,我識得路。」

  二人沿江而行,來到燕子磯附近,潛伏一邊。過不多久,只見孫貴領著三名錦衣奴前來,背負刀劍弓弩,瞧瞧四周,各自散開,隱藏在木石之後。陸漸心道:「這些人果然是來做壞事的,也不知算計的是誰?」

  不一陣,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男子飄然而來,站在磯前左右顧望。忽聽有人笑道:「子單兄,久等了。」陸漸轉頭望去,青衫公子手搖羽扇,牽著一匹駿馬,笑吟吟地走了過來。

  陳子單見了他,鬆一口氣笑道:「沈秀老弟,你果然守約。」沈秀笑道:「子單兄有約,小弟豈敢不來?不知子單兄有什麼事?」

  陳子單苦笑道:「老弟就會打趣,我來還不是為了徐海大人。不知胡總督意下如何,能否寬赦徐海大人的性命?」陸漸聽得心中一震:「他們說的徐海,莫非就是四大寇之一?」一想到與谷縝洗脫冤屈大有干係,頓時豎起耳朵,仔細凝聽。

  沈秀笑道:「你的話我跟胡大人說了,你的銀子珍寶,我也送了大人。」陳子單喜道:「胡總督怎麼說?」沈秀抿了抿嘴,笑道:「胡大人說,徐海縱橫半生,怎麼突然想起投靠朝廷了?如今陳東、麻葉都被朝廷殺了,四大寇只剩其二,徐海若能將汪直和他的義子毛海峰獻給朝廷,或能將功補過,在朝廷中混一個出身。」陸漸聽得心頭突突直跳,心想這徐海果然是四大寇,這陳子單也必是倭寇一流,可這沈秀是何身份,實在叫人費解。

  陳子單沉默一下,作難道:「老弟,實不相瞞,汪直對徐海大人有知遇之恩。再說那老狐狸年老成精,賺他難如登天。至於徐海大人為何投靠朝廷,一是懾於胡總督的虎威、沈先生的智計,另一則,徐海大人有一個對頭,久在深獄,如今逃出生天,他一出來,這海上的生意可就難做了,唯有借朝廷的威勢,方能與之抗衡。」

  沈秀笑道:「竟有如此人物?他叫什麼?」陳子單搖頭道:「這個只有徐海大人知道。」沈秀臉一沉,冷冷道:「你是徐海的謀主,怎麼會不知道?」陳子單尷尬道:「老弟休怒,徐海大人的事,我也不是事事皆知的。」

  沈秀眼珠一轉,笑道:「徐海如今在哪兒?」陳子單道:「大人就在乍浦。」沈秀笑道:「子單兄能道出令主上的駐地,足見誠意非凡。只是歸降的事細節繁瑣,待我稟告胡大人,再行定奪。」陳子單作揖道:「全奈沈秀老弟周旋。」沈秀笑道:「為避嫌疑,不能同行,子單兄請先走一步。」

  陳子單笑道:「應當應當。」一拱手掉頭便走,未走數步,沈秀忽一張手,掌心迸出一蓬白光,嗖地一下將他渾身罩住,細看卻是一張蠶絲大網。陳子單大驚,欲要掙扎,絲網忽地收緊,蠶絲一根根陷入他的肉里,陳子單慘叫一聲,欲咬舌頭,孫貴先已搶到,吧嗒一下卸了他的下巴。


  沈秀笑容不改:「子單兄,對不住。沈某笑納了你八萬兩銀子,也只有等子單兄下輩子再還了,但依子單兄做的孽,下輩子多半只能做豬做狗,既然做豬狗,沈某這銀子自也不用還了。」說罷十分得意,哈哈大笑。

  陳子單已被捆綁起來,喉間嚯嚯,兩眼望著沈秀,透出無比怨毒。沈秀伸出一根食指,向前一送,陳子單身子一顫,左眼流出血來。

  沈秀掏出手絹,拭去指尖血漬,笑道:「我最不愛別人瞪我,留你一隻眼珠子,不是我捨不得,而是怕爹怨我下手太狠,只知威壓,不知懷柔。你也知道,老人家年紀越大,嘴巴越碎,心也變得慈悲了。」

  陸漸雖恨這沈秀笑裡藏刀,陰陽怪氣,但這陳子單假倭出身,生平作惡無算,受此活罪也是應得,當下懶得多管,任由錦衣奴僕抬起陳子單,塞入一駕馬車。

  沈秀將染血的手絹丟入江水,翻身跨上馬匹,笑道:「孫貴,今晚我陪媽歇在庵中,你將人帶回城裡交給我爹。」說罷揮扇夾馬,向妙化庵去了。

  待磯上眾人散盡,陸漸嘆道:「真是惡人惡報,陳子單本是惡人,遇上沈秀這等大惡人,也算活該倒霉。」頓了頓又問,「醜奴兒,你知道乍浦是哪兒嗎?」醜奴兒搖頭。

  陸漸皺眉道:「谷縝也到處找徐海,這個消息,得叫他知道。」醜奴兒冷哼一聲,說道:「你當陳子單說的話是真的?」陸漸吃驚道:「不是麼?」

  醜奴兒道:「你當他白痴麼?這陳子單也是個狡猾人物,只是不知為何鬼迷心竅,居然相信了這個沈秀。這姓沈的別的本事也平常,騙人的本事可是不壞。」

  陸漸聽得滿不是滋味,悻悻道:「什麼不壞?就知道騙他媽、騙尼姑。」醜奴兒道:「你別不服氣,這些事你做得到麼?」陸漸怒道:「我做不了,也不會去做。」

  醜奴兒冷冷道:「做不了卻是真的。」陸漸瞪她一眼,說道:「你這個醜奴兒,怎麼老將人想得這麼壞。」醜奴兒道:「你若去妓院裡待上幾天,你也跟我一樣。這世上沒幾個好人,就有幾個也活不長的。」

  陸漸本就煩心,醜奴兒的話更如雪上加霜。他悶悶不樂,低頭進了南京,來到總督府附近的監牢,果見牢前人多,有官有民,有提審犯人的,也有探望親友的。陸漸正想打聽一下,忽聽有人在身後嘻嘻一笑:「老爺子,要喝酒麼?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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